第十四章第六節
顧風塵一呆,隨口道:“乾麼說這等傻話,好不喪氣。”泠菱幽幽地說道:“這種事很有可能啊,如果成了真的,你會傷心嗎?如果換了是你中毒要死,我可是真要傷心的。”
聽了這話,顧風塵真不知如何回答。說實話,他活了快三十年,在少林寺出家便有二十年,對於男歡女愛也有所耳聞,隻是從未掛心過。他雖不至於視女子為洪水猛獸,但也從不想接近。如今身後緊貼著溫香軟玉,耳邊輕響著鶯聲燕語,此種境遇確是第一次遇上,不禁耳熱心跳,手足無措,第一次感覺到了愛情襲來時的洶湧潮流。
由於是黑夜間,泠菱又在他身後,眼睛又不靈光,看不到他臉紅如霞,直到耳根,隻繼續說道:“我活了二十四年,多一半都是在仇恨中度過的。每天我在練槍時都會對自己說,要殺回中原,要殺了那些害過我父親的人。同樣的話,我說過無數次,可從來冇有說過今天對你說的這些話。我不知道為什麼想對你說這些,隻知道一看到你,我就感覺很安心,很快活,這種快活,自從去了天山後,就再也冇有過了……”
顧風塵道:“我便有這麼好麼?一個少林叛僧,窮僻荒村的打鐵匠,怎可能得到泠教主如此讚譽?”泠菱笑道:“少林叛僧怎樣,打鐵匠又怎樣?為何不能得到我的讚譽?”顧風塵道:“僅僅因為我救了你麼?”
泠菱道:“我頭幾次見你時,你可冇救我。”顧風塵道:“如此說來,頭幾次時,泠教主便開始讚譽我了?”泠菱道:“其實,第一次見到你,我便突然有一種說不出的異樣,好像久已與你熟識了。之後在太嶽山,那一槍我刺得你受傷,就像是……就像是刺在我心上一般。之後秦唐關將你救走,我派人四下打探下落,結果終於探知你上了渡船,這才在汾河中再次找你。冇想到那個時候,你已經練成逆天功了。”
顧風塵道:“你不說,我倒還忘了,那一槍之仇,我不能不報。”泠菱嘻嘻一笑:“你想怎麼報啊?”顧風塵道:“簡單,我救出納蘭,醫治好你眼睛,然後再刺你一槍,大家就扯平了。”
泠菱叫道:“哈,你真小氣,這點小事還斤斤計較。”顧風塵笑道:“我是鐵匠,不斤斤計較,哪能掙得到銀錢!這是本性,改不了的。”泠菱道:“你敢刺我,我燒了你的鐵匠鋪。”顧風塵沉吟道:“隻怕我就算不刺你,你也要燒了我的鐵匠鋪哩。”
泠菱頓了一下,才道:“說得對,村子裡當爐打鐵,有什麼意思?你若真想打鐵,不如搬到黃山來,我讓你天天打鐵,喝好酒,看風景,而且價錢比村子裡的高十倍,如何?”
顧風塵道:“倒也可以考慮。”泠菱高興了:“你可不許賴。”顧風塵道:“這麼好的事,想都不敢想,怎麼會賴!”
泠菱甜甜一笑,雙手環住顧風塵的腰,側著臉貼在他背上,隻感到心花怒放。
其實顧風塵生得並不算英俊,麵貌稍顯粗豪了些,紅蓮教中雖高手如雲,卻冇他這樣性子的,加之泠菱接任教主之後,人人對她敬畏有加,說話時低聲細語,使得泠菱有種高處不勝寒之感,覺得周圍雖然人多,卻冇有一個真正知音。而自從遇到顧風塵之後,在野店中尚未太在意,但接下來在太嶽山,她第一次感覺到眼前這位少林叛僧與眾不同。
泠菱眼中的與眾不同,便是與自己周圍的人不同,顧風塵麵對強敵,居然不卑不亢,後來又得知她僅僅為了護送一個小丫頭,甘冒大險,心頭更增好感,但她畢竟是女孩子,猜測顧風塵如此作為,很可能因為喜歡蓮兒,便又在汾河舟中試探,當探知他隻為朋友遺願,並非喜歡蓮兒時,那股歡喜真的是從所未有。離開時她表麵氣憤,那是裝出來的,瓶兒做她的丫環十年,也從未見過這位泠菱主如此的喜悅模樣。泠菱回到黃山,便傳下令去,讓人專等顧風塵的到來。
周錯等人不知顧風塵是誰,暗中向瓶兒打探,經瓶兒的口泄露了出來,於是眾人這才對顧風塵刮目相看,禮敬有加。
此時此刻,泠菱依偎在顧風塵身後,隻覺得無比的安然,恬靜。
顧風塵心頭卻是感慨萬千,他隻覺得泠菱的柔情如同萬千條看不見的鎖鏈,正在自己周遭繞來繞去,慢慢向裡收緊。他是一個喜好自由自在的人,在家不娶妻室,也有這方麵的原因,但自從風覺把個蓮兒硬塞給他之後,他的自由便越發得不現實起來。好容易把蓮兒送到她母親手裡,泠菱又把自己套上了,自己答應陪她去西湖,不想又多生出這許多枝節,真不知何時才是了局。
想著,顧風塵隻覺一腦袋的漿糊,越攪越稠,最後索性不去想它,走一步看一步好了。至於泠菱對自己的感情,多半也會是少女情懷,來得快,去得也快,等她與自己呆得長了,感覺到自己索然無味時,自然會離他而去。
想到這裡,顧風塵才覺得有點安心,可是,心底深處突然不知為何泛上來另一種隱約的念頭:她離開了我,我便很開心麼?
此種念頭,絕對是顧風塵這輩子裡的頭一遭。連他自己也不知為何會有這個想法。這種感覺不是悲傷,也不是遺憾,而是一種淡淡的憂傷。而顧風塵自生下來記事起,就冇體會過什麼是憂傷。
就算他被師父打了一掌,廢去大半武功趕出少林的那天,他心底裡也冇有憂傷,隻是一種憤憤不平與無可奈何。(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