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天路煙塵 第十二集 第三章
等了大約一炷香的工夫,南麵忽然傳來一陣樂聲,等得不耐煩的人們不約而同探頭向大道之南望去,就見一隊儀仗舉著旌旗,奏著鼓樂,率先走來。
‘來了!’
葉歆伸長脖子向道上望去,很快便見到蘇方誌在百名衛士的簇擁下而來,胯下一匹棗紅馬,身上竟是一件黃sè五爪團龍龍袍,腰間佩了一把鑲滿寶石的禦劍,神采飛揚、意氣風發,還不時地朝夾道兩側的百姓揮手示意,儼然有一天子氣度。
葉歆與他還是早年在曉rì城時見過幾麵,此後雖然同在官場做事,但一個是地方大員,擁兵數十萬,另一個長在京城為官,此後又去北國銀第二部 天路煙塵 第十二集 第三章州任職,相見的機會反而少了。這些年不見,蘇方誌老了許多,兩鬢與自己一樣都是皓然雪白。
魏劭第一次見蘇方誌,見他如此光彩照人,忍不住感歎道:‘果然不是等閒人物,帶著一百人就敢來雙龍城。’
‘人帶多了會引起注意,不便探聽虛實,更何況……’葉歆用眼角的餘光瞟了瞟圍觀的人群,小聲又道:‘人群中定有潛伏者,一是暗中保護蘇方誌以防不測,二是秘密探查雙龍城的情況。’
‘要不要我讓河幫的弟子查一查?’
葉歆沉吟片刻後點了點頭,又抬眼望向蘇方誌,此時馬隊已經過了護城河,往城門去了。進入城門又是另一番景象,曠國雄早已領著手下文臣武將在城門處等候,見一身皇袍的蘇方誌出現,右手微微一揚,隨後便笑臉迎了上去。
後方的一支隊伍奏起了迎賓曲,吹吹打打好不熱鬨。
看蘇方誌一身龍袍,曠國雄說不出的妒忌與羨慕,他雖曾自稱中州皇帝,但隨後見葉歆擁立新帝,厲兵第二部 天路煙塵 第十二集 第三章秣馬,加上龍天行稱臣依附,擔心被三方夾攻,因而廢了帝號,向葉歆稱臣,想的是稱臣而不納貢,仍舊占據雙龍城,伺機擴張地盤。
這次見葉歆收降鐵涼三十萬大軍,國勢如rì中天,一發不可收拾,曠國雄又害怕肅州勢力坐大,吞下昌、涼二州之後必然東進雙龍城,因此再次反叛,與屈複清、清月國以及蘇家結盟,希望瓦解肅州南侵之勢,乘機北上收取平安州北部,然後進襲銀州草原區,擴大自己的地盤。
蘇方誌見曠國雄含笑迎來,為了表示自己謙恭之態,也下了馬,衝上前握住他的手,滿臉誠摯地道:‘曠公!’
曠國雄也將姿態放得極低,反握住蘇方誌的手,含笑道:‘難得國君親臨敝城,真使小城蓬蓽生輝啊!’
蘇方誌閉口不提兒子率兵攻打雙龍城的事情,曠國雄也不點破,這兩個yīn謀狡猾的諸侯一開場便演出笑裡藏刀,外人看來幾乎以為兩人是世交,情如兄弟。
‘曠賢弟,此番能與你協兵同進,真是平生之幸,希望我們旗開得勝,馬到成功。’蘇方誌顯得越發親切,竟以兄弟相稱。
曠國雄知道自己這座城是天下諸侯yù奪之地,對他不可不防,笑著道:‘國君親自領兵出戰,豈有不勝之理?’
蘇方誌邊走邊打量這座大城,街道布置四四方方,治理也算井井有條,到處都可見紅磚青瓦,雕梁畫棟。長街猶如鋼刀,橫街又似利劍,在蕭索的初冬時節更顯出一份剛勁,隱隱有一股霸氣凝合,不愧天下第一大城的美名。他心裡著實喜愛,發誓要把這座巨城做為自己的皇宮所在。
曠國雄一直在留意他的舉動,見他眼光在街道上遊移,心裡暗暗冷笑,表麵上卻裝作若無其事,還指著大街問道:‘不知道國君喜歡此城否?’
蘇方誌微微一愣,隨即笑道:‘不愧是天下名城,真是雄偉之極,不過……’
說到一半,他忽然停了下來,飽含深意的目光盯著曠國雄。
曠國雄知道他在等自己出言發問,不想擾他的興致,假裝吃了一驚,問道:‘不過甚麼?’
‘葉歆對此城一直虎視眈眈,若是攻下此城,便可打通他與龍天行之間的通道,雖說龍天行效忠與否尚未可知,但終究是個威脅。’
曠國雄哈哈笑道:‘銀雪大軍南征數月,龍天行疲於奔命,已是自身難保,若非葉歆發兵南征,我還想出兵東進呢!’
蘇方誌輕笑道:‘賢弟若是東進,可中了葉歆的詭計了。’
‘此話怎講?’
‘我聽說葉歆與河幫交往甚密,以河幫之力,數rì之間便可將數萬肅州兵馬送到城下,到時候城中空虛,隻怕難以防備。’
曠國雄心中一驚,小心翼翼地打量著蘇方誌,心裡琢磨這番話若是真的,雙龍城時刻都處於危機之中,畢竟眠月河是搬不走了,河幫的船隻每天都會從城下河道經過,每隻船都可以暗藏殺機,令他難以安枕。然而可疑的卻是蘇方誌的動機,似乎有意讓他把注意力移向河幫和葉歆,以至疏於對蘇家大軍的防範。
‘蘇方誌這頭惡狼絕無好心,此話一定彆有用心,我不要上了他的當才好。’
想著,曠國雄裝出一副滿不在乎的姿態,道:‘我與河幫交往極密,河幫幫主也是我府中常客。’
蘇方誌淡淡地道:‘看來是愚兄多言了,賢弟請勿見怪。’
看他這副神情,所說的話似非虛構,原本自信滿滿的曠國雄突然變得緊張起來。蘇方誌也用眼角餘光留意他的舉動,知道這一回合終究是自己贏了。現在開始,曠國雄必然終rì不得安寧,時時要提防河幫,以及隨時到達城下的肅州大軍。
隨著蘇方誌和曠國雄進入河上的宮殿區,南城再度對百姓開放,葉歆和魏劭也混了進來,隨意找了一間小客棧安頓,然後便四處遊逛。
由於北城是軍城,平常人不許進入,現在又逢戰亂,因此盤查得格外嚴密,任何人想進去都要從裡到外搜一遍,就連最隱密的地方都不放過,因此女人根本不敢靠近,隻有一些送糧送菜的軍需商販每rì進出,雖然有了腰牌,但搜身也是必然不可少的事情。不過對於葉歆和凝心來說,通過這些關卡易如反掌。
兩人相伴而遊,悄悄地來到了北城,卻發現整座北城隻有少量士兵在cāo練,算起來不到三千人,因此整座北城空空蕩蕩。
葉歆並不感到驚訝,因為魏劭早已告訴他大軍都在北城外的山地裡訓練,因而隨意在北城閒逛,不時地進出兵營住所,檢查任何有用的線索。
凝心見四下無人便現出身影,美麗的眼睛好奇地看著他,問道:‘你在看甚麼?這裡好像冇甚麼人?’
葉歆知道她不懂,含笑解釋道:‘冇有人不代表冇有東西可看,例如糧倉、軍械庫,甚至是士兵的住所,都可以看出軍隊的狀態。’
葉歆說著隨手指向一處垃圾堆,又道:‘這裡有藥味,大概是秋冬相交之際,士兵冇有及時換冬衣,因此不少人患了風寒。’
凝心聽得直搖頭,苦笑道:‘這麼複雜的東西還是彆跟我說了。’
‘我也看夠了,該去看場好戲了。’葉歆牽著凝心凝脂般的玉手飄然遁向宮殿區。
宮殿區的某處,蘇方誌與曠國雄的會麵表麵很愉快,但暗中卻是針鋒相對,因為蘇方誌提出了借道雙龍城,北擊肅州的建議,令曠國雄大吃一驚。
看著滿臉驚愕的曠國雄,蘇方誌還是一副老謀深算的樣子,微微一笑,問道:‘大家既然目標一致,自然要以大家的共同利益為重,若是可以讓我軍渡過眠月河,才能對葉歆造成沉重的壓力,否則我軍雖眾,卻無用武之處,隻能隔岸觀火,豈不是白白浪費了軍力?’
‘這……這……’曠國雄這了半天也冇有說出個所以然,老臉憋得通紅,眉尖時緊時鬆,不知怎麼擺才舒服。
這個提議太大膽了,也出乎了他的意料。原以為蘇家最多也就是要求協防雙龍城,使他們有駐兵之權,而後謀奪城池,冇料到他這招更毒,要讓二十萬大軍從雙龍城渡河。宮殿區就在河上,是必經之路,萬一蘇方誌翻臉不認人,整個城市就會立時落入他的掌握之中。
蘇方誌有意讓曠國雄難堪,既不說話也不看他,捧起茶杯放在鼻前嗅了嗅,然後閉上眼睛享受茶的清香,一副悠然自得之態。
曠國雄掏出手巾抹了抹額上的冷汗,眼角偷偷瞟了蘇方誌一眼,見他如此神態,氣得牙癢癢,恨不得拔劍劈了他,可惜蘇家的二十萬大軍就在附近,按捺不住火氣隻會招來大軍壓境,隻能在心裡暗罵蘇方誌老jiān巨猾。
沉吟了許久,曠國雄才硬著頭皮說道:‘賢兄此計雖然大妙,但葉歆在銀州草原區置下十萬鐵騎,來如風去如電,朝發夕至,得勝立走,你軍皆是步兵為主,實在不堪其擾,而且統領大軍的狼牙又是個智勇雙全的虎將,壓得趙玄華不敢全力南征,我久在此地,熟知其用兵之道,因此才能防住,若是突然換防,唯恐不便,還望賢兄見諒。’
蘇方誌睜開眼睛瞥了他一眼,隨手將茶杯重重地放在小桌上,砰的一聲濺出無數茶水,臉上卻是滿帶微笑,道:‘原來還有這種事,是愚兄冒失了。不如這樣,北麵依然由賢弟防禦,愚兄之兵渡河之後沿著眠月河北岸進兵昌州,如此一來,賢弟的大軍便可守住要害之處。’
曠國雄見他步步進逼,硬是要借道過河,心裡更加憤怒,臉sè也青了,瞪著他,片刻後淡淡地道:‘此事有待斟酌,賢兄切勿著急,兵家大事不同兒戲,不可輕斷。’
蘇方誌知道他不可能同意借道,一再進逼其實另有目的,見曠國雄又退了一步,這才拋出自己的籌碼,含笑道:‘其實如果賢弟為難,我二十萬大軍可以不過河,隻沿眠月河南岸進兵,隻是……’
曠國雄剛剛鬆了口氣,神sè立時又繃緊了,銳利的目光狠狠地盯著蘇方誌,心裡暗道:‘早知你貪得無厭,必定有求,看來接下去才是真正想要的利益。’
果然不出他所料,蘇方誌提出要沿河設置兵站和軍需庫,保證大軍的軍需糧草供應。這本是合理之事,然而設立兵站和軍需庫等於變相承認蘇家大軍在他的轄地內有駐兵之權,就像在家門口養著一隻老虎,名為嚇敵,卻隨時有可能噬己。
‘怎麼,這難道也不行嗎?’
曠國雄倒也找不出辯駁之辭,若是不答應,蘇方誌必然會要求他提供兵器、糧草、戰馬。戰事不知要拖到何rì,二十萬大軍的給養不是一個小數目,曠國雄的地盤不算太大,雖然土地還算肥沃,也存下不少糧草,但這一戰之後雙龍城的軍需必然緊張,若是再有戰事,恐怕無法支持。
‘這個jiān賊,像是吃定了我,真是可惡,惹惱了我,老子一刀宰了他,然後再去投靠葉歆,至少也有個總督做做。’
蘇方誌見他眼中閃過一絲寒光,知道一再的催逼觸怒了他,若是再壓迫,恐怕狗急跳牆,對自己不利,於是話鋒一轉,顧左右而言他道:‘我實在佩服建成這座巨城的英雄,太雄偉了。’
曠國雄乾笑兩聲,隨聲附和道:‘是啊,是啊,前人的構思真是奇妙。’
氣氛漸趨尷尬之時,管家忽然走了進來。
曠國雄臉sè一沉,喝問道:‘甚麼事,冇看到我和國君在此議事嗎?’
‘屬下失禮,隻是外麵有貴客前來拜訪,屬下不敢隱瞞。’
曠國雄更是不悅,冷麵斥道:‘冇看到我這裡有貴客嗎?天下還有更尊貴的客人嗎?’
蘇方誌微微一笑,插嘴道:‘賢弟不必動怒,我觀管家如此神情,必定是有重要客人,愚兄可以在此稍候。’
曠國雄被他一再用言語壓逼,心裡早有離開之意,隻是找不到借口,此時聽他之言,正合己意,端起架子又問道:‘是哪裡來的貴客?清月國還是屈家?’
‘都不是,是……葉歆!’
‘甚麼!’曠國雄驚得臉sè大變,雙手一按椅柄,騰的站了起來,兩眼直直地看著管家,無法相信自己的耳朵。
蘇方誌也勃然變sè,滿臉狐疑地看著曠國雄,腦子飛快轉動,思索著任何可能發生的情況。
管家被主人的樣子嚇了一跳,支支吾吾地又道:‘冇……冇錯啊!那人自稱是肅州葉歆,應該不會有錯。’
‘這怎麼可能?我們不是正準備打仗嗎?他這個時候到這裡來要乾甚麼?難道……’曠國雄雙腿一軟,一屁股坐回原位,濃密的眉毛愁得擰成一個疙瘩,嘴裡喃喃自語。
蘇方誌越發覺得其中有詐,畢竟這是曠國雄的地頭,葉歆悄然無息地出現在門口,如此神通廣大,不能不令他感到憂心。自己剛才一番話把曠國雄嚇得夠嗆,若是把他逼到葉歆的陣營去,後果非同小可。
為了穩住曠國雄,蘇方誌微微一笑,抱拳道:‘原來賢弟與葉歆早有約定,是愚兄失禮了,愚兄就此告辭。’
曠國雄從夢中驚覺,連忙起身安撫道:‘賢兄留步,葉歆來訪,我並不知情,也不知道他為甚麼如此輕易地出現在城中,我一定嚴查。’
蘇方誌麵露為難之sè,沉吟道:‘眼下大戰一觸即發,葉歆若不是來與賢弟敘舊,怎會在這個時候來訪?’
曠國雄不想得罪他,也不願在這時候惹事,連忙辯解道:‘非也,非也,葉歆詭計多端,狡猾難測,也許知道賢兄來訪,所以故布疑陣,使你我兩家交惡,他可從中取利。待我出去見見他,問清來意,然後抓了他,交給賢兄處置如何?’
蘇方誌哪肯離去,這廂做作無非是想逼一逼他,免得這個毫無信義之人又臨陣倒戈。
‘賢兄稍坐,小弟去去就來。來人啊!上茶。’曠國雄一再致歉,然後匆匆趕到偏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