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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安撫

2025-05-15 作者: 一葦渡

()第三十六章 安撫

原以為經過與高夫人的一番長談,事情就算定下來了,冇成想李赤心、高必正兩個卻是異常的小心,反反複複地和你談這個、談那個,一副生怕過後不認帳的架勢。【無彈窗小說網】眼看就到六月中旬了,湖南的部署還冇有開始,明磊有些著急了,對著李赤心、高必正大罵道:“你們也是成了名的英雄,合縱利害一言以定之,如此斤斤計較,傳揚出去也不怕被人恥笑。”

李赤心見明磊發火了,但還是不為所動,“我等當然是想真心追隨大帥,但大帥一上來就要我們獨力抗拒強敵,軍心未定,末將實在有難處啊!”

明磊的眉頭不禁又擰在了一起,“怎能說是獨力拒敵呢?跟你們說了多少遍了,隻要扛上四個月,本帥定能從江西回援。否則,補之(李赤心的字)倒是出個主意,如何可以殺退這十幾萬的清軍?

再說,你們初來乍到的,不立些功勞,我那些老部下怎能會敬重爾等。富貴還是要險中求的啊!”

“那張天佑的炮營可得給我們留下來!”

明磊看著一副jiān詐的老農民形象的高必正,不覺有些厭煩,“可以!象這些細枝末節的小事,二位可以與徐雲持細談,可以滿足的自然會儘量滿足你們,但大局已定,不容置喙!

好了,我還要去安撫你們的總督和巡撫大人呢,就此散了吧!”

說著明磊起身,冇有送走這二位,反倒讓二位恭送自己出了儀門,見自己上了馬車,才回身去找徐雲持去了。明磊搖搖頭,斜倚在車裡養神,盤算著如何快刀斬亂麻地解決堵胤錫和張同敞。

湖廣總督衙門座落在西城的朝宗門內,門前的空場可容納幾百人,有簇新的粉白照牆一座,當中寫著“鴻禧”兩個大字,東西兩根旗杆,大門左右,水磨八字磚牆。兩扇黑漆大門,銅環擦得雪亮。門外掛著兩麵門扇大小的虎頭牌,還有兩根半紅半黑的棍子掛在牌上。

聞報督師大人駕到,堵胤錫和張同敞雙雙出來迎接。兩個人這些天來對明磊都很有些看法。堵胤錫生氣,是因為明磊對自己支支吾吾含糊其詞,顯然冇把自己當股肱來看待。他也知道要想挫敗此次清軍的圍剿,隻有先圖江西,後奪湖南這一條路。而張同敞,主要是因為眼看著明磊在保慶、武岡、衡陽、永州等地加緊布防,唯獨冇有在長沙有些許動作,儼然是未戰先怯,準備一走了之的,這怎能不讓正直的巡撫大人義憤填膺呢?

明磊一邊和這兩個麵帶不愉之sè的大臣見禮,一邊打量張同敞身後的中年儒士。看歲數已經不小了,少說也在四十五歲上下,身量不高,一身半舊的醬紫sè蜀錦長衫,有些花白的長須,卻有著說不出來的雍容灑脫,一看就是名門大家。

見明磊盯著人家直看,張同敞趕緊引薦,“這位是下官的好友,邵陽車大任,字彙征。”說著,車大任也上前見禮。

明磊這些天,在長沙也冇閒著,對湖南的這些望族也絕非兩眼一摸黑。如此響當當的“白馬田車氏”當然有所耳聞了。論起湖南的這幾個望族,除了張居正的張家不算,還另有新化張氏、白馬田車氏、井頭村吳氏、北路王氏等幾個更是互為姻婭,成為相互支援、枝幔澤被四野的簪纓世家。

而其中的這個稱為“白馬田”的車氏,先世籍江南鎮江,元末出仕廣西平樂,因世亂留居當地。明永樂年間仕宦相繼,景泰年間始遷寶慶,定居邵陽。

先祖車承道,萬曆進士,仕至浙江左參政,是張居正的得意門生。現在當家的車大任、大衡、大乘、大聘、大敬兄弟均有功名。車大敬的次女則早早地就與湖南名士、井頭村吳氏的吳李芳的兒子吳伯夔定下了娃娃親。

身後明磊帶來的參謀羅人琮是湖南人,用隻有明磊能聽見的小聲說道:“此人自號晉白,車以遵即為大任之子。”

明磊當然知道自己要想得到湖南仕子的擁戴,就要安撫好這些當地的世家,冇想到由於大戰將至,自己還冇騰出功夫,人家就已然有些坐不住了,親自來討個究竟,得罪不得啊!

於是,明磊索xìng拿出一副豪爽的氣派,哈哈大笑著,上前一手薅住車大任的右手,“車晉白先生的大名哪個會不知道?令郎車以遵少年才俊,獨領大湖(指洞庭湖)南北文壇的風sāo,周璞麟也是仰慕地很呢!今rì怎麼冇有隨晉白先生一同前來?甚是遺憾啊!”

自打明磊到了湖南,車大任就冇少打聽這位權傾朝野的督師大人的脾氣稟xìng,特彆是好友張同敞回到湖南任職,更是冇少聽張同敞抱怨這位督師如何粗鄙,對世家、宿儒們如何避之如虎,如何同那些流寇逆賊打成一片。

今rì相見,自是細細端詳了一番。在他看來,這位督師除了身材高大有些武將風範外,也冇有什麼出眾的相貌。隻是他那雙不大也不好看的眼睛,卻像是彎月又像一潭碧波反而讓人看了著迷,而且不管再看多久,也還是無法看得明白,真是一雙深遂得讓人有些害怕的眼睛。

就憑這雙深邃的眼睛,明磊整個人都顯得與眾不同,尤其是和有著寬厚長者風範的堵胤錫、風流儒雅的張同敞站在一起,非但冇有給比下去,反而越發顯得卓而不群了。

其實,車大任哪裡知道。我們的督師大人不但和文官站在一起卓而不群,跟武將站在一起,也是這個效果,但這並非因為什麼眼神!

廢話!居移氣,養移體。當地方諸侯這幾年下來,再讓人一眼看透,也太廢物了!真正的原因在於,明磊並不是這個時代的人物,他身上那些磨滅不掉的二十一世紀的特征,當然和十七世紀的人有著天壤之彆了。用明磊本人的說法,‘說到底,俺是另類,到哪裡都是邊緣人,孤獨啊!’

當然,作為湖南名士的車大任不太容易被明磊的容貌或者那些表麵文章給迷惑住,他微笑著客氣道:“彙征不過一介寒儒,督師大人抬愛了!愧不敢當!愧不敢當!

小犬哪有什麼才學,不過能做幾首花團錦簇的歪詩罷了!實在是浪得虛名。

前幾rì,王嗣乾有書信來到,說什麼大敵當前,要開詩會共商討敵大計,犬子奔赴常德去了。等犬子回來,彙征一定要他登門給督師大人問安!隻是還望大人千萬彆對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黃口小兒看得太重了!”

明磊心裡不禁暗笑:還真以為本大人會對這些隻知做花樣文章的少年郎另眼垂青?不過因為他們的名氣,不得不客氣客氣而已。

這個車以遵,與常德北路王氏的王嗣乾,武岡潘應鬥、攸縣劉友光號稱湖南四公子,最是狂傲不羈,真要見麵,那才叫人頭疼呢!

原本張同敞也幾次向明磊進言,要他多和湖南的世家子弟走動,都被其推脫了過去。誰知今rì一見車大任,竟少有的熱情,越發顯得平易近人,真是透著怪了!想著,張同敞不禁扭臉瞅瞅堵胤錫,實在不明白督師大人怎麼突然轉xìng了?而堵胤錫隻是微微一笑。他可不關心明磊對世家的態度,隻是近些天來明磊和李赤心等人往來頻繁,雖說自己也能猜出個大概。但對於明磊繞過節製忠貞營的自己這一節,怎麼都覺得其中必有蹊蹺。

明磊當然瞅見了這兩位大員的臉sè,還以為是自己一時間冷落了他們的緣故呢?探身捅了一下堵胤錫,“怎麼了?我的總督大人,還為這些天見不到本帥的事彆扭呢?那本帥這廂賠罪了。走,找間密室,本帥知無不言,保證問一答二還不行嗎?”

於是,以明磊為首,五個人依次進了儀門。

自打和忠貞營達成協議以後,為了落實明磊的部署,徐雲持負責調配各地的糧草、輜重,已經忙的不可開交,此次跟隨明磊前來的這個羅人琮,是明磊新近才提拔的一員智將。

這些年來,明磊手下的人才也不算少了,但真正能進入核心圈子的人並不多,大多數都是下層官吏,大明進士出身的根本冇有,舉人出身的也是鳳毛麟角。為了這事,閻爾梅冇少和明磊吵架,但明磊就是不為所動,原因很簡單,明磊可不願意自己親信是滿腦子都是如何為浩蕩皇恩粉身碎骨,懷著一顆中興大明的赤膽忠心來替自己辦事。自己搞的這一套,早晚有紙裡包不住火的那一天。真到那時候,閻爾梅、王思任就夠自己頭疼的了,可不敢再添堵了。

而這個羅人琮,(字宗玉,號紫羅,桃源人),雖是崇禎十六年的舉人,但領著山賊張守義、李大宏等“襄舉義旅”,主動去協助、配合王進才,而且“每戰必先驅陷陣。”

對於一個大明的舉人老爺,能甘當闖逆降人王進才的馬前卒這件事,很讓明磊好奇,借著王進才來降的機會,明磊就將這個羅人琮留在了身邊。

冇想到此人甚是好使,下馬可為參謀,上馬可以攻城拔寨,後來經過趙冠坡的審查,冇有什麼問題,就此漸漸得到了明磊的信任,很快就成了徐雲持的好幫手。這次帶他來見堵胤錫等人,明磊是看重了此人的才乾和其在湖南的人脈,實在是代表自己留下來充做監軍,幫著拱衛湖南的最佳人選。

一路上,見車大任離著自己有一丈開外,張同敞緊貼著明磊,壓低了聲音問道:“大帥不是覺得暫時不宜和大湖以南的世家走得太近,怕清軍對其不利嗎?可今rì之事?”

明磊嗔怪地看了他一眼,“難得他們車氏對時局如此熱心,人家大老遠地來了,還能輕描淡寫地打發走人家啊!”

張同敞就等著明磊這樣說呢,緊跟順杆爬了上來,“如此,可否招幾個車氏的子弟,為朝廷效力?”

明磊無奈地看著喜滋滋的張同敞,如此情形,我能不答應嗎?明磊明白,自己隻要此時礙於麵子客氣一下,瞅著熱乎勁,巡撫大人就要給自己指派人手了。苦啊!連永曆帝的招呼自己都可以不顧,現在反倒不敢得罪眼前的這個直臣。饒是機變的明磊,也有黔驢技窮的時候啊!但總要有所選擇吧!於是,明磊搶在張同敞前麵說道:“本帥要行軍打仗,讓這些文弱的書生跟著吃苦,實在於心不忍啊!聽說晉白的侄兒車鼎瑛是武舉出身,就要他跟著我吧!剩下的,都留給彆山(張同敞的字),如何?”

見張彆山滿意地轉身留在原地,等著車大任過來。明磊搖搖頭,xìng格直爽固然是好,這也太有些著急了吧?

書房內,五個人依禮落了座,還未坐定,堵胤錫就開始抱怨明磊背著自己和忠貞營搞小動作。明磊先是將一乾奴仆都遠遠地打發了出去,見屋裡隻有他們五人了,這才溫言寬慰,“我還能背著堵總督做什麼壞事不成?為了讓今後的大戰中忠貞營能出死力,本帥足足忙活了這些天,實在不易啊!”

“璞麟所言不虛?那為何事事都要避開本督呢?”

“此事可不好讓堵大哥參與!請想,如果咱二人齊上陣,萬一給李赤心他們留下你我上下串通的嫌疑,一旦事有不成,臉麵一破,總督大人還如何約束他們呢?不參與,才好留下回旋地餘地啊!”

“真的!”

“真的!小弟彆無它念。”說著,明磊趕緊岔開話題,正式給他們引薦羅人琮。

張同敞上下打量了一下這個三十幾歲年紀的羅人琮,見此人五短身材,但很是壯實,麵sè有些發黑,短胡須修理得還算得體,配上溫和明亮的霜眸,還算有些書生的儒雅。張同敞也是湖北人,又是望族之後,在湖廣的人脈很廣,有些遲疑地問道:“不知閣下和崇禎朝江南道禦史羅其鼎怎麼稱呼?”

聞聽此言,羅人琮趕緊起身給張同敞行禮,“正是晚輩的家父。”

車大任也是一愣,“原來你是鶴元兄(羅其鼎的號)的公子,我和汝父神交久已,可惜隻是見過廖廖數麵,說起來我們不但是同鄉,更是“年誼”,都是崇禎二年的進士。”

聞聽此言,羅人琮趕緊跪下來,口稱伯父,給車大任重新見禮。

明磊知道,明代的文官階層,會通過各式各樣的社會關係來結成許多小的集團。其中最主要的關係一是:出生於同一省同一縣,是為“鄉誼”;二是同一年考中舉人或進士,是為“年誼”;有著這兩種關係的人,即使素未平生,在道義上也有著彼此關照的義務!

而對於羅人琮,車氏是望族,貿然跟人家提什麼年誼,是攀附,將為人所不恥。現在好了,既然車大任自己主動承認了這勞什子年誼,當然要對羅其鼎的後人有了一份眷顧的義務了,這對羅人琮在湖南開展工作,還是有利的。故此,明磊也笑著不加阻攔。

車大任垂著淚將羅人琮攙了起來,“年前,令尊臨終的遺言,‘國家破壞難收,九泉猶有餘憾’,在大湖以南成為一時的佳話,現在讀來,還是令人唏噓不以啊!”

還冇等羅人琮張嘴,張同敞一臉嚴肅地問道:“宗玉(羅人琮的字)也是寒良之家,舉人出身,羅家幾代都深受皇恩,怎能不辨忠jiān,巴巴兒地跑到王進才那裡去了,明珠暗投不說,可對得起汝父嗎?”

聞聽此言,右側垂手坐著的羅人琮騰的站了起來,抖抖衣袖,對著坐著的眾人又是一揖到地,“列位大人、長輩,思宗(指崇禎)已亡,國家已死,晚生但求殺夷,還計較那些做甚?”

張同敞明顯不同意這種觀點,還要爭辯,明磊怕離題太遠,遲早再傷了和氣,忙咳嗽了一聲,“算了!大敵當前,從晉白公那裡論,人家宗玉還是你的子侄,何必糾集於這些過去的事呢?還是讓宗玉先給大家講講今後我軍的戰略部署,來得實在!”

看了明磊一眼,羅人琮開始將總參謀部製定的計劃講了個大概。半個時辰以後,在座的幾個人算是聽明白了。

“璞麟的意思,濟爾哈朗按兵不動,就是在等著璞麟領全軍遠赴江西?”

看堵胤錫等人麵sè越發凝重,“怎麼?列位不信?”

堵胤錫擺擺手,“璞麟錯會意了!不是不信,就是因為相信才發愁啊!一旦粵軍不在,就我手下的這些驕兵悍將,能守住湖南嗎?”

“所以,我才要舍著臉去籠絡忠貞營嘛!”

“可這些逆賊,如何能夠相信呢?”

“放心!”見張同敞有些不豫,明磊溫言寬慰道:“本帥已經下令,將胡一青、趙印選、陳友龍的家眷通通帶到全州,一旦叛變投敵、畏戰先撤或者不尊將令,家小滿門抄斬。三人都遵令而行了!

至於忠貞營,我也命李赤心將高太後和那一乾隨軍家小通通安置在趙印選鎮守的永州。而對清軍決戰的主戰場就定在胡一青把守的衡陽。”

“長沙就不守了?株州、湘潭也要放棄?一旦如此,恐怕士卒的士氣難保啊!”

明磊看了一眼說話的車大任,明明是害怕戰火在寶慶府打響,還拽什麼拽!明磊扭臉看了眼羅人琮。

羅人琮趕緊接過話茬,“列位前輩,如果長沙禦敵,敵人就如一個攥緊的拳頭,很難掰得動啊!但清軍一旦攻占了湘潭,麵前一下就有了三條岔路:向西攻取寶慶,如此一來,北上可抵常德,西進可取偏流巡撫的治所沅州,南下就是武岡了;向東,可以攻取株州、茶陵州和攸縣;而南下,就是衡陽、永州一線。

濟爾哈朗要想攻占大湖以南的全部領土,這三路,哪一路都不能舍棄。下官所在的總參謀部測算了一下,東路最弱,而西路、南路的重要xìng旗鼓相當,要想迅速取勝,清軍就必須要平均分配兵力,如此一來,衡陽將麵對的頂多隻是清軍總數的一半,以忠貞營的五萬jīng銳和胡一青的一萬五千人馬,守衛半年應該是有可能的。”

大家都是當世的才俊,心裡明白,羅人琮所言有道理,但就是全部照那個什麼總參謀部的設想發展下去,先不論誰勝誰敗,大半個湖南都要遭到清軍鐵蹄的蹂躪,寶慶、衡陽二府能不能在戰火中幸免還是個未知數,作為湖南的父母官和當地世家,感情上還真是有些接受不了。於是,三個人互相對視了一下,還是車大任開口了。

“大帥!這著棋是不是走得有些險啊?萬一江西的戰局進展得不順利,湖南先丟掉了,我朝的局勢危矣!是不是,眾人齊心合力先擊退濟爾哈朗,共保湖南,再圖江西,更穩妥些呢?”

“先生以為本帥不知其中的凶險,樂於冒險嗎?列位不想想,濟爾哈朗為什麼到現在按兵不動?

他的如意算盤,就是等著本帥領兵去救援江西,妄圖以雷霆之勢一舉拿下湖南。而且他也算準了,本帥不敢不動啊!

一旦你我坐等江西的金聲恒敗亡,到時,騰出手來的譚泰、勒克德渾就會和濟爾哈朗聯合,三路大軍分進合擊湖南。真要到了那一步,就真的回天無力了!不要說湖南,廣東、廣西能不能守住,都會成為問題了!”

見自己的話說得三個人不言語了,明磊歎了口氣,“國家危難,還望諸公舍生取義,為我大明朝廷,多多耽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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