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落子 (下)
()“這個鄭遵謙,字履公,會稽人。【】少為諸生,任俠鬥雞擊劍,不為繩墨之士所禮。可是會稽打行的總頭頭,在江南都很出名啊!
尤其是思宗(崇禎)十七年(1644)五月,福王立南京,遵謙yīn養健兒,市好馬,人莫測其意。閹人屈尚忠逃至越,遵謙笞殺之,曰:“吾聞之劉(宗周)先生,凡係逃官,皆可殺也。”郡人義之,天下傳以俠名。”
“那後來,你們又是如何找到他們的呢?”
“唉!老爹回來前幾天,付氏兄弟帶著傷就跑回鬆江,來投奔我。說是,這個鄭遵謙yīn會阮大铖和馬士英,這私養健兒的錢就不是好來的,全是阮大铖給的。便和鄭遵謙吵了起來,被鄭遵謙派人追殺,九死一生才跑了回來。
正好,我們要來廣東,他們二人也就跟來避難了。知道大人在海寧石墩鎮冒天下之大不韙,為百姓雪恨,均感大人高義,願為大人效死力。”
明磊麵上說好點頭,心裡卻犯了核計,阮大铖有這樣高明嗎?知道付氏兄弟認識陳衍跋,再行苦肉計借以安插到自己身邊?且不說,阮大铖怎能猜到自己要用打行的人,即便如此,阮大铖、馬士英不過這一兩年的壽命,冇了主子的狗,又有什麼好怕的呢?明磊覺得,如果阮大铖真有這樣高明,也不會一被放置就是十七年了。
倒是,馬士英甚是可怕。隨著一件件事情的發生,馬士英的真正部署已然很是清楚。馬士英的三窟設在了江南,杭州抓軍隊是明,會稽私養健兒是暗。自己不過提醒了他,更遠的廣東也可以布局啊!自己才能因人成事,真是幸運萬分啊!希望,鄭鴻逵能設計將馬士英留在江南,否則,自己原來還怕背上惡名。現在看來,除掉這個禍害才是重中之重了。
陳於階的長子陳衍躚,字青路,號漁村,舉人出身,三十出頭的年紀,和弟弟一樣的纖細,一樣的胡須,麵sè發黑。在明磊看來,比陳於階還象一個大儒,無論舉手頭足都是那麼的安靜悠然。明磊暗自感歎,聽說漁村也是少年成名,難怪中舉這麼多年,都冇有出來做官,興許還是信教的緣故,才會這樣無yù無求的?
明磊現在手頭就缺能放心使用的人才,尤其這兩位還jīng通拉丁文、葡萄牙文和西班牙文,明磊更是寶貝得了不得。所以,對兄弟倆人格外親熱。挑逗著陳衍躚說話,從鬆江老家的風土,一直聊到他們做的幾萬字的報告,很是下了一番功夫。
因為明磊原本就打算讓陳衍躚做自己報紙的負責人,所以漸漸就把話題引到了書籍善本和紙張。
說道建陽竹紙,倆人的話題一下子多了起來。當時全國最大的書局慎獨齋既不在běi jīng,也不在杭州或者蘇州,而在福建的建陽縣。建陽人用竹纖維製造出價廉的紙張。一開始,高質量的名書坊都在南京一帶,而建陽處在東南與江西交界的閉塞環境裡,便出了奇招。建陽人以大眾市場為目標,大肆出版sè情讀物、小說、戲劇、幽默故事和名種暢銷的盜版書。等慢慢變富裕了,又開始出jīng良的《大明律》等書籍,一句話,開始玩高雅了。
聊得高興,明磊拿出一張一開大小的建陽竹紙跟陳衍躚比劃,“璞麟一直想辦一家象樣的報坊,此事非漁村莫屬,再冇有旁人能替璞麟分擔了。”
見陳衍躚冇有反對,明磊接著說:“一定活字印刷,先開印五千份,每十天一期,就叫《cháo惠旬刊》吧!
其實陳衍躚對報坊還是非常熟悉的。1638年,běi jīng的官報《邸報》就開始活字印刷了,當時běi jīng城裡就有三十二家私人報坊。但是,私人的新聞報紙業那個時候還僅僅是一個勉強為生的行業,隻是給小本商人提供機會,還冇有大商人看得上它的。
為了顯示自己的學識,陳衍躚還告訴明磊一個趣事:“當年,於慎行為大學士時,那些私人小報搶先報道了北邊軍事的失利,弄得於大學士很是惱火。他指責,報坊賈兒博錙銖之利,不顧緩急。還親自質問當事之臣:何不力禁?”
發現陳衍躚很是博學,明磊覺得自己用對了人,告訴他:“放手去辦,一定要比過邸報。切記,永恒不變的報紙是不會有人感興趣的,所以每旬的周刊才會值得人關注和期待的!”
明磊滿懷感情地告訴陳衍躚:“這份報紙,甚至以後其它的報紙,發行的宗旨就是基於現實生活的大眾啟蒙!新聞要真實,一定要真實!
報紙裡出sè的新聞要在生活中醞釀,人們會從報紙中看到生活的過去,生活的現在,還有生活的未來。”
陳衍躚頓時明白到他需要做的角sè,是一份係列的報紙,而不是一張單一某天報紙。他應該在經曆滿足彆人需要的過程中,不斷地進步和提高自己,而不應該為了彆人拋棄了某rì特彆出sè的一版而暗暗憂傷。
明磊覺得陳衍躚的感覺敏銳而細小,有些女人氣,或者說有顧影自憐的傾向,才剛剛起個頭,代入感就如此強烈。便饒有興趣地問:“青路,你信教,能告訴我信仰是什麼嗎?”
陳衍躚一下還真是被問蒙了,支吾了半天,也答不上來,明磊輕輕拍拍他的肩,說:“信仰包含三個方麵,對事物或人的信任;對事物或人的判斷和看法;但最重要的是親切感。宗教不管說得多麼天花亂墜,如果不能給你親切感,想想,你自己還會入教嗎?
我同意感覺是這個幻滅信仰的世界裡唯一真實的東西。可假以時rì,當我們從瘋狂地更新著的物質感覺裡鬆弛和退卻時,我們總會回憶我們感覺過的東西。
而且親切感是最容易記住的感覺。所以,希望青路的報紙麵對各種階層的人員雖不能人人喊好,但也要讓人人都有親切感。切記!”
明磊留下陳衍跋在自己身邊幫辦,不過陳於階要親自去佛山招募鐵匠,老頭兒歲數不小了,還是帶上陳衍跋讓人放心。
事情一一定下來,已是中午時分,明磊陪著陳於階父子三人吃過午飯,前腳送出大門看轎,後腳,範文祺就進來了。其實,今天範文祺已經來了兩趟啦,見明磊忙著會客,就不敢進來,他有許多秘密的話要和明磊講。
那天在公堂上所發生的事情對範文祺觸動很大,識彆三rì,當刮目相看。在他看來,明磊已然今非昔比,自己本來也不是一個很有野心的人。範文祺知道,但凡梟雄,個個心狠手辣,自己論虛名,和明磊平級,這就是一個危險的信號。就如同戰敗的野獸,總是把肚皮亮出來對著勝利者,就算被人家劃破撕咬也不再反抗。範文祺今天就是來向明磊主動亮出最脆弱的“肚皮”,他想了幾天了,這才是真正的明智之舉。
範文祺吞吞吐吐,前言不搭後語的說了半天,弄得滿頭是汗。其實,他在書房西側的椅子上一坐,明磊就明白了他的來意。明磊很是享受範文祺給他帶來的滿足感,所以就這樣一直拖著,見範文祺總算說完了。明磊哈哈大笑,站起來親自為他添了茶,“頡剛兄啊,不要再說了!其實咱倆早在一條船上了,何必如此在乎名份?兄台要是覺得璞麟能掌好這條大船的舵,還真是有眼光。時當亂世,留給我們準備的時間不多了,兄弟再客套就假了,希望大舅哥聽我的調遣最好!
老實說,你這官當得不靈,我看還是王思任去cháo州主持工作為好好。頡剛,不是好好配合的問題,而是一定要打起jīng神好好地學!王思任我本來另有任用,現在隻是權益之計,將來,還是要你自己管理的。你什麼時候出師了,我就什麼時候撤回他。不過醜話說在前頭,最多一年,再長說什麼也不行啊!”
範文祺本來落了的汗又冒了出來,被明磊連打帶敲的實在不好受,看來,一年之內,自己這個堂堂從三品的大員要給王思任這個白板打雜了。可範文祺已然徹底怕了明磊,再不敢有一絲怨言了。
其實,範文祺還是錯領了明磊的意思。黃宗羲對明清的**製度有過jīng彩評論:後世之法,藏天下於筐篋者也。利不yù其遺於下,福必yù其斂於上;用一人焉則疑其私,而又用一人以製其私;行一事焉則慮其可欺,而又設一事以防其欺。
如果皇帝的權力是一個大筐篋,那麼明磊的嶺東兵備道就是一個小筐篋,都必須用“以人製人、以事防事”的方式來看護。明磊知道這種“一個人的zhèng fǔ”效率低下,但現在天大的事就是糧餉和軍事,還不能把攤子鋪開了大乾,一切將就著來吧。所以,有王思任和範文祺相互製約著,cháo州的事明磊也就放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