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一節(下) 首尾之爭
李易在一旁聽得好笑,暗道這兩人還真能胡扯瞎掰。
原來南嶽衡山七十二峰,橫跨八百裡大地,狀如展翅飛翔的大雁,以回雁峰為首,以嶽麓峰為尾,這幾位嶽麓書院的門人顯然在為嶽麓山打抱不平,要給嶽麓山安上個北望中原的“大雁之頭”。
瘦子受了鼓舞,更是興起,眉飛色舞的道:“世人言‘福如東海、壽比南山’,將這南嶽衡山稱為‘壽嶽’,然世人愚昧,隻知其一,不知其二,南嶽衡山被稱為‘壽嶽’的典故,亦是因為我等嶽麓山所在地長沙的緣故,嶽麓山自當為衡山之首了!”
地上山川河嶽,天上日月星辰,都是一一對應的,南嶽衡山的“衡”所對應的便是天上二十八宿中南方朱雀七宿中的軫星,軫星有四顆星,其中有一顆名為長沙星,長沙星在軫星中主壽命,預示子孫昌盛,而南嶽衡山在秦朝時屬於長沙郡,在漢朝時屬於長沙國,所以與天上的長沙星相連,故被稱之為“壽嶽”。
典故本冇錯,但瘦子在此時拋出來,不僅要說地處長沙的嶽麓山為衡山七十二峰之首,更有衡山是因為嶽麓山而得名的意味了。
茶餘飯後的閒聊中,為自己的門派爭一爭麵皮,就像“王婆賣瓜,自賣自誇”。倒也是可以理解的事情,李易本想一笑了之,可是有人不乾了。
“謬論,實在是謬論!”一聲響亮的聲音打斷了瘦子的話語,與李易同一桌的孟沛拍案而起。
孟沛家學淵源,一生正氣,眼中容不得半粒沙子,如何聽得下去這些言論?
亞聖孟子說理暢達,氣勢充沛並長於論辯,孟沛顯然深得其老祖宗的真傳,這會兒斥起嶽麓書院的四人來,那是如長江之水,滔滔不絕,又如黃河泛濫,一發而不可收拾。
“嶽麓嶽麓,自然是南嶽之麓了,其名字便說明了一切,何來爭論?”
“初李四傑之首的王勃曾說過‘漁舟唱晚,響窮彭蠡之濱;雁陣驚寒,聲斷衡陽之浦。’,其意便是大雁南飛,到了衡陽的回雁峰便停歇下來,什麼時候大雁要北望中原了?”
“南嶽衡山得尊‘壽嶽’,實乃盤古大神造化天地之功,長沙亦是因緣際會,何時與嶽麓山扯上了乾係,按你所說,長沙有名山千座,豈非都是南嶽衡山之首?”
說嶽麓山為南嶽衡山七十二峰之首,本來就是個經不起推敲的偽命題,嶽麓書院幾人也不過是在自娛自樂罷了,哪裡想到會有人在這上麵大做文章?
孟沛這一斥,有理有據,隻將嶽麓書院四人說得麵紅耳赤,偏生還啞口無言,辯駁不得,當真是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
幾人麵麵相覷,數個眼睛對瞪,儘皆楞住。
這場子砸得酣暢淋漓啊……李易強忍著冇有笑出聲來,可蘇媚卻是一副唯恐天下不亂的樣子,拍掌笑道:“孟書生,我先前還當你和小……女子師兄一般,是個讀死書的書呆子,冇想到你還有這等本領!”
見得蘇媚誇獎,孟沛連稱不敢,擺手道:“蘇姑娘彆這麼說,李兄的學識見解,如鳥跡魚落,天馬行空,在下亦是很佩服的,方才與李兄一席話,勝讀十年書啊!”
嶽麓書院四人已然醒悟過來,瘦子與胖子勃然大怒,“刷”的便抽出寶劍,指著孟沛罵道:“哪裡來的小子,也敢多管閒事?”
孟沛拂袖而立,懶得理睬兩人。
瘦子與胖子何曾受過這種蔑視?仗劍就要衝殺過來。
少女將兩人喚住,與君師兄點了點頭示意,於是四人便在君師兄的帶領下,望孟沛李易所在的桌子走過來。
看的出,四人當中,雖君師兄最為年長,然而少女擁有一行人的主導權。
幾人來到孟沛身前,君師兄慨然道:“在下嶽麓書院君不器,與朱師妹以及莫不從、寧不平兩位師弟見過公子,未請教公子等尊姓大名?”
“鄒城孟沛!”孟沛言簡意賅,似話不投機半句多,又指著李易蘇媚兩人道:“這位道兄以及姑娘與在下萍水相逢,與你我爭端之事無關,不說也罷!”
君不器等自報家門,顯然有找回場子的決心,孟沛自然不懼,卻怕連累李易蘇媚,所以先將兩人撇開關係。
“我還道是誰這般無禮偷聽,原來是鄒城孟家的,難怪口氣這麼大?”瘦子莫不從陰陽怪氣的說道。
寧不平接過話茬,嘖嘖譏諷道:“嘿嘿,鄒城孟家,石鼓書院修習的不是孟家之儒麼?那些大儒們如今卻在何處?”
就如道教有雷法、內丹、符籙、雙修等之分;佛教有禪宗、密宗、淨土宗、律宗等之分;孔老夫子傳下的儒教也並非鐵板一塊,昔日儒教四大書院中,衡陽石鼓書院修習的是孟子之儒;長沙嶽麓書院與廬山白鹿洞書院修習的是程朱理學;登封嵩陽書院修習的是董仲舒之儒。
後來石鼓書院被毀,修習王陽明心學的商丘應天書院嶄露頭角,取代了石鼓書院儒教四大書院的地位。
眾書院名義上皆尊孔老夫子,實際上思想以及修行方式有天差地彆之分,其中又以孟子之儒與程朱理學為甚,千年來,兩者的爭端就冇消停過。
程朱理學奉行“三綱五常”,“三綱”指的是君為臣綱、父為子綱、夫為妻綱等三種人間最基本的人倫關係;“五常”指的是仁、義、禮、智、信等五種規範人倫關係的行為準則。
“五常”倒也罷了,乃是儒教祖師爺孔老夫子親自定下的教條,誰都不敢也冇能耐去推翻,因此程朱理學的重點在“三綱”之上。
孟子之儒的核心是“仁”,“仁”是什麼?“仁”就是“人心”,“人心”是老百姓的想法,所以才說“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
並對這句話加以詳細的解釋“君之視臣如手足,則臣視君如腹心;君之視臣如犬馬,則臣視君如國人;君之視臣如土芥,則臣視君如寇仇。”
這就與程朱理學的“君為臣綱”背道而馳,爭鋒相對,因此,兩家不鬨矛盾才怪。
“區區螢火燭光,亦敢笑皓日明月?孟某與你等同為儒教之徒,實在羞愧於世。”孟沛冷哼一聲,嘯道:
“生亦我所欲也,義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義者也。石鼓書院在異族入侵之時,為朝廷死節,為儒教守義,雖消失塵埃卻萬古流芳!孟某倒要問問諸位,那些日日說‘君為臣綱’者,在先君蒙難的時候,都跑到哪裡去了!?”
孟沛一席話將嶽麓書院諸人說得啞口無言。
修真者講求敬天地禮鬼神,有“人死為大”之說,莫不從寧不平兩人拿已經死節千年的石鼓書院眾大儒來說事,未免顯得過於尖酸刻薄,太不厚道,也難怪自取其辱。
旁邊蘇媚將手掌拍得“啪啪”作響,毫不理會嶽麓書院眾人的怒視,生怕彆人不知道般的高聲讚道:“好好好!孟書生有理有節,小女子佩服!”
李易很清楚蘇媚的水平有幾斤幾兩,聞言心中大汗,將蘇媚拉到身邊道:“師妹,人家搞學術之爭,你瞎湊什麼熱鬨?”
“雖然我不懂,可是我會察言觀色啊!”蘇媚很是委屈,反駁道:“師兄你看,孟書生高談闊論,嶽麓書院理屈詞窮,一瞧便知道高下立分啊!”
這個……好吧,其實在李易的心底,相比於程朱理學,李易更認同孟子之儒多些。
辯論才剛開始,蘇媚就已經判定勝負,要傳出去嶽麓書院的麵皮往哪裡擱?如果眼光能殺人的話,蘇媚已經被嶽麓書院眾人給斬首了千萬遍。
就在嶽麓書院三位士子一籌莫展之際,一直默不作聲的少女上前一步,輕啟朱唇,鶯聲燕語淅淅瀝瀝說不出的動聽,與孟沛道:“公子所言差矣,昔年先祖朱子(朱熹)在世時,曾被邀請到石鼓書院講學,並做了一篇《石鼓書院記》,此記被石鼓書院曆代學子所推崇,與著石鼓書院一起流芳百世的。”
少女不過一句話,既反駁了孟沛,又推崇了自家,更兼圓轉如意,毫無破綻,端的是棉裡藏針,柔中帶剛,比之先前莫不從寧不平的無理取鬨,不知高明了幾萬倍。
少女先前放下身段向江老頭認錯,此刻的辯論也是據理力爭,孟沛不禁對少女高看一眼,道:“姑娘姓朱,可是嶽麓書院朱院長愛女,修真界人稱‘微顏無雙’的朱微顏朱姑娘?”
少女微微點頭,道:“修真界朋友們厚愛,小女子實在當不起‘微顏無雙’之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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