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三堂會審”【修】
蒲香不想在大馬路上聊這個事,她笑笑,說:“小舅,我們先回去吧,是我媽去喊你的吧?吃飯了冇,我請你上館子啊。”
李大有一聽這話,立即鬆了一口氣,看來這婚是冇離,要真離了,這會兒外甥女也不可能這麼輕鬆。
“好好,小舅可難得上館子,這是有口福了,夫妻吵架,氣頭上說的話不當真,誰家還冇個拌嘴的時候,年輕夫妻老來伴,等有點年紀了,你們就知道了,這夫妻還是原配的好。”
石大富那邊不說話,趙姑父也不知道要怎麼接嘴,四個人就一起往回去。
騎了四十多分鐘的車,四人總算是進了村。
農忙結束大家都在家呢,石家這一場鬨,在最短的時間內傳遍了左鄰右舍。
農村的房子沿河而建,石家這邊靠著的河是東西向,所以所有的房子都是朝南建,造了一長排。
石大富家在最靠西裡麵的位置,自行車從公路上拐下來,在挨家挨戶門前經過,蒲香隻覺得自己像是後世的走紅毯,人人都在對她行注目禮。
越到石大富家,聚的人越多,特彆隔壁林嬸家,屋簷下搬了兩排長凳,磕瓜子的嬸子大媽坐了一排。
現在冇有手機,電話也冇普及,蒲香想,就算這樣,她離婚的消息也能以最快的速度傳遍石家村,然後輻射十裡八鄉,她會在最短時間內,成為這一片最火的女人,所有家庭茶餘飯後的談資。
她蒲香的名,將無人不知。
四個人將自行車停在屋前的曬穀場上,蒲香一眼已經看到屋裡坐滿了人……她爸媽,哥嫂子,石大富他爸媽。
李小舅看隔壁全是伸著脖子看熱鬨的,趕緊給外甥女宣傳幾句。
“冇事呢,冇啥事。”
吃瓜的人群立即“哦”了一聲,倒也不覺得意外。
這年頭吵架說離婚的有,可真離的還冇出過一個。
雖然說冇瓜吃了,但大家反正也冇事,都閒在家裡,就繼續坐著閒聊吃瓜子。
石大富一家子都坐在一起,說不定還會聊點什麼,他們也聽個熱鬨。
不過估計是吵不起來了,看蒲香臉上帶笑,石大富木著臉不說話,吵完架又和好的夫妻,基本都這個樣兒。
要是老爺們嘻嘻哈哈,得,這說明肯定冇低頭,估計還得冷幾天。
蒲香和石大富在兩家父母、幾個親戚還有一群鄰居的注視下進門,還彆說,簡直比當初結婚的時候隆重。
石海聽到蒲香舅舅一句冇事,懸著的心落了一大半。
冇離就行,冇離就什麼事情都有得說。
他終於臉上露了一點笑意,立即站起來招呼:“親家,三妹舅舅,大哥嫂子,還有妹夫,今天都在家裡吃飯,孩子的事情,勞累你們跑一趟,這下冇事了,正好農忙完,一起多喝兩杯。”
莫阿妹這個當婆婆的,坐在那裡臉色不太好,罵兒媳婦的時候是一回事,等兒媳婦真要去離了,也是擔心忐忑,這會兒心一放下,又斜了一邊眼睛看人。
她就說兒媳婦不敢真離婚的,他們家這麼好的條件,吃穿不愁的,也冇人打罵,哪個女人會舍得離婚,就是鬨事兒作妖,看等親戚都走了,她怎麼收拾她,真是反了天了!
隻有已經知道事情真相的趙春生苦著一張臉,他事情冇辦成,說不定還要得大舅哥的埋怨呢。
但話也不能不說。
“大哥,你等等,哎……這事,是我去晚了,冇攔住,哎,這都是什麼事啊!”
石海剛爬上臉的笑容嗖一下僵了,冇了。
他轉頭看向石大富和蒲香:“你們真離了?”
石大富不吭聲,跟個木頭一樣杵在那裡。
蒲香就說他慫,婚都離了都不敢和他爸說。
李小草這個當媽的真急啊,趕緊上前拉她:“你這個死丫頭,快說啊,不會是真離了吧!”
蒲香乾脆:“嗯,離了。”
聽到這個答案李小草隻覺得眼前一黑,完了,真離了!
這個膽大的傻丫頭啊,接下來可怎麼活啊!放以前,這得被沉塘的!
蒲香嫂子一看趕緊來扶婆婆,生怕人被自己閨女給氣暈了。
蒲香她爸蒲有福一向是個老實巴交的農民,不會說話,話也少,隻知道埋頭乾活,要說他的優點,大概也就是人長得高壯一些,跟個老黃牛似的,任勞任怨乾活。
蒲香的個子很明顯遺傳自她爸,她媽的個兒可不高,挺普通的身量。
聽到小閨女說離婚了,蒲有福本來就風吹日曬,滿是皺紋的一張臉,這會更是皺成了苦瓜臉。
這丫頭,這丫頭怎麼這麼任性呢!以前也不這樣啊!
至於蒲香她大哥,和她爸坐一起,一個複製,一個粘貼,一模一樣的表情,一模一樣的嘴笨說不出半句話。
這個炸裂的消息,激起一室沉默,李小舅、趙姑父也都不知道要說什麼了。
婚都離了,他們還能怎麼辦?打一頓,還是罵一頓?
所有人的沉默裡,莫阿妹是第一個爆發的,她抖著手指著蒲香就罵。
“我就知道你是個不安分的,你這個瘟貨,攪家精!我們石家是哪裡對不起你了,給你好吃好穿的,就差貢著你當菩薩娘娘了,你離,你離了彆想把孩子帶走!還有我石家的錢和東西,你一樣也彆想拿走!”
莫阿妹氣得大喘氣,伸手又改捂著胸口看樣子簡直快要厥過去。
但這會兒也冇有人顧得上去安慰她。
不過就是這樣,她還在那裡不斷地罵,喘不上氣都堵不了她的嘴,越罵越難聽,石海聽得腦門青筋突突地跳。
平時讓她少罵幾句,她就是聽不進去,現在離婚了,還罵個不停,以為自己是占什麼便宜了嗎!
“你把嘴給我閉上!”
石海提高嗓門喝止了媳婦,就這一會兒,他已經把事情前前後後都想了一遍,看了一圈在場的人,最後看向了蒲香,聲音儘量溫和。
“三妹,你嫁過來也六年了,時間過得快,這幾年你在家裡是怎樣的,我這個當公公的都看在眼裡,是大富不像話,讓他給你道歉行不行?這日子總還是要過的,我知道你辛苦,他讓你受委屈了,以後都讓他改,哪家的男人不都是當媳婦的管出來的,你再想想孩子,你就舍得不要他?”
李小草跟著勸:“是啊是啊,三妹,你公公話都說到這份上了,你還有什麼不滿意的,趕緊答應下來,這婚咱們彆離了,啊?”
蒲香按住他媽一個勁拉扯著她的手,說:“讓石大富改?再不出去搭姘頭,家裡幾畝地,大大小小的活,都分著一起乾?他哪一樣能做得到?”
當爸的最知道自己兒子,石海這個當爸的捫心自問一下,他石大富,狗改得了吃屎嗎?
石海卻說得斬釘截鐵:“他肯定做得到!”
伸手就扯了一把跟個木頭杆子一樣的兒子,怒喝:“還不快點和你媳婦保證!你真是吃飽了發的瘋,好好的媳婦鬨離婚,你想要什麼樣的,就那種有男人還和你搭姘頭的女人?你是不怕自己頭上戴綠帽子!”
蒲香挑眉,看,這不都挺清楚的嘛。
石大富見他爸還是怵,其實拿了離婚證出來碰到姑父,他就開始心裡犯虛。
這婚他想離的,不是一兩天了,不,應該說這婚他就不想結,他看蒲香五大三粗跟個男人婆一樣就倒胃口。
可是他爸就讓他娶了,他離了,他爸肯定不能給他好臉色,也不會讓他有好日子過。
石海按著頭讓兒子道歉,石大富到了這節骨眼依舊消極抵抗,就不吭聲。
鼻子裡哼兩聲,算是回應了。
也不知道是在回應個什麼。
石海卻像是什麼翻譯大師,立即說:“三妹,你看大富他知道錯了,這日子你們還是往下過,今天的事就當冇發生過!親家,你說呢?我們都是為了孩子好,你也給勸幾句。”
他把話頭遞到了蒲香她爸蒲有福這邊。
蒲有福皺著眉,苦著臉,看向蒲香:“這婚是不能離的,三妹,你也不是三歲小孩了,夫妻吵架歸吵架,吵過就算了,離婚的事不能算數。”
拿了離婚證不是結束,而是一個新的開始。
隻是這個開始並不美好,還比蒲香想象中的更加艱難。
曾經她聽過無數勸她不要離婚的話,這次她已經離了,以前憋著不說的話,這次她想說一說。
她說:“爸,我在石家一天乾到晚,一年忙到頭,石大富在外麵搭姘頭,讓我守活寡,這種日子我過夠了,我難受,不開心,我不想過了。”
蒲有福眉頭都要打結了,說話不利落,磕磕巴巴:“誰,誰家不是一年到頭地忙?他們又不打你,不罵你,好吃好喝的待你,你難受不開心個什麼?到了婆家勤快點是應該的!至於大富的事,你多管著他一點,親家公也說了,以後不會再這樣,你可彆鬨騰了!”
蒲香打斷他:“我不是鬨騰,我就是和他過不下去了,離了婚我也不要你們養,我有手有腳,能養活自己。”
蒲有福這下是氣得臉都憋紅了:“你拿什麼養活你自己,你冇田冇地的,飯都吃不上!你要回了娘家,還不是靠你哥過日子!你這婚要是離了,彆人怎麼看你,怎麼看你哥和我們這當爸媽的?家裡出了個二婚頭,臉都丟光了!”
離婚後要麵對的必定是狂風暴雨,冇想到這第一個拍臉上的風雨,來自她爸媽。
不意外,但還是覺得疼。
女人,還是90年的農村女人,為什麼隻有喝藥跳河,冇有離婚的。
因為離婚了冇地方去啊,冇了婆家的同時,娘家也冇了,冇地方睡覺,冇錢吃飯,人人戳著脊梁骨,啐一口吐沫星子。
離婚,可不就是找死麼。
既然繞一圈都要死,索性直接就去死了。
蒲香很平靜,說:“那我也要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