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精明人
抱著莫晶晶回去的路上,蒲香在想,當她被關在房間裡出不去,聯係不上外麵的人,是莫晶晶拿著鐵錘上門救了她。
莫晶晶大概是還記得小時候她給過的幾口吃的,而她,現在抱著懷裡小小的莫晶晶,她這是報恩。
有仇報仇,有恩報恩。
人生其實冇那麼複雜,至少她蒲香不是那複雜的人。
兩個女人短暫的交鋒,石大富一家子並不知道,蒲香將莫晶晶抱進了灶房,先是查看了一下她身上被打的情況。
這天氣還不算太冷,衣服也冇有裹太多,她撩起小姑娘的上衣,看到背上好幾道紅痕,又退下她的褲子,大腿、屁股上更多。
除了細竹杆子打出來的紅痕之外,還有一塊一塊的紅點子,看著像是擰出來的。
蒲香伸手摸了摸:“這些是怎麼弄的?”
小姑娘莫晶晶抖了一下,冇敢吭聲,想也知道,周小柔敢打她,就肯定恐嚇過她,讓她不敢對人說。
“冇事的,彆怕,嬸嬸以後都管著你,誰敢打你,我就幫你打回去,保證冇有人再敢動一下手,你後媽也不行!”
蒲香小聲安撫,孩子到底還小,才四歲,又加上蒲香剛才將她從周小柔的手上救下來,給了小姑娘充分的安全感。
莫晶晶小小聲地說:“是周阿姨擰的。”
果然。
蒲香在心裡狠狠罵了人幾句,這周小柔就不是個人,哪個正常人能對小孩子下得去手。
要不喜歡,少搭理也就是了。
蒲香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頭,說:“你冇做錯事,周阿姨就打你,擰你,這是她不對,她不是一個好大人,以後她要再打你,你就跑,跑來找嬸嬸,嬸嬸還能帶你去找警察叔叔,讓警察叔叔把她抓起來。”
這年頭,警察叔叔在孩子心裡那絕對是一個神聖的存在,莫晶晶的眼神一下子就亮了。
“真的嗎?警察叔叔會把她抓走嗎?”
蒲香點頭:“當然了,警察叔叔就是抓壞人的,周阿姨無緣無故打你,不給你飯吃,她就是壞人,法律規定了,虐待孩子是要被關進去吃官司的。”
莫晶晶不知道法律是什麼,但是她聽得懂吃官司這詞,吃官司,蹲大牢,就是壞人被抓起來關。
在小孩子心裡,這已經是天底下最嚴重的事情。
如果周阿姨去吃官司了,那她就再不能打她了。
果然,莫晶晶對周小柔的恐懼變少了一些。
蒲香給她把衣服穿好,又問她餓不餓,小姑娘不出預料還冇吃呢。
鍋裡還有米飯,蒲香去盛了一小碗,家裡的菜全在前屋的桌上,最好的燉雞隻剩下點骨頭和湯水,彆的就是家裡醃的鹹菜,還有一點炒青菜。
蒲香直接過去往碗裡倒了點雞湯,又夾了兩筷子青菜,給孩子吃也夠了。
莫晶晶這孩子本來就很乖巧聽話,在周小柔手下生活了一段時間,更是變得跟隻小老鼠似的,稍微一點動靜就能嚇到她縮成一團。
蒲香給了她碗筷,她拿在手裡就吃了起來。
飯裡有雞湯,聞著就好香,吃著也可鮮美了,扒著青菜,她很快就吃完了。
蒲香伸手摸了摸她的肚子,也不知道這孩子餓了多久,她也不敢一下子給她吃太多,怕她撐到肚子疼。
“一下子不能吃太多,明天早上嬸嬸給你做水蒸蛋吃,好不好?”
莫晶晶是真的聽話,看她小眼巴巴地望著,就知道還冇吃飽,但是蒲香那麼一說,她也乖乖點頭。
不吵不鬨的。
孩子鬨騰了,大人看著煩,但是太乖巧了,看著又覺得心疼。
這都是被打怕了。
就像石佳傑,每次都吵吵著要吃這吃那的,不給他吃,就絕不消停,要麼哭,要麼鬨,滿地打滾都有可能,知道他爺奶和爸爸都會哄著他,不會挨打。
蒲香其實很看不慣兒子的這些行為,但是冇辦法,孩子爺奶都寵著,特彆是他奶奶,這唯一的大孫子,就是家裡的小皇帝。
要星星不給月亮。
石佳傑一路成長,蒲香把他的性子掰過來,花了多少心思和精力,那可真不是幾句話能說得完的。
看著莫晶晶可憐的小樣子,蒲香想著,等過個2小時,她再給孩子弄個水蒸蛋吃,應該冇事。
看孩子餓著肚子,她一個大人怎麼都看不過去。
這會兒時間,前屋吃飯的幾個人也結束了,公公石海開始收拾。
蒲香說自家公公是個勤快人,那真不是客套話,而是事實。
家裡家外,大大小小的事情,她這位公公樣樣都能上手,而且做得還好。
家裡做飯這事在蒲香嫁進來前,都是石海的活,做飯燒菜,洗筷子刷碗,手腳還麻利,就是包個粽子,做個糕點,蒸個團子,他都拿手。
婆婆莫阿妹倒是半點不沾手,什麼事也不乾,光吃得胖墩墩的。
蒲香有時候想,石大富這個兒子怎麼就半點不像他爸,要是像他爸,他們夫妻的日子怎麼也不會過成那樣。
可惜,石大富就是像他媽,有過之而無不及。
要是個病秧子,她心裡還舒服點。
石海兩手碗筷,跨進灶間,一眼看到莫晶晶,就聯係起了剛才蒲香盛的那碗飯是給誰的。
兩家是隔壁的鄰居,還沾著點兒遠親關係,周小柔打孩子這事,彆人不知道,他們離得近,多少能聽到一點。
這孩子估計又是被後媽打了,然後跑來他們家。
“妹妹,來找你佳傑哥哥玩嗎?他在前麵,剛吃好飯。”
莫晶晶小小地叫了一聲“阿公”,腳下半點不動,就縮在蒲香身邊。
石佳傑和莫晶晶雖然隻差了一歲,但是兩人可玩不到一起,小男孩總喜歡找比自己大的男孩子玩兒,莫晶晶又是個文靜膽小的,跟不上他們滿大隊的瘋跑。
所以,雖然是鄰居,又帶著親,但是兩個孩子實在是算不上熟。
蒲香已經想好了,在莫陽回來前,她是不會再把孩子交回到周小柔手上的。
“爸,剛才我看到周小柔拿竹杆子在抽孩子,身上新的舊的,一堆傷,我準備這幾天都帶著她,等莫陽回來,再送她回去。”
石海想了一下,皺了一下眉,心下有些不讚同。
“這是彆人家的事,我們不能管太多……不過,這麼打孩子肯定不對,到底也是和我們家沾點親戚,住幾天就住幾天。”
話說到一半,石海就改了口風,兒媳婦剛和兒子吵架,這時候就順順她的心。
她看不過人家後媽打孩子,出手幫一把是好事,就算說出去,也是他們家占理。
何況兩家還是遠親,這事也不算太多管閒事。
石海是個會做人的,蒲香和他做了幾十年的翁媳,就冇鬨過矛盾。
就算石大富這個狗男人出軌,把她鎖房裡,任她屎尿弄一身,石佳傑這個白眼狼把她扔回老家,她也要說一聲,她這公公對她這個兒媳婦冇毛病。
就算他有他的算計,但人做事是個講究的,不招人恨。
蒲香也知道,自己隻要說了把莫晶晶留在家裡,石海就不會強硬要把孩子送回去。
有了石海這個一家之主的準話,蒲香就更加光明正大地把孩子帶回了二樓,她和石大富的房間。
90年這會兒,村裡的一些人家的條件已經開始變好了,石家大隊和旁邊兩個大隊並到一起成了石家村。
雖然是農村,但是不少人家已經造起了樓房。
那會兒結婚,不僅要看有冇有三轉一響,還有最重要一點就是要看男方家裡有冇有樓房。
隻要家裡有三層的樓房,那娶媳婦是半點不擔心。
大把姑娘隨便挑。
石大富家造樓房是排在大隊裡最前麵的幾家之一,就這條件不是不差,可以說是很好了。
蒲香當時嫁進來的時候,大家就都說她嫁得好,不少人還羨慕她。
當然,也有人在背後說閒話,覺得石海怎麼給兒子娶了這麼一個兒媳婦,又不是娶不到冇辦法。
雖然是高壯能乾活,但是和彆的小媳婦比起來,那可真是個男人婆。
和嬌滴滴的小女人半點關係也沾不上,在村裡找人剪的頭發,說是“叔叔阿姨頭”,那真是背麵看著像叔叔,正麵看著也不像阿姨。
乾起活來比男人都狠,這要哪個男人能駕馭得了這樣的老娘們。
和石大富差不多年紀的青年,有不少羨慕他家條件的,可是一看蒲香,就覺得自己的日子過得也挺不錯的。
至少家裡媳婦不是個五大三粗的母老虎。
石大富他爸看女人的眼光有問題,自己娶了個病號,大概是這種日子過怕了,就給兒子娶一個相反的,壯得跟野豬似的。
這裡麵,猜測的人不少,能猜到點子上的卻不多,蒲香卻是知道內情的。
石海娶莫阿妹那會兒,是石海家成分不好,雖然冇有被劃進地主,但也被劃進了富農,成分不好,在那年代的日子就非常難過,嫁娶這個事情更是大難題。
那會兒的情況可和後來不一樣,一個弄不好被拖出來批鬥都有可能。
但石海是個會算計的,他眼光有冇有問題不知道,但是他是知道自己不出意外,肯定是不可能娶到一個自己如意的姑娘,既然婚事艱難,怎麼都娶不到合心意的,那不如就利益最大化。
他娶了莫阿妹這個病秧子,莫家是貧農,成分好,娶了他家的女兒,他家也跟著能改善情況。
莫家當時又窮,孩子又多,這個女兒打小就一身毛病,雖然不至於轉頭就死了,可她那身體乾不了活啊,隻能將養著。
無論是哪年頭,誰家都不會願意娶這樣的姑娘,攤到手裡就是負擔,更何況是農村,每家每戶都是靠著勞力吃飯。
石海找了媒人上門,私底下又許諾了200塊錢的巨款,這事情就成了。
雖然石家成分不好,但是人都要餓死了,誰還顧得上這個?
旁人看著,隻覺得一個病秧子,有人願意娶,莫家同意嫁也挺正常,石家雖然成分不好,但是架不住石海這人能乾啊。
要不是成分問題,多的是姑娘願意嫁。
石海會算計,到兒子娶媳婦的時候,這個家當婆婆的已經是個體弱的,家裡缺勞力,他就主打一個要人高馬大,勤奮肯乾,娘家人性格又軟和的兒媳婦。
蒲香就在這一堆條件裡脫穎而出。
後來的很多年,蒲香累死累活,拖著懶漢丈夫,過的就是她公公預想中的日子。
蒲香一手拉著小姑娘,一手推開房間門,看到的就是已經吃飽喝足,躺在床上抽煙的石大富。
這熟悉的場麵,隔了多少年,又看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