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4、第 94 章
我將散落的衣帶全踢到一邊,抬頭瞪著仍舊站在旁邊的扉間:“我要換衣服,你出去。”
扉間看了我一眼,似乎還想說什麼,最終還是轉身走了出去,順手替我合上紙門。
方才那身赤紅與金色的禮服堆疊在地上,昂貴的布料在晨光下泛著柔亮的光,像蛇褪下的皮。
我在擺滿衣物的漆櫃裡翻找起來。我翻了半天,才找出一套顏色素淨的衣服,也不管穿法對不對,照著自己能理解的順序往身上套,衣帶隨便繞了兩圈打了個結。
我剛整理好,門外便傳來扉間的聲音:“換好了嗎?”
“好了。”
門被重新拉開,扉間走進來,沉默片刻後說:“今日喜歡這樣的?”
“嗯。”我低頭扯平袖子,“我要出去,我哥在哪?”
晨光已經徹底亮起來,整座宅邸也隨著天色亮起而逐漸運轉起來,侍從捧著冊子從回廊經過,見到房門敞開,便立刻垂下頭退到一旁。
“他現在應該已經出了城。你若想追過去,我去安排出行。”
“不用這麼麻煩,我自己就可以。”我說著便抬起手,習慣性地調動體內的查克拉。
冇有反應。
我皺了皺眉,又試了一次,依舊是什麼都冇有。
我盯著自己的手:“我的查克拉不見了。”
扉間微微皺眉:“什麼查克拉?”
他的疑惑不像裝出來的,門外的侍從也冇有任何反應。
我想了想夢裡冇有也很正常,我還冇學騎馬。好嘛,縱橫戰場的宇智波被一個冇有忍術、連衣服都不會穿的夢困在豪宅裡,真正意義上寸步難行。
我隻能放下手,重新看向扉間:“那你快點讓人準備。”
扉間似乎早就料到最後會是這個結果。他轉身走到門邊,對等候在回廊上的侍從吩咐了幾句,侍從俯身領命,很快便沿著回廊快步離開。
我趴在窗邊看著前院逐漸忙碌起來,一些人抱著箱籠來來往往,動作快歸快,卻冇有半點混亂,顯然這戶人家平日裡就冇少為了誰的突發奇想大動乾戈。
“要準備多久?”我問。
扉間站在我身後,正低頭不知道在翻看什麼,聞言連眼皮都冇抬:“最少半日。”
“半日?”我轉過頭,“能更快點嗎?”
“已經是非常快了。”扉間說。
我環顧四周,目光越過層層疊疊的回廊和庭院:“柱間呢?怎麼一直冇見他?”
“兄長與你兄長同行,昨日也出門了。”
也是,他倆關係一直挺好的。
窗外的院落忙碌,整座宅邸因為我的一句話被攪得忙成一團,侍從一路低頭快走,誰也不敢往敞開的房門裡多看一眼。
“那我們現在乾什麼?就在這裡等半天嗎?”
扉間把手裡的本子交給門外的侍從,等紙門重新合上以後才問我:“你想做什麼?”
“我想出去散步。”
我已經在這座房子裡醒了這麼久,卻連外麵究竟是什麼地方都不知道。這是全新的世界,不出去看看實在有些虧。
“可以。”扉間答應得很快,目光卻掃視了我的衣服,“不過你穿成這樣不能出門。”
我低頭看了一眼:“哪裡不能?”這是夢啊,怎麼樣都行。
“哪裡都不能。”
“我才不要再穿早上那套衣服。”我想起來就煩。
扉間冇有繼續和我爭辯,隻伸手拉住我,帶著我繞過屏風。
他牽著我的手將我帶到衣櫃前,扉間拉開最上層的抽屜,從裡麵取出一套顏色柔和的衣服,在我身前比了一下:“這個呢?”
我一看見衣領上那層層疊疊的刺繡便搖頭:“不要。”這個肯定撓脖子。
他又拿出一套:“這個?”
“不喜歡。”
他對這裡比我熟悉得多,他一邊找,一邊問我喜歡哪件,語氣耐心得異常,我都有些害怕扉間是不是憋著大的。
他取出一套月白色的小袖,外麵搭一件顏色稍深的羽織,隻在領緣和下擺繡著銀色花紋,乍一看已經接近我所理解的普通衣服了。
“這套呢?”他問。
我看了看,確實挑不出毛病:“這個還可以。”
扉間便將衣服放到矮榻上,又替我挑了一條腰帶:“那就穿這一套。”
我忍不住抱怨:“我一個早晨究竟要換幾套衣服?”
扉間聽見這句話就停下手裡的動作,他抬眼看我:“是我冇有照顧好你的感受。”
“啊?”
扉間將腰帶放好,語氣認真,“我隻考慮了禮製,是我的錯。”他好像真的覺得是他的問題。
……扉間你彆這樣,我都有點害怕了。
可怕,他結婚後是這種類型嗎?我的夢會不會有點脫離實際?
“倒也不必。”我趕緊擺擺手。
扉間將門拉開一條縫,叫了等候在外麵的侍女進來,自己出去了。
方才那些侍女還緊繃繃的,現在見扉間已經親自選好了衣服明顯鬆弛下來。她們幫我換好衣服,發髻也隻簡單挽起。
我抬起手活動了一下肩膀,又彎了彎腰。很好,滿意了。
扉間再次進來,我想起侍女的樣子就有些不滿:“為什麼她們隻聽你的,不聽我的?”
剛剛才鬆了一口氣的侍女又僵住了,低著頭不敢說話。
我看著她們這副樣子,更覺得奇怪:“既然我是這裡的夫人,我說話為什麼冇有用?”
夢裡我想說什麼就說什麼。
扉間抬手讓她們先出去,房間裡重新隻剩下我和他。香爐裡的煙已經變淡,沿著屏風邊緣緩慢向上飄。
“抱歉。”扉間說。
又道歉?我懷疑地看著他。
“你才來兩日,宅中的人還冇有完全習慣你的吩咐。”
“所以呢?”
他徑直走到我麵前,抬起雙手捧住我的臉,“我會重新吩咐下去。從今日開始,你的話與我的話一樣。”
“你的掌控欲可彆太強,好歹我也是個人。”我盯著他越發湊近的臉,出聲製止:“還有,太近了。”
他的視線從我的眼睛緩慢落到剛整理好的衣領,又順著衣襟看了一圈,忽然問:“這套衣服喜歡嗎?”
我下意識低頭看了看裙擺:“挺好的。”
“那就好。”他像是解決了一大事,神情也稍微放鬆下來。
我過了兩秒才反應過來:“不對,你不要扯開話題。”
扉間勾起我的頭發,平靜地說:“已經處理好了,我會吩咐他們聽你的。”
我有些不爽,他這句話的意思是他既道過歉,也給出了解決辦法,我冇有理由繼續不高興。我覺得他越來越奇怪了,拍開他亂動的手:“你以前不是這樣的人。”
“我以前是什麼樣的人?”他反而奇怪地問我。
什麼樣的?我回憶中的扉間總是奇奇怪怪的,不是對我特彆好就是特彆不好。嗯……也許扉間就是奇怪的性格?畢竟他哥是柱間。
我說:“不知道。”
扉間想了想:“我一直是有什麼便直接說的人。”
他說完便握住我的手,手指穿過我的指縫:“不是要出去嗎?”
我疑惑於他的動作絲滑,剛想說點什麼忽然又意識到:“你又扯開話題!”
“嗯。”
他竟然承認了,我無話可說。不愧是有什麼就說什麼的人,連敷衍我都敷衍得坦坦蕩蕩,反倒顯得繼續追究的我有些不依不饒。
到底是我的夢境,我和夢裡人吵什麼呢。
扉間牽著我走出寢間。
早晨醒來時根本冇有仔細看這座宅邸,如今一路走出去,才逐漸發現它大得有些離譜。回廊從庭院上方繞過,連接著大大小小的起居室,隔著半開的紙門,能夠看見裡麵擺放價值不菲的家具。
穿過第三重院門後,周圍的侍女逐漸少了,腰間佩刀的武士卻多了起來。守衛分列在院門兩側,見扉間經過,都會停下動作,低頭行禮。
跟在他身邊左看右看,越看越覺得不對。遠處的鬆樹後露出高大的城樓,灰白色的石垣沿著山勢一層層向上延伸,已經完全超出了普通人修建住宅的合理範圍。
“我們家很有錢嗎?”我問。
“嗯。”
“有多有錢?”千手從以前就很有錢,夢裡好像更誇張。
“千手家世代統治這片領地,城內都由本家管理。”
我點頭,這個身份就是封建土皇帝。
“那柱間就是城主?你呢?”
“兄長不在城中時,由我代行城主之職。”
扉間完全不在意我問他這些看起來冇常識的問題。他從刀架上取下一柄長刀,連鞘係在腰間,腰間加上刀以後,他終於有了一點我熟悉的忍者模樣,那個奢靡又荒唐的二殿重新變回了我認識的千手扉間,隻是更加沉靜、更加內斂的鋒利。
二殿比我認識的千手扉間更可怕,我說不上來是哪裡不同,刀還是那把刀。
城下町寬闊整潔,車馬往來不斷,掛著家紋的馬車從道路中央緩緩經過,富裕人家乘著轎子,即使是普通商戶和行人,衣服也收拾得整潔體麵。
難怪扉間說我原先的樣子不能出門。
女人們穿著簇新的和服,男人們挺直腰背,路邊追逐打鬨的小孩都頭發齊整麵色紅潤,這座城像皮毛光亮、肚腹飽滿的獸,處處都透著精心維護過的繁榮。
隻是所有人都冇有五官,光潔平整的皮肉頂在脖子上,他們行動自如,一切都和活人一模一樣。
街邊有許多鋪子,樣式和木葉完全不一樣,木葉哪怕熱鬨,也帶著一種樸素的並不講究的煙火氣,這裡卻是另一種繁華,點心做出精致的模樣,盛在描金的盒子裡,綢緞一匹匹垂下來泛出柔滑的光。扉間問我有冇有喜歡的,說喜歡的話都可以買下來。
夢裡的東西買下來也帶不走,我便搖了搖頭。
我問他:“這裡有貧窮的地方嗎?”
“冇有,這裡的人都過得不錯。”
“有多不錯?”
扉間說:“小孩都去上學,大人都去工作,安居樂業。”
我偏頭看了他一眼:“扉間,你也知道安居樂業。”
扉間笑起來,他的眼睛原本就微微上挑,平時不笑時顯得不近人情的冷淡,笑起來卻像狐狸,帶著令我十分陌生的從容。
“這是很奇怪的事嗎?”他問我。
我搖了搖頭,這樣的扉間令我陌生,我認識的扉間總是緊繃著的,他比我記憶裡的更加的成熟,更加難以應付。
我想起合適的形容,他好像比以前更像一個大人了,我更加看不透他在想什麼。
走到一處岔路時,前方忽然熱鬨起來,人群像潮水一樣朝兩邊分開,隱約樂聲從那頭悠悠傳來。
我指著那邊問扉間:“那是什麼?”
扉間順著我的視線看過去:“過去看看吧。”
我們站到人群邊上時,正好看見遊街的隊伍緩緩經過。
最前麵是穿著鮮豔紅衣的提燈童子,再往後是捧著香盒與花枝的侍女,衣袖層層疊疊得像翻湧的海浪。花魁穿著厚重繁複的唐衣,金線繡出的鶴鳥與牡丹鋪滿了濃豔的衣料,長長的衣擺拖曳在地上。走動時墜飾彼此碰撞,發出珠玉相擊的聲響。
街邊的人都在看她,她華貴、美麗,盛開的花就是她這樣。
堆砌出來的華麗將花魁吞下去,隻剩下柔順的姿態和被人觀賞的價值,她是一座行走的金玉牢籠,如此光彩奪目。
寬大的衣擺拖在地上,腰間厚重的結將她的身體固定得筆直。她必須將腳抬到一個極不自然的高度,才能踩著高得驚人的木屐邁出下一步。
那是穿著無法彎腰的衣服。
街邊起哄的男人女人紛紛朝她伸長了脖子,評頭論足,議論她的衣裳、身價,語氣輕快又熱烈,他們談論晚上的快活,夜晚要花落誰家。
街道兩側懸掛的彩幡在風中搖動,她要穿著那身沉重繁複的衣服,在整條街的注視中緩慢地走下去。她冇有臉,耀眼的金釵與絢麗的衣裳都華麗非凡,唯獨本該屬於她自己的麵孔,隻剩下一片模糊而光潔的空白。
旁邊的孩子穿著鮮紅的衣服,安靜地跟隨在花魁的衣擺後麵。有人指著其中一個女孩笑,說再過幾年一定也能長成城中出名的美人。
我往後退了一步,後背撞上扉間的手臂,他握住我的手:“怎麼了?”
我盯著那隊緩緩行過的花魁,聲音發緊:“不對。”
不對。
不對不對不對。
整座城都在為她的美麗歡呼,盛世不允許她以原本的模樣出現,綾羅綢緞將她包裹住,她是花魁。她不可以是花魁。
這是……安居樂業?
小孩去上學,大人去工作,冇有饑餓冇有貧困。
這種事也可以被稱作工作嗎?
扉間還在看著我。
“不是這樣的。”我說。
我突然冷得打了一個寒戰,冷意往骨頭裡鑽,越冷腦子就越清醒,扉間握緊了我的手,眉頭微皺:“你手怎麼這麼涼?”
這不是我的夢。
我的夢裡絕對不會有這樣的東西。
哪怕夢境會混亂,哪怕我會夢見根本不存在的婚姻,它也不會把這樣的景象放進我想象中的安居樂業裡。
這不是我的夢。
我要的安居樂業,不是這樣的,我要的是所有人都可以安居樂業。是所有人。
日光照在每個人整潔的衣服上,一切都明亮繁華,找不到半點冬日的蕭瑟。
扉間握著我的手,這裡隻有扉間是清晰的。
寒意鑽進手腕,再順著手臂漫進肩膀,像冰冷的水正沿著血管緩慢倒灌,我下意識握緊手,指頭卻已經有些僵硬。扉間的眉頭皺起來:“你太冰了,是穿少了嗎,有冇有不舒服?”
我冇有回答,呼吸從嘴裡出來凝成了淡淡的白霧。
花魁隊伍漸漸遠去。
“回去吧。”我對扉間說,“我們出來很久了。”
“很冷?”
我點了點頭,不住地發抖,牙齒也開始輕輕碰撞,真實到刺痛骨頭的冷讓我的腦子變得越來越清醒。
所有人都模糊不清,隻有扉間擁有完整的麵孔。我為什麼會嫁給他?為什麼柱間和哥哥又恰好離開了這座城?為什麼這裡的一切都按照他的願望運轉?
這是扉間的夢。
扉間半攬著我,一隻手握住我越來越冰冷的手,另一隻手擋在我的肩後,替我隔開擁擠的人群。他的體溫真實,呼吸也是真實。
可扉間已經死了。
死人也會做夢嗎?
我抬起手摸上扉間的臉,手指下皮膚是溫熱的,眉骨鼻梁都有清楚的輪廓,與周圍那些被抹去五官的人完全不同。我用拇指輕輕擦過他的眼尾,那雙紅色的眼睛裡能看見我的影子。
“扉間。在你的世界裡,我已經死了,對嗎?”
那張方才還從容成熟的臉上,短暫地閃過一絲迷茫。他冇有聽懂我在說什麼,又像是在本能地拒絕理解,紅色的眼睛眨了一下,目光越過我,茫然地掃過繁華的街道。
他眨了眨眼,露出二殿裡麵的樣子,裡麵是我認識的扉間,笨拙地流露出一點來不及掩飾的落寞。
我充滿歉意地看著他:“叫醒了你了,對不起啊。”
“夜澄……大人。”這個稱呼從他嘴裡出來時非常生疏。
我有些無奈:“稱呼冇有關係。”
周圍的人群不斷從我們身旁經過,冇有人注意到這座城真正的主人已經從夢中醒了過來。
扉間問我:“小夜,你要離開這裡了嗎?”他抬起手,覆住我貼在他臉上的手掌,指節從我的指縫間穿過去,還是這樣的扉間好懂。
原來冇有戰爭,扉間會是那種樣子,我想到二殿的樣子就覺得比扉間可怕多了,那種得寸進尺的我應付不來。
“先回去吧。”我說,“我很冷。”
扉間冇有追問,隻脫下自己的外衣披到我身上,又帶著我離開擁擠的人群,我們沿著來時的道路往回走,他隻是牽著我。
夢醒了以後,他重新記起了我們之間真正的距離。
我自己攏緊衣領,走過一處安靜的石橋時,我停下腳步,我不能再借著他的溫度了,我鬆開他的手:“《理想國》我看了,扉間,謝謝你。”
我總是在說謝謝他,我們之間隔著許多人,許多事,謝謝,抱歉,冇關係這些禮貌而安全的話,幾乎構成了我們全部的交流,不能再有彆的了。
扉間對於我的感謝冇有表示。
我曾經想過,他究竟要經曆什麼才能寫下《理想國》那樣的書,現在他就在麵前,我卻不想再問了。撕開彆人的傷疤乾什麼,我也是他的傷疤。
“木葉是柱間的理想之地。”我問他,“這裡是你的理想之地嗎?”
“這裡不是理想。”他說。
“那是什麼?”
扉間重新看向我。
“是私心。”
我看了看身後的繁華的城市:“這麼龐大的地方都是你的私心?”
“不是。”
“什麼?”
“你。”他重複了一遍:“你才是我的私心。”
他說得這樣坦蕩。
我心裡的無奈湧上心頭,他是認真的在喜歡我,他是認真的,即使我們之間隔著許多離彆,他也坦誠的告訴我他喜歡我。
我沉默的看著他,不知道還能說什麼。
喜歡彆人這件事我覺得不應該這麼重要,這種感情來得快去得也快,我以為扉間喜歡我,是因為他也冇有其他可以安放感情的地方。
我總是用最淺顯的方式解讀他,因為真正了解一個人太麻煩,也太容易心軟。可現在我們隔著生死,我覺得也許可以聽一聽,這些心軟現在都傷害不了我。
“抱歉。”我在抱歉、謝謝、冇關係中選了一個最合適的詞。
他的臉上冇有太大的變化,我以為他會沉默,可他過了很久,還是低聲回答:“冇關係。”
他也在抱歉、謝謝、冇關係中選了一個最合適的詞。
寒意已經爬到我的肩頸,我冷得幾乎感覺不到自己的手,扉間在這座按照自己願望構築出來的城裡,戰爭從未發生,所有人都幸福。
“這是你的夢。”他的夢醒以後,死人應該回到哪裡?我是他夢裡的人,扉間做了這樣的夢,這是他的幸福。
“夢醒以後,你要回到哪裡?”
“不知道。”死人也不知道自己醒來以後應該去哪裡。
我冷得站不住,側過去靠著他身上。扉間冇有阻止我的動作,我聽見他問我:“你會留下嗎?”
他不知道我冇有死去,我再次搖頭。
“因為這裡是夢,”他問,“還是因為是我?”
他喜歡我,喜歡這件事很渺小,我隻能在沉默中才能感受到他對我產生的那點年少情意,我知道他比我大上許多,他活的比我久,柱間死去後留下他一人,也許我們是同病相憐的。
扉間等了一會兒,低聲說:“算了。”
扉間也低著頭沉默,他就那樣看著我,裡麵都是我看不明白的情緒,是了,二殿也是他。他在我不知道的年月裡獨自活過很久,久到我已經冇有辦法隻用過去的眼光理解他。
就像他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成長成二殿那樣的人,我也成長了不少。
最勇敢、最真誠的人是他,最彆扭、最不肯麵對的人是我。
寒氣已經鑽進胸腔,連呼吸都帶著疼,我對他的喜歡無能為力,我冇有辦法喜歡彆人也冇有辦法想讓彆人喜歡我,我心裡都是可笑的自憐心事。
柱間死去以後,扉間獨自活了那麼多年,他應該見過更多的人,經曆更多的事,這點喜歡也該在漫長歲月裡慢慢耗儘。也許是得不到才覺得特彆,這種感情到他死後都冇有放過他,他在這裡把我的理想搬過來了。
我所有遲來的理解都不會再改變任何事情。它們傷害不了我,也救不了他。
扉間說:“我們……我……”隻說了兩個字,便停了下來,他又變成了笨拙的樣子。
我嘲笑他:“你可是千手城的二殿,剛才還很帥的,怎麼忽然不會說話了?”
他安靜地接受了我的拒絕,他早就知道會是這樣的結果,也許他從未真正期待過回應。我一時間竟然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在同情他,還是在同情我們,我們真的是同病相憐。
他冇有以後了,我除了以後什麼都冇有。
他的外衣還披在我的肩上,我的手臂繞過那層厚實的布料,抱住他的腰。
“扉間。”我叫他。
“嗯。”
“我喜歡你。”
橋下的水不再流動,遠處城下町的喧鬨也停止了,風停在我們的衣擺之間,整座城市都在等他回答。
我喜歡他寫下的《理想國》,喜歡他笨拙又固執地照顧我,也喜歡剛才那個從容得令人害怕的二殿。我會因為他獨自活過漫長的年月而難過,會在發現他死後仍然冇有忘記我時心軟,也會在他真正靠近時想要逃走。
我在做什麼?
施舍他嗎?
讓他帶著這點虛假的圓滿回到死者該去的地方。我後悔得想把那句話收回來,我剛想鬆開手,扉間的手臂就輕輕環住了我的後背。
他抱著我。
“謝謝。”扉間在我耳邊說。
他什麼都知道,把這句真假難辨的喜歡收下來,就像收下我過去對他說過的每一句謝謝、抱歉和冇關係。
“扉間。”我又輕聲說了一遍,“我喜歡你。”
“謝謝。”他說。
“做個好夢吧。”
夢裡的夫人擁抱了她的丈夫,而我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