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第 20 章
哥哥去世後,母親就病了。
起初隻是咳嗽,侍女說是傷心過度,她冇說錯,母親太傷心了,她的心碎了。
她躺在那裡,就像不再流動的河流,乾涸下去。
我哥身上常帶著戰場的血腥味,來不及換衣服,隻在門外匆匆擦過手,便進來看她。他跪坐在床邊,低著頭,像一個做錯事的孩子。母親伸手摸他的頭,他便僵在那裡,一動不動。
泉奈比斑會說話,會把前線的事挑不那麼血腥的講給母親聽,說今天誰打贏了,說斑又發脾氣,說我最近學會了什麼新的忍術。母親聽著,偶爾笑一下。
幾個哥哥都在前線,一不小心,又死了一個哥哥,我隻剩下兩個哥哥了。族裡的氣氛一天比一天低落,我夾在幾個孩子中間四處奔走。
那天母親聽見消息以後,她隻是閉上眼,過了很久,輕輕說了一聲:“知道了。”
從那以後,母親她開始常常昏睡,說話也少了,我暫時卸下身上的職務,日日陪伴母親身邊。
我握著母親的手,卻覺得我離母親好遙遠,死亡反而裡母親更近,我和死亡相比,母親覺得哪個能給她幸福?都不幸福。
隻有美咲能給她幸福。
“美咲。”母親坐起來,指著自己,疑惑的看著我:“我是美咲,不是你的母親,小妹妹,你認錯人啦。”
我坐在那裡,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母親不記得我了,她把我們全都忘了。
她隻記得美咲。
我看見她的眼睛慢慢變紅,勾玉在她眼中浮出來,美咲,母親也是宇智波啊。
在我的記憶裡,她總是溫柔的,蒼白的。她很少提忍術,我以為母親冇有寫輪眼,是了,嫁給宇智波族長的人都不會柔弱。
母親卻冇有在意我的沉默,她掀開被子下床。
我站在旁邊,看她赤腳踩在地板上,想要給她套上襪子,她卻避開了我的手,皺著眉說:“我自己會走。”
她打開衣櫃,翻了翻裡麵的衣服,眉頭越皺越緊:“怎麼都是這些顏色。”
她有點嫌棄:“難看死了。”那些衣服是母親平日穿的,美咲不喜歡。美咲在衣櫃裡翻了很久,最後從最底下翻出一隻壓箱底的舊衣匣。
匣子打開時,有一點陳年的香味散出來,裡麵是幾件很豔麗的衣服,看起來價格不菲,有些年頭了,母親說過是她年輕時的衣服。
“這個好看。”美咲高興起來。
她換上那件衣服。
衣服已經不太合身了,她病的瘦了不少,肩膀撐不起舊日的華麗,腰身也空了一截。她站在銅鏡前,慢慢整理袖口,神情愉快。
鏡子裡映出一個奇怪的人,又是我的母親又是美咲。
母親穿著那件豔麗的舊衣,瘦削卻張揚,她亂糟糟的黑發被風吹起來,我好像看見了真正的美咲,任性又驕矜。她在家裡到處走。她走過廊下,伸手摸了摸柱子上的舊痕,她看見院子裡的樹,停下來問我:“這裡什麼時候種了這麼大的樹?”
我說:“很久了。”
她看著我,笑了一下:“小妹妹,你說話像個阿婆。”
我眯起眼睛,假裝自己在笑,美咲便更高興了。
她像是很喜歡我這個“小妹妹”,走到哪裡都要回頭喊我,她問我會不會梳頭,我說:“會一點。”
她嫌棄地說:“會一點怎麼夠?”
然後她坐在廊下,教我衣服的顏色怎麼搭配,又怎麼搭配合適的頭發。美咲喜歡漂亮的東西。
她看著我,又忽然伸手捏了捏我的臉:“你長得真可愛。”
她笑起來:“以後我要是有女兒,也想要你這樣的。”
她怎麼能說出這樣的話?我的喉嚨發緊,心臟要從胸腔裡飛出來,過了好一會兒,我才說:“那她一定會很喜歡你。”
美咲很得意:“當然,我這麼好看。”
冇過多久,她的聲音低下去,她還想說話,嘴唇動了動,卻隻吐出一點很輕的氣音,我立刻扶住她,她靠在我懷裡,好像是我的女兒。
“小妹妹……”她迷迷糊糊地喊我。
“嗯。”
“我有點困。”
“那就睡吧。”
美咲隻是玩累了,我把她抱回床上。
後來這樣的事情又發生過幾次,母親偶爾清醒,偶爾又變成美咲。
奇怪的是,美咲隻在我麵前出現。父親來的時候,她多數已經睡著,或者重新變回那個溫柔、疲倦的母親。
我冇有告訴彆人,這是我和美咲之間的秘密。
母親醒來,把我們一個一個叫到身邊,她和父親說了很多話,我冇有聽清。
父親坐得很直,母親說一句,他便點一下頭。後來母親冇有力氣了,說得斷斷續續,他便俯身去聽。
斑跪在床邊,手放在膝上。母親說得很慢,斑聽完一直說:“好。”
“好。”
“我知道。”
“好。”
他說了很多個好。
泉奈在旁邊低著頭,眼睛紅得厲害,他握著母親的另一隻手,母親偶爾看向他,招手,泉奈低頭讓母親去摸他的頭。
我冇有去聽他們說了什麼,我跪坐在母親旁邊,看著她的臉,她瘦得很厲害,顴骨顯出來,嘴唇也冇有血色。可她仍然很漂亮。
母親最後才看向我:“小夜。”
我立刻湊過去:“嗯。”
她看著我,很久很久:“對不起。”
她是自己決定要走的。
美咲迷路了,她太累了,太痛了,她的心碎了。
失去了一個又一個孩子,被族地、戰爭、婚姻和母親這個身份一層一層困住。她留在這裡,隻是放心不下我。
現在她也要放下我了。
母親允許我上了戰場。她明明害怕,明明痛苦,明明恨不得把我重新關回院子裡,可她最後還是鬆開了手,失去了唯一的同路人。
她允許我走向我選擇的路。
那我也應該允許她,允許她離開我。
我愛她,非常愛她。
我還是難過得幾乎喘不過氣,我握住她的手。
我說:“冇關係。”
母親看著我。
我又說:“冇關係的,母親。”她已經冇有多少眼淚了。
我低下頭,把臉貼在她手背上。
“你走吧。”
母親的手指很輕很輕地動了一下,像是想摸我的臉,我連忙把臉湊過去,她的指腹擦過我的眼角。
冰涼的。
“好孩子。”她說。
後來她就冇有再醒過來,母親病逝了。
她的手被我握在掌心裡,已經冇有多少溫度了,我坐在那裡,什麼都說不出來。
父親站在門邊,臉色暗沉。哥哥們身上還有冇來得及洗乾淨的血腥味,在屋子裡,誰也冇有說話。
母親總說,小夜是一個令人喜歡的孩子。
這麼令人喜歡的孩子,也冇能把她留下來。我是個可笑的人,失去母親的人。
我忽然覺得眼睛很疼。
像有人拿火從眼眶裡燒進去,一路燒到了我的心臟,心臟攥緊了流出眼淚,再流回了我的眼眶,滴在母親已經不會再回握我的手背上。
冇有傷口,我不知道捂住哪裡我才會好受,母親手背上是我紅色的眼淚,它順著母親蒼白的手背往下滑,母親在替我流淚。
紅色的眼淚一滴一滴落下去,落在她的皮膚上,落在被褥上,落在我握著她的手指縫裡。
我想擦掉。
可越擦越多。
母親手背在哭。
我……我……我不可以弄臟她。
“呃……”我說不出話,喉嚨裡撕扯出難聽的聲音,她冇有回答我。她真的不要我了。
父親走過來,半跪在我麵前,伸手捧住我的臉。
“小夜。”他壓低聲音,“閉眼。”
宇智波夜澄的眼裡什麼都冇有了。隻有從未在孩子眼中見過的、近乎死寂的崩塌。
他的女兒開了萬花筒,在母親的屍體旁邊,在他的妻子剛剛咽氣的這間屋子裡。
她是他和妻子最小的孩子,她本該是這個家裡最晚接觸死亡的人,她跪在母親床邊,得到了被妻子認為最不祥,宇智波最珍貴的眼睛。
這個家裡所有人都太無能了,他是族長,卻留不住自己的妻子,他是父親,卻護不住自己的女兒。父親捧著小夜的臉,聲音比剛才更低:“閉眼,小夜。”
夜澄慢慢閉上眼,她紅色的眼淚沿著她蒼白的臉,一滴一滴落到父親手上,就像她的母親。
泉奈的嘴唇動了動,喊了一聲:“小夜……”
她還握著母親的手,母親已經不會再回握她了,可她像是忘了這件事,仍然固執地抓著那隻漸漸冷下去的手。
父親伸手,慢慢掰開她的手指。
“呃……”夜澄張著嘴,發不出聲音,她開始掙紮。
父親的臉色變了,他回頭:“斑,抱住她。”
斑立刻跪著上前,從父親手裡接過夜澄。
斑抱緊她。
“小夜。”他的聲音發啞,“小夜,看哥哥。”
夜澄冇有看他,父親半跪在她身後,抬手拍上她的背。
啪的一聲。斑下意識收緊手臂,臉色一下子難看起來:“父親……”
父親冇有停,他又拍了一下。
“小夜。”父親說,“哭出來。”
斑抱著她,手掌按在她後腦上,眼眶通紅:“小夜,哭出來。”
泉奈也跪到旁邊,抓住她垂下來的手:“小夜,聽見了嗎?哭出來,彆憋著。”
痛意從背脊炸開,我整個人猛地抖了一下,原本堵在喉嚨裡的那口氣終於被撞出來。心口也跟著裂開了,裂出一道很深很深的縫,聲音從喉嚨深處撕出來,斷斷續續:“母親……”
我終於聽見自己的聲音。很難聽。
“母親……”
我哥抱著我,一遍一遍喊我的名字。
“小夜。”
“小夜。”
“哥哥在。”
我開了萬花筒。
家裡人替我瞞了下來。
父親不許任何人往外說。我哥也從來不提,這雙眼睛就當作冇有出現過,畢竟族裡要是知道了,我的眼睛會成為很好的工具。
我不願意。
母親的眼淚就是我的下場。
這個時代讓我很疲憊,我總是不能習慣這裡,如果我從一開始就是這個時代的人,也許會好過很多。像斑,像泉奈,像父親,像母親。生在這裡,長在這裡,活成這裡的樣子,可我偏偏不是。
我看著他們理所當然地接受一切,心裡卻總有一個聲音在說,不應該是這樣的。
這個世界很奇怪。
母親是我在這裡遇見的第一個人,她給我名字,給我一切。
她自己選擇了死亡,這件事比死亡本身更讓我無法接受。
我以前總想,如果我隻是這個時代的原住民,也許就不會這麼痛苦。可母親就是這個時代的人。她原原本本地生在這裡,活在這裡,接受這裡的一切,到最後也還是活不下去。
我總是夢到美咲穿著豔麗的和服,亂糟糟的頭發被風吹起來,我跟在她的身後,我喊母親母親,美咲不理我,她是美咲啊,不是母親。我喊她美咲,她聽見後回頭看我一眼,卻什麼都冇有看見,她再也不理會身後的聲音,美咲在風裡越走越遠。
但是美咲死了,我又能怎麼辦呢?
這裡本來就是地獄。
美咲帶著母親解脫了,我能怎麼辦?我能怎麼辦!
我的萬花筒和冇有什麼強大的攻擊能力,一隻眼睛叫溯月,可以回溯時間,但限製很多。
另一隻眼睛是結斷,差不縮是個顯微鏡,對於術士研究的挺有幫助。
眼睛升級了之後的代價很明顯,用多了會視力下降,而且很痛。我懷疑我們的祖宗在進化上出了問題,不然怎麼才能進化出如此逆天的眼睛。
越痛苦,眼睛越強。這是什麼很值得驕傲的血繼限界嗎?
我很少用,用起來太疼了。
母親走後,族裡冇有再提我的婚事,我已經成了醫療忍者,宇智波不缺漂亮姑娘,但很缺少醫療忍者。
我證明了自己有用,就不需要被有用。
母親走後,父親還是照著母親從前的方式養我,沉默地把我想要的東西送到我麵前。
哥哥們也這樣。
他們從前出任務回來,會給我帶一些路邊買來的小玩意。後來帶得更多。花紋奇怪的石頭,不知道從哪裡摘來的葉子,異鄉集市上賣的小鈴鐺,甚至還有一個粗糙的木頭鳥,翅膀一動就會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
泉奈說:“醜死了。”
斑說:“小夜應該會挺喜歡的。”
我確實喜歡,把他們給的東西都放在櫃子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