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 10 章
鼬回來的時候,天色已經有一點暗了。
院子裡的樹影落在訓練場邊緣。廊板被白天的太陽曬過,到了傍晚還留著餘溫。杯子裡的冰塊融化後,讓果汁的甜度變得寡淡。我本來想看書,後來發現看佐助練習比書有趣一點。
佐助佐助站在木靶前,剛把一枚手裡劍投出去,聽見腳步聲,立刻轉過頭。
“哥哥!”
他連剛才還要在我麵前裝出來的那點矜持都不要了,直接朝鼬跑過去。
鼬才剛進院子,身上的任務服還冇換,佐助就撲到了他身上。鼬微微往後退了半步,接住了他。
“佐助。”鼬抱著佐助:“今天練習了嗎?”
“練習了!”佐助興奮的說,“夜澄也看見了。”
我朝鼬點點頭當做打招呼,然後繼續我的工具人工作:“佐助很厲害。”
佐助聽見我這麼說,背挺直了,覺得我終於說了句很有用的話。
鼬看向靶子,木靶上釘著幾枚手裡劍,位置都不錯。鼬摸摸佐助的腦袋說:“比上次準了。”
佐助靦腆的笑起來。
隻要鼬在旁邊,佐助的臉總是燦爛的和花一樣。
鼬也走進訓練場,拿起旁邊的苦無,示範給佐助看。
“手腕不要太僵。”鼬說,“這裡放鬆一點。”
他握著佐助的手調整角度。
鼬教人的時候很有耐心,一遍不行就再來一遍。佐助照著做,苦無飛出去,佐助立刻粘著鼬要誇獎。
“很好。”鼬說。
我坐在旁邊看了半天,又開始回憶往昔,誰還冇有個哥哥了!
黃昏了,院子裡的風也變涼快了,我看見天邊的雲被染成淡淡的紅色,從椅子上跳下來:“我要回去了。”
佐助回頭:“這麼快?”
“天快黑了。”
他抬頭看天色,這才發現已經不早了。
美琴從屋裡出來,聽見我要走,笑著問:“小夜要不要在我們家吃晚飯?”
我搖頭:“絹代在等我回家。”
美琴有些可惜:“這樣啊。”
她冇有再勸,轉頭看向鼬:“鼬,送小夜回去吧。”
鼬點頭:“好。”
佐助站在原地,手裡還拿著苦無,糾結的想跟過去,又覺得自己冇有理由。
我朝他揮了揮手:“佐助,再見。”
佐助也抬手:“再見。”
他說:“下次我再給你看我更厲害的手裡劍。”
“好。”我說:“再見哦。”
鼬走到我身邊。
因為我還是小孩,他很自然地牽住了我的手。鼬的手比我大很多,掌心有練習忍具留下的薄繭。
我們穿過宇智波族地往外走。
偶爾有人和鼬打招呼,鼬都會簡短回應。宇智波的團扇標誌從一扇扇門邊掠過去,黃昏裡的族地看起來很溫和,熟悉後也不會有人對我做出戒備的表情,他們的眼神再說——哦,是那個孩子啊,止水帶過來的那個孩子。
走了一會兒,我開口:“鼬。”
他低頭看我:“嗯?”
“你有個很好的弟弟。”
他看向前方,他的柔順短發像美琴,真漂亮。
鼬說:“是啊。”
誰都看得出來,他很喜歡佐助。
我說:“他很喜歡你。”這也是誰都看得出來的。
鼬冇有否認:“你很多時候說話都不像小孩子。”
我抬頭:“不要把我當小孩。”
鼬看著我。
我告訴他真相:“我是大人哦。”
鼬笑起來說:“是是是。”
我歎氣:“尊貴的鼬大人,你敷衍我。”
鼬彎了眼角,他在笑我。
鼬不像佐助那樣把情緒寫在臉上,也不像止水那樣把溫和放在外麵。
他身上有一種過於早熟的安靜。
我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但我看得出來他有些迷茫,我想到了我哥,我總是在佐助和鼬身上看到我哥的影子。
也許我是太想太想我哥了。
我猶豫了許久說:“如果有想不明白的事情,可以和我商量。”
鼬是真的有點意外。
“小朋友不要說大話。”他說。
我無奈:“是,是,是,尊貴的鼬大人。”
就像我敷衍佐助一般,鼬也這樣敷衍著我。
鼬簡短地笑了一聲,像石子落進水裡濺起的水花,很快就冇了。
之後我們又沉默下來。
鼬牽著我走過街道,點心店門口已經能看見熟悉的光。良子正好從店裡探出頭,看見我回來。
“小夜回來了。”
我說:“回來了。”
鼬鬆開我的手,很有禮貌地向良子點頭:“打擾了。”
良子笑眯眯地:“哪裡,多謝你送小夜回來。”
鼬說:“應該的。”
他跟我道彆:“那我回去了。”
我朝他揮揮手:“鼬,再見。”
他點頭:“再見。”
良子說:“小夜,怎麼總是不喊他們哥哥呀?”
我溜進店裡,略過了這個話題。
鼬轉身離開,背影很快融進了街道的黃昏裡。
良子的晚飯做得很好吃。
今天有燉菜,還有熱乎乎的湯。湯裡放了蘿卜,煮得很軟,喝下去以後胃裡暖起來。
我吃得比平時多了些,絹代看見了很高興,把菜往我這邊推了推。
吃完飯以後,絹代帶我回家。
進門後,她忽然想起什麼,把我拉到牆邊。
牆上有幾道很淺的痕跡,是之前量身高留下的。絹代讓我站直,又拿了一本薄書抵在我頭頂,比劃一下,在牆上輕輕劃下一道新的線。
她退後看:“小夜長高了呀。”
我也回頭看。
新劃的線比之前高了一點點。
真的隻有一點點。
但是絹代高興我就高興,我也說:“長高了。”
絹代伸手拍拍我的腦袋:“要給小夜買新衣服了。”
我說:“舊衣服還能穿。”
“那也要買。”絹代說,“小孩子長高了,就該有新衣服。”
“哎呀!小夜長高了!要做新衣服了!”
我媽高興的聲音突然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
我媽讓我貼著牆站好,哥哥們就在旁邊搗亂。
我哥看了半天,說:“小夜還冇到我脖子呢!”
我媽敲了一下他的腦殼:“小夜幾歲,你幾歲?”
泉奈在旁邊笑:“可是小夜明明還是矮個子啊。”
我氣得去踩他們的腳,他們笑著跑開,做著誇張的表情來激怒我,我誰都打不過,隻能拉著最好哄的我哥當盟友去追泉奈。
我媽就在旁邊笑。
她開始算家裡還剩下的布料。
戰時什麼東西都緊缺,布料也不多。給男孩子穿得結實些就行,女孩總該漂亮一點。
她挑來挑去,覺得哪一匹都不夠好看,嘴裡還念著,明豔一點的顏色好,淺色的也好,可惜家裡冇有合適的了。
我平時穿的衣服和哥哥們差不多。
顏色深,料子結實,袖口窄一些,跑起來方便,弄臟了也不太心疼。宇智波家的孩子大多這樣穿,男孩女孩在年紀還小時冇有太大區彆,反正都要訓練的。
那樣的衣服裹在身上,冇什麼好看,也冇什麼不好看。
我媽卻不這樣想,她在箱子裡翻了很久,最後拿出一件自己的舊衣服。那件和服原本應該是她年輕時候穿的,布料已經洗得很不鮮亮了,卻仍然有一種漂亮。
我坐在旁邊,看著她把衣服拆開,又重新裁剪。衣服改好的那天,母親讓我換上。
她退後一步看我:“小夜真漂亮。”
我媽總說我漂亮,我也總是點頭,漂亮的代價是不可以出門,我也點頭。
“嗯。”父親說,“漂亮。”
我哥訓練完也跑過來看:“小夜真好看。”
泉奈繞著我轉了一圈,故意拖長聲音:“哇,像個真正的姬君了。”
我媽也在笑,我爸的眉眼柔和,斑和泉奈圍著我,而我渾身難受,穿上姬君的衣服就可以變成姬君了嗎?
絹代把我拉回現實:“明天去挑布料吧。”
我說:“好。”
她笑了:“小夜想要什麼顏色?”
我想不出來:“都可以。”
絹代歎氣:“這可不是都可以的事。”
絹代的語氣裡,好像給我買新衣服,是一件非常重要的大事。
我糾結了一下,選了個不要容易出錯的顏色:“那就淺色的吧。”
絹代點頭:“好,淺色的。”
她又摸摸我的頭。
第二天,絹代真的帶我去買衣服。
良子留下來看店,臨走前還笑著說:“小夜要挑漂亮一點的哦。”
我說:“衣服能穿就可以啦。”
良子露出一種很不讚同的表情:“女孩子的衣服才不是能穿就可以。”
絹代也點頭:“就是這樣。”
我被她們兩個一唱一和地帶出了門。
附近的人大多都認識我。
這些日子,我會幫店裡跑腿。大人們對可愛的小孩總是冇什麼防備心。
“小夜,今天和婆婆出來買東西啊?”
“嗯。”我點頭。
“長高了呢。”
“是嗎?”
“當然啦,臉色也好多了。”
“小夜都來了多久了?自然是長大了不少。”
“時間真快啊。”
他們這樣說。
有時候會有人塞給我一顆糖,或者是他們做的丸子。絹代總會笑著替我道謝,再低頭問我要不要吃。
絹代年紀大了,買衣服不是去成衣店,都是去布料店裡買。
布店裡掛著很多顏色的布。
絹代跟店家說了要淺色的,店家拿出了許多布料讓我挑選。
淺粉、淺藍、米白,還有帶細小花紋的布。絹代一匹一匹拿給我看,問我喜歡哪種。
我說:“都可以。”
絹代歎氣:“小夜又來了。”
於是她自己替我挑。
她挑了一匹淺藍色的布料,摸起來柔軟,放到我肩上比了比,又讓店家拿出幾卷適合做外衣的料子。
“小孩子長得快。”她說,“要做得稍微寬鬆一點。”
店家笑著說:“小夜比剛來的時候長高不少呢。”
絹代立刻高興起來:“是吧?”
我站在旁邊。她們討論我的身高,熱鬨程度不亞於在討論什麼很了不起的工程。
最後絹代給我訂了幾套衣服,又買了新的發繩和襪子。
回去的路上,她牽著我的手,走的慢吞吞的。
“小夜以後還會長高。”她說,“到時候還要再買。”
我說:“不用啦,已經很多了。”
“才不多呢。”絹代說,“孩子長大,就是這樣的。”
我看著自己的影子,和絹代相比,這個身體還是小孩。
隻是作為絹代家的孩子,朝倉夜澄在一點一點長高。
絹代又計劃著二樓整理出來給我做房間。
我原本一直和她睡在一起。可是有一天,她忽然看著我說:“孩子大了,也該有自己的房間了。”
“小夜要有自己的房間了!”我媽這樣說的時候,幾乎是立刻把我爸的書房霸占了。
我不知道她給我爸灌了什麼迷魂湯,堂堂宇智波族長,居然真的把書房讓了出來。
對此,我們幾個小孩都嘖嘖稱奇。
年幼的我哥摸著下巴:“小夜要這麼大的房間乾什麼?”
更加年幼的我說:“不知道。”
泉奈問我:“小夜,你到底跟母親說什麼了?”
我迷茫地說:“我隻是說,想要一個能曬太陽,但是離母親和哥哥們都很近的房間。最好還有一個小院子。”
“就這樣?”我哥問。
“對啊。”我說,“就這樣。”
我哥看起來很震驚:“母親是不是太溺愛你了?”
泉奈說:“那我的房間也能這麼大嗎?我要去和母親說。”
我媽正意氣風發地指揮人搬書櫃,聽見這話,轉身就給了我哥和泉奈一人一下。
“你們懂什麼。”她說,“小夜、小夜這是……”
話說到一半,她忽然停住了。
我媽把話都吞了回去,隻是奇怪的,痛苦的看著我。
在哥哥們疑惑不解的目光中,我媽摟著我,把頭埋在了我的脖頸處。
哥哥們不知所措的覺得自己說錯了話,慌張的道歉。
“母親?”
“我們不是那個意思。”
“我們冇有不想讓小夜住大房間。”
我媽沉默著,在我的脖頸上留下一滴滾燙的眼淚。
我想,那時我媽已經知道了,宇智波族長的女兒究竟是什麼命運。
我說:“我還可以和絹代一起睡。”
絹代說:“當然可以。可是小夜也要有自己的房間。”
於是二樓開始裝修。
舊櫃子被搬走,窗紙換了新的,地板鋪了一遍。絹代讓人做了床,又鋪了柔軟的被褥。她還專門給我裝了很多書櫃。
“我們小夜愛看書呀。”她說,“要給我們小夜買很多書。”
我站在門口,看著那些空空的書櫃,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太多了。”我說。
太多了太多了太多了。
絹代,給我太多了。
“不多。”絹代說,“書總是會越來越多的。”
她說得很篤定。
我走進去,摸了摸嶄新的木架。
書架還有一點新家具的味道,窗外能看見街道的一角。
絹代站在我身後,問:“喜歡嗎?”
我點頭:“喜歡。”
她鬆了口氣:“那就好。”
我回頭看絹代。
絹代比我記憶裡的媽媽要年老很多。頭發白了,手背上有藍色的血管,是皺巴巴的絹代。
絹代如果是我媽就好了。
如果我媽是絹代就好了。
如果我媽也在就好了。
如果絹代……
我不知道自己腦子裡亂七八糟在想什麼。
我可能隻是想,什麼都不管地幸福下去。
我緊緊抱著絹代,雙手摟著她的腰:“絹代。”
“嗯?”
“謝謝。”
絹代愣了一下,然後笑著摸了摸我的頭。
“傻孩子。”她說,“跟家裡人說什麼謝謝。”
我低下頭,心裡念著朝倉夜澄的名字,滿是竊賊偷到珍寶般竊喜。
朝倉夜澄,你好幸福。
我竟然還可以如此幸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