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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2026-10-25 作者: 涼蟬

阿枳躍上桅杆,腳底剛踩住帆桁,整個人便猛地往下一滑。

她慌忙張開雙臂抱緊桅杆,胸口重重撞在木頭上。

下方傳來一片驚叫。

烏市大吼:“死妹丁!滾下來!不需要你去送死!”

阿枳冇有理會。兩根箭頭卡在帆桁的另一端,距離她還有一丈多遠。帆布被海風吹得起伏,像柔軟的牆擋在她麵前。她必須沿著歪斜的帆桁移動過去。

可大哨船還在被水師船拖拽。

主帆不斷朝一側傾斜,海風吹得她睜不開眼睛,雙足也站得不夠穩。她隻能抱緊桅杆,把身體一點點地挪到帆桁上。

她剛伸出一隻腳,整張主帆忽然猛烈一震!

阿枳的身體被甩離帆桁,她雙手死死抓著帆索,整個人飄向半空。

船工們全都變了臉色,紛紛張開雙臂跑到她下方。那個先前譏諷阿枳的船工也抬頭盯著她,臉色煞白,仿佛隻要阿枳掉下來,他便要第一個撲過去接。

就在這時,兩根繃得筆直的粗麻繩忽然鬆了一鬆。

主帆不再繼續向一側傾倒,歪斜的桅杆也輕輕回彈。變化隻是短短一瞬,卻讓阿枳重新踩住了帆桁。

她喘著粗氣抬頭,下意識望向水師大船。

隔著夜色和不斷起伏的帆布,她看見那名站在艏樓上的青年。他已經放下千裡鏡,一隻手緊緊摳住船欄,身體前傾,似乎也在注視桅杆上的她。可惜,隔著放炮的黑煙、火星還有飛舞的破帆布,阿枳冇法立刻看清他的模樣。

水師為什麼忽然停手?

阿枳來不及細想。粗麻繩隻是暫時鬆弛,她猜水師船很快就會重新收繩。她趁著桅杆不再劇烈搖晃,雙手抓緊頭頂帆索,踩著帆桁一步一步往前挪。

帆布兜著風,不斷朝她拍來。她的身影被帆布遮住,下方的人隻能看見一個瘦小的影子,在高處搖搖晃晃地向前移動。

“再往左走!”船工仰頭大喊,“彆往下看!”

阿枳偏偏低頭看了一眼。

甲板已經斜得像一道山坡,烏市在山坡的高處,被幾名船工死死按住。海水一浪浪衝上甲板,木桶、繩圈、雜物全朝這山坡的低處滾。若桅杆真的折斷,主帆砸下來,半條船的人都會被壓在下麵。

她立即收回目光。

不能看。再看,腿就軟了。

兩根麻繩近在眼前。它們被兩艘大船的力量拉得筆直。

阿枳雙腿踩著帆桁,一手抓住帆索,一手高高舉起斧子往下掄!

但她力氣不夠,繩索又太粗,這一下隻斬斷了外頭幾股細繩。甚至因為用力,她腳底差點再度打滑。

“再來!”有人大喊。

阿枳拔出斧頭,再次舉高。她手上全是汗,斧頭幾乎從她掌心脫出去。她深深吸了一口氣,繃緊手臂。

一下、兩下、三下——第一根粗麻繩終於斷了!

斷繩猛地彈向空中,發出淒厲的破空之聲。主帆冇了這根繩子,整艘大哨船頓時朝另一邊重重一擺。船工們齊聲驚叫,阿枳也被甩得撞上帆桁,半邊身體懸在外頭。

但還有一根。

她顧不上胸口的疼痛,翻身重新騎上帆桁,這次幾乎趴在帆桁上,伸手抓住繩索,再次揮斧,用力砍去。

第二根也斷了!

失去牽製的主帆猛地彈回,風帆和桅杆同時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阿枳掌中的斧頭脫手飛出,咚地砸落甲板。

船工們以為是她摔了下來,大叫著往斧子落下的地方跑。但頭頂忽然傳來了號角聲。

號聲撕開海風,響徹整艘大哨船。

是阿枳在桅杆上吹號!烏市忍痛大吼:“立刻壓舷,扳正船身!”

船工全都動了起來。他們手腳並用,抱著木桶、拖動纜繩、鐵錨和壓艙石,朝著船身翹起的另一側爬去。

烏市狂聲大笑:“好!把那班銀的兩門炮也推過來!”

兩門尚未開過火的新炮被合力推動,鐵輪碾過傾斜的甲板,發出隆隆巨響。隨著所有人和重物同時壓向一側,大哨船終於停止傾倒。

船身在海浪中不停搖晃。歪斜的桅杆緩緩回到中央,主帆重新兜住海風。原本幾乎貼近海麵的船舷恢複平衡,甲板上的海水如同瀑布一般,從船舷退回海中。

大哨船扳正了!

歡呼聲轟然爆發。甲板上的船工拍打船板,揮舞手臂。那出借斧頭的船工仰頭朝桅杆上的阿枳大喊:“妹丁……不是,阿枳!犀利啊!”

不知哪艘船上,有人忽然高聲喊了一句:

“龍女!”

這一聲像雷驚動了黑色的海。

“龍女來救我們了——!”

十幾艘船上全是此起彼伏的吼聲,整片海仿佛重新活了過來。

原本因為大哨船被控製而陷入恐慌的海匪們,再次怒吼著撲向水師戰船。

“烏老大冇死!”

“殺過去!”

隻有烏市一心想撤退,他伸手摸懷中的號角,才想起懷中是空的。忽然當的一響,號角從空中落下,滾到烏市手邊。烏市抬頭一看,阿枳依舊掛在桅杆上,正皺眉望著距離不遠的水師船。

烏市大驚:“阿枳,夠了!下來!”

可阿枳一句也冇聽見。

她從腰間抽出貼身小刀,用牙咬住刀柄,雙手重新抓住桅杆旁那根長長的蕩船索。

被弩箭撕裂的主帆在她身邊獵獵翻飛,破碎的帆布抽打在她的臉頰,很痛。她忍受著這種痛,還有胸口劇烈的心跳,透過船帆破開的裂縫,朝對麵的水師船望去。

方才水師拖拽主帆,已經把兩艘大船拉得極近。此刻船舷之間隻剩四五丈,隨著海浪一起一伏,近得能夠看清對麵人的動作。

那個一直站在艏樓上拿著千裡鏡的人,不知何時已經走到了甲板中央,被十幾個兵卒簇擁著。

就是這個人在指揮。

阿枳再冇有半分猶豫,雙足猛地一蹬桅杆,手緊抓蕩船索,高高飛了出去!

她認定站在甲板中央發號施令的人就是狗欽差,或者狗欽差找的謀士。

黎江被抓了,烏市被水師的弩射傷,大哨船也差點被拖斷桅杆。她要紮透這個人的胸膛,狠狠出這口惡氣。

狂風把破裂的帆布卷到她身後,黑煙迎麵撲來,遮蔽了她的視線。阿枳腦中忽然又閃過一個念頭:柏洲會不會也在這艘船上?

他既然是狗欽差身邊親近的人,這樣要緊的行動,興許也會跟來。

若是柏洲在,她也得狠狠揍他一頓。他跑來丟下一句“風大,彆出海”,仿佛是提醒,但也可能是狗欽差讓他傳的訊息。盤龍幫今夜死傷慘重……他休想輕易把自己摘乾淨!

繩索終於蕩到最高處。

阿枳猛地撞破一團翻滾的黑煙,整個人從煙霧中飛了出來。

水師船上的人幾乎同時抬頭。

她穿著盤龍幫船工的短衣,頭發用布巾緊緊束在腦後,嘴裡咬著一把寒光閃閃的小刀。身後是破碎的船帆、燃燒的烏艚船和漫天黑煙,腳下則是隔開兩艘戰船的漆黑海水。

一瞬間,周圍的喊殺聲仿佛都停了。

阿枳改為單手抓繩,右手從嘴上取下小刀,吼道:“狗東西!”

那身穿靛藍色號衣的青年原本背對大哨船,聽見驚呼,猛地回過頭,愕然抬眼。

他看見了阿枳,阿枳也看清了他的臉。

黎江教過阿枳,蕩船時看到對麵人的臉,就說明已經到了鬆手的時候。

可這一次,她不是因為記住了黎江的話才鬆開。

她是因為太過驚愕,五指失去了力氣。

那是柏洲。

他就站在整艘船最中央,士兵都圍著他,等待他的命令,他手裡還有一支金光閃閃的千裡鏡。

阿枳正在朝他墜落,一瞬間隻記得,不能傷到柏洲……她下意識收起小刀,但下墜的速度太快了!

她看到柏洲臉色驟變,猛地推開周圍舉起武器的兵卒,手中的千裡鏡脫手落地。

他朝她墜落的方向奔來,張開了雙臂。

他接住了阿枳!兩個人重重撞在一起,巨大的衝力把他推倒在地,他死死護住阿枳的腦袋,把她圈在自己懷中,自己的後背狠狠撞上水師船的船舷。

“你瘋了!”他怒吼,捧著阿枳的臉,“這麼遠,你……”

阿枳鬆開手,怔怔抬頭:“柏洲……”

她右手全是血。那柄小刀的刀刃大半從柏洲輕甲的縫隙裡插了進去,鮮血正從傷口中不斷湧出。

阿枳一瞬間想拔掉,但立刻想起烏市說,這樣會失血而死。她慌得不知怎麼辦時,有人忽然衝來朝她胸口猛踢一腳。她整個人斜飛出去,跌到甲板上。

天旋地轉,阿枳胸中痛苦,張口吐出一口血。她冇能站起來,有兵卒壓在她的背上,雙手又被大力反剪,她一瞬間根本不知道是哪裡在痛。

“徐恒!住手!”她聽見柏洲的聲音大吼,隨即那個踢開她,還走到她麵前要揮刀的人站定了。

“殿下!她要殺你!……殿下?!”

那人狂奔回柏洲……或是那個“殿下”身邊。

許多聲音,混亂地灌入阿枳耳中:殿下、世子爺、欽差大人……冇有人喚一聲“柏洲”。

可被她刺傷的明明就是柏洲啊。

阿枳眼前一陣陣發黑。昏過去之前,她隻看到那個被眾人包圍簇擁的青年,捂著腹上傷口,卻慌亂地朝自己伸出鮮血淋漓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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