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第 14 章
火光處處,黑煙翻滾。但即便在這樣的煙霧和黑夜裡,阿枳依舊能看到仰頭注視她的人們。
她先聽見燈仔喊:龍女!
然後是梁逍那把練武之人才發得出來的嘹亮嗓音。
緊接著,便是海浪般一波波的:龍女!是龍女!龍女來救我們了!
梁逍帶她去看戲的時候,她便看見戲台後方不遠處有一個石砌的階梯,可以攀上城牆。她從小眼睛就靈,因此在燃燒的戲台下麵撿起被燒了一角的龍女披風,穿過黑煙、爬上樓梯、登上城牆,對她來說,都不算什麼難事。
但聽見人們山呼海嘯的聲音之後,她心虛了。
他們喊的是她嗎?
熟悉的聲音又在人群中響起了:“朝著龍女的方向走!不會錯的,龍女指引著大夥呢,龍女來救我們了!”
是柏洲,那個武藝高強,卻給狗欽差賣命的怪人。
阿枳用足力氣,瘋狂舞動手裡的披風。她什麼都不再想了,就讓她做龍女吧。如果做龍女,可以將這裡的所有人救出生天,可以避免木黃村的慘事重現……她要當這個龍女。
人們果然朝著西門湧來。
夜風把一口濃煙吹向阿枳,嗆得她眼睛流淚、連連咳嗽。戲台幾乎燒得一乾二淨,市集塌了一半,遠處還有一幢房子,屋頂正熊熊燃燒。阿枳忽然間渾身發冷。
她被熱浪和黑煙逼得連退幾步,好像又變成腳底被燙得發痛、走在廢墟裡哭喊的那個人了。
這時候,盤青龍的聲音從南水門傳來:“走吧!可以了!”
她感覺得到,這句話是盤青龍對她說的。她連忙收起披風,順手拿起城牆上的一捆長繩,係在城牆的垛子上。
現在確實得離開。若是被靖海衛的人抓住,怕是會連累盤龍幫的所有人。她的眼睛因為黑煙而不停流淚,匆匆揉了一把,緊了緊繩子,便踩上垛口,準備跳下。
但那垛口石磚光滑,她一踩便失了平衡,整個人翻下了城牆!
披風從她背上飛了起來。
一片醒目的紅。一張仙人的皮。戲台上風光,熱火裡穿梭。它被風徹底吹起,越來越高、越來越遠,朝著漆黑的遠山飛去了。
“龍女!龍女回去了……”走到安全地帶的人們紛紛仰頭張望披風。
燈仔清亮亮的聲音喊道:“龍女還宮了!龍女救了我們,她還宮去了!”
阿枳什麼都聽不見,耳邊隻有風聲。當日在海神柄上她也這樣急墜過,但她要落進去的地方是海。海是不會傷害她的。
可如今身下卻是堅實的泥地。她在空中想抓住長繩,但長繩也從城垛上滑脫了!
——在即將落地的時候,她被人攔腰一把抱住。
她很瘦,因而很輕。梁逍把她圈在懷中,騎著馬兒往前狂奔。
他聽見懷中人和自己的心跳都劇烈地響。幸好他走得快,幸好他解開了馬,幸好他騎術足夠高超!驚魂甫定中,他緊抱著阿枳,跑出很長一段距離後,才發覺接住阿枳的那根手臂痛得異常。
他忍痛下馬,把阿枳也抱了下來。
骨頭斷了?還是牽拉扭傷?他顧不上了,先抓著阿枳的手檢查她是否受傷。
阿枳正在發抖。梁逍起初以為她是害怕,但彎腰想安慰時,聽見了麵具下的輕聲抽泣。
梁逍摘下熏臟了的龍女麵具。麵具下,阿枳正看著梁逍,眼淚在她滿是黑灰的臉上衝出兩道痕跡。
她問:“大家都逃出來了嗎?”
“逃出來了。”梁逍低下頭,為她擦去臉上眼淚,“你這次救了所有人。”
阿枳的眼淚更加洶湧,聲音都發抖了:“冇有人死嗎?大家都活著?”
梁逍輕聲說:“都活著呢。他們信龍女,龍女指引的路就是生天。”
阿枳顫抖著哭出了聲。梁逍一瞬間想張開手抱一抱她。或許就像抱自己的妹妹一樣?他的手快要放在阿枳肩上時,頓了頓,最後隻是為她把鬢角散落的頭發理好。
阿枳終於平靜了一點兒,推開他,用自己的手背擦眼淚。
梁逍忽然握住她的手:“這是怎麼回事?”
阿枳的手上是跌落時猛拉長繩造成的傷口,還疊加了她學蕩船的舊傷。梁逍不明就裡,以為她在盤龍幫過得並不好:“怎麼傷成這樣?盤龍幫的人打你?”
這句話裡壓著點兒很難說清的憤怒。他跟著小姑娘在廢墟和林子裡半個月,又在農莊保護過她,一直都是好好的。這進盤龍幫才多少天?手竟然變成這樣!
阿枳自己倒不覺得有什麼,反倒低頭看梁逍的手。她握住梁逍左手,慢慢地攤開。
梁逍左手掌心有一道刀疤,是農莊時為她擋下斷刃而劃傷的。
刀疤還未完全愈合,方才緊抓韁繩,隱隱滲血。它切斷了梁逍左掌的天紋、地紋和人紋。
以前在村裡,阿枳聽老人說過,掌心三紋注定了一生之命。天紋預指人一生的愛恨起伏,地紋長短則說明此人的壽命長短,人紋彰顯的是靈通和智慧。
刀疤把三紋彙集起來,成為了一條更深、更長的紋路。
梁逍覺得好笑:倆人互相攤手,你看我的傷,我看你的傷。這是在做什麼?
他說:“這可是你給我的疤。”
阿枳不會被這種話迷惑:“是拍花子給你的疤。”
梁逍說:“它也與你有關。”
阿枳狠狠一按,梁逍嘶地吸氣。阿枳連忙放開手:“很痛嗎?”
不知為何,梁逍忽然想起方才他在她掌心寫名字後,她緊緊握住手掌的有趣動作。他也學阿枳一樣握住掌心,不讓她再看那道傷口:“不痛。”
把龍女麵具隨手掛在馬鞍上,梁逍正要提議送她回去,路旁的林子裡忽然衝出一個人。
同樣黑衣黑臉的黎江跳到阿枳身邊,亮出手中棍子正要朝梁逍敲下去,猛地一看梁逍模樣,又驚又喜地摘下黑麵具:“大官!是我!”
驚喜後才想起盤青龍的叮囑,連忙把阿枳護在身後,厲色道:“不許靠近阿枳!”
梁逍扭頭說:“噢,原來是阿枳姑娘。”
阿枳告訴黎江:“這個人剛才救了我。”
黎江的臉色這才緩和:“多謝你,大官。”
阿枳推了推黎江,示意他帶路離開。梁逍這時說:“黎江,我想見一見你們盤老大。”
黎江:“這可不由我說了算。”
梁逍笑道:“再過幾天,盤老大會多謝我的。你到時候記得給他說說我的好話。”
黎江回頭大聲問:“那你叫什麼名字?我們盤老大不見無名之輩。”
梁逍遲疑的時候,阿枳開口了:“他叫白粥。”
黎江完全冇懷疑:“真是獨特!大官,你很不錯,你是好粥。”說完豎起大拇指。
阿枳跟著黎江快步走進林子。身影消失前,她還回頭看了梁逍一眼。
什麼都冇留下,隻有掛在馬鞍上的龍女麵具。梁逍卻忘了告訴她,這麵具是他的手筆。
看了看天色和遠處的火光,梁逍躍上馬兒,回頭往靖海衛走去。
逃離火場的人們在西門外頭的野地裡,或坐或站,幾乎人人都在議論龍女的事情。有人說那是假的,人扮的。可解釋不清楚為什麼龍女的披風往山裡飛去之後,龍女就消失了。
跳下去了唄!有人說。
戲班的幾個角兒聲音又脆又響:你信三婆,卻不信龍女,那你信的就是假三婆!三婆救龍女,龍女救我們,我們敬三婆,這就是飛鴻海萬年不變的規矩。
周圍一片喝彩之聲。幾個癮大的戲迷攛掇角兒們現場再唱《龍女還宮》,苦中作樂。
天上下起了小雨。指揮使司衙署隻燒了屋頂,火不大,很快被雨水澆滅了。但市集和市集旁邊的營所幾乎被燒得乾乾淨淨。
蘇桂中頹然坐在路邊,頭發蓬亂,官服被燙出好幾個破洞,一張臉黑中混白。
老母和妻妾在一旁哭泣,隻有那小娃娃與彆人不同。她從驚嚇中安定下來,跟軍戶的孩子們趴在地上,一邊畫龍女,一邊唱著戲文。
蘇桂中吼道:“彆唱啦!”
那小孩扭頭,脆生生地說:“阿爹,龍女也救了你。”
蘇桂中哭喪著臉:“還不如把我直接燒死算了!”
這一夜靖海衛發生了三件大事。
第一件事,是大火燒毀了半個靖海衛,包括指揮使司衙署的半個屋頂。
傳聞說,京中來的欽差在火中接管了靖海衛,蘇桂中被打入大牢待審,而衙署和經曆司裡所有的文書材料,都被欽差收攏,逐一審查複核。
又有傳聞說,那火燒得好精明,冇燒毀一份文書、賬目和宗卷,隻燒禿了指揮使司衙署的屋頂。但欽差比火還精明,在折子上寫一句“衙署於火中儘毀”,引得皇帝大怒。蘇桂中小命難保咯!
第二件事,是靖海衛起火之前,盤龍幫的人在衛所裡撒了許多永嘉通寶。而同一時間,靖海衛下轄的五個千戶所門前,各出現五輛神秘馬車。
車上裝滿了大米和臘肉,引得軍戶轟然搶奪。
據說三婆誕的前一晚,三婆娘娘向盤青龍托了夢,才有盤龍幫如此作為。
但又據說,在欽差大人的奏折裡,這件事寫成“義民之舉”。他冇提到一個字的海匪或盤青龍。“義民”撒錢,但不爭功,還幫忙救火救人,實在值得欽佩。
據說冇過多久,就有一塊皇帝親題的牌匾“瀚海義民”送到了白沙府,還是那欽差率隊、敲鑼送過去的。白沙府的所有官兒都喜笑顏開,跟那欽差親熱地握手挽肩,就差稱兄道弟了。
第三件事,便是無數人親眼所見的——龍女降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