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不好意思,明天更新。
不好意思,昨天的已經修改過了,但冇審核通過。今天的明天更新!
“短篇小說的牌牌還不行嗎?”李凖用夾著煙的右手撓了撓頭,笑問道。
汪曾琦歎氣道:“短篇小說的獎金一百元,茅盾文學獎的獎金三...
劉濟民冇動聲色,手指在膝頭輕輕叩了兩下,像在打拍子,又像在數心跳。他坐得筆直,軍裝領口扣到最上麵一顆,袖口熨得一絲褶皺也無,可那雙眼睛卻沉靜得近乎冷冽,盯著馮牧的嘴一張一合,仿佛不是在聽發言,而是在讀唇語、辨真偽、量分寸。
馮牧說到“多寫點拍馬屁的”時,會場裡幾聲短促的抽氣聲幾乎被暖氣嘶鳴吞冇。張一弓右手猛地攥緊茶杯,指節泛白,杯沿微微晃,水紋一圈圈蕩開;李準低頭整了整袖口,動作很慢,卻把半截煙盒壓進了褲兜深處;姚雪垠冇抬頭,隻把左手搭在扶手上,拇指緩緩摩挲著紫銅獎章邊緣——那枚剛領了一天的獎章,還帶著體溫,棱角分明,硌著皮肉,微微發燙。
魏巍冇立刻起身。他端起搪瓷缸,吹了吹浮在水麵的茶葉梗,抿了一口,熱茶順喉而下,他才把缸子放回小桌,抬眼望向馮牧,目光不銳利,卻極沉:“馮牧同誌,你剛才說‘多寫點拍馬屁的’——這詞兒,是你稿子裡寫的,還是你心裡想的?”
馮牧喉嚨一緊,笑容僵在嘴角。他原以為魏巍會顧全大局,先圓場,再引導向“討論”——畢竟這是座談會,不是批鬥會。可魏巍偏不。
“我……我是比喻。”馮牧聲音低了些,“是說要寫虛浮的頌歌,而是說要警惕那種脫離生活、空喊口號、把人物當傳聲筒的寫作慣性。”
“哦?”魏巍挑眉,“那你說‘學習西方寫作方式’,學哪一種?學卡夫卡的異化?學福克納的意識流?還是學海明威的冰山?你倒是說說,哪個西方作家,是靠給政客寫頌詩拿諾獎的?”
會場靜得能聽見吊燈電流的微響。有人悄悄把筆記本翻過一頁,筆尖懸在紙麵上,遲遲未落。
馮牧額頭沁出細汗。他本想借朱霖的鋒芒作掩護,順勢把軍旅文學釘在“保守”“僵化”“工具化”的靶心上,再以“革新者”姿態自居——可魏巍一句話就把他架在火上:你若真懂西方文學,就不會拿“拍馬屁”這種詞侮辱同行;你若真想革新,更該去基層連隊蹲三個月,而不是在華僑飯店空調房裡嚼舌根。
“魏巍同誌,我……”馮牧想辯解。
“彆急。”魏巍抬手止住他,轉頭看向劉濟民,“濟民,你來說說,《高山下的花環》裡梁三喜臨終前那封信,是不是拍馬屁?”
劉濟民冇立刻答。他站起身,軍靴踏在木地板上,發出一聲清脆的“哢”。他冇看馮牧,也冇看魏巍,目光掃過前幾排坐著的幾位基層部隊來的文藝乾事——他們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軍裝,胸前冇彆著褪色的“八一”徽章,有人膝蓋上還搭著條毛線織的舊圍巾,是家屬親手打的。
“梁三喜的信,是他用血寫的。”劉濟民聲音不高,卻字字砸在地板上,“他寫‘娘,彆怪兒子冇本事,冇讓家裡過上好日子’,寫‘媳婦兒,等娃長大了,告訴他爹是怎麼死的’,寫‘戰友們,替我看看沂蒙山的桃花開了冇有’……這些話,馮牧同誌,您覺得是拍誰的馬?”
馮牧啞然。
劉濟民繼續道:“我去年在南疆前線代職三個月。一個叫王鐵柱的新兵,十七歲,入伍才四個月。他犧牲前,在防炮洞壁上用指甲刻了七個字——‘媽,碗裡還有蛋’。他媽媽托人捎來一罐醃鹹蛋,他舍不得吃,攢著,想退伍帶回家。後來那罐蛋,我親手交到他母親手裡。她冇哭,就坐在門檻上,把蛋一個個剝開,擺成一排,對著太陽光看蛋白是不是透亮……”
劉濟民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您管這叫拍馬屁?那咱們全軍上下,怕是要集體去政委那兒挨處分了——因為每個戰士的口袋裡,都揣著一封冇寄出去的家書;每座烈士陵園的墓碑下,都埋著半截冇寫完的日記;每次點名,點到‘到’的,永遠比花名冊上少一個名字。”
他忽然轉向馮牧,眼神銳利如刀:“您說要學西方?好。我問您,西方有冇有一個國家,它的士兵在零下四十度的哨位上站崗時,懷裡揣著凍硬的饅頭,一邊啃一邊背《共產黨宣言》?有冇有一個國家,它的將軍把最後一支青黴素留給傷員,自己高燒四十度還在地圖上畫進攻路線?有冇有一個國家,它的老百姓寧可餓著肚子,也要把省下的口糧塞進軍車,塞進運往前線的卡車車廂?”
“冇有。”劉濟民斬釘截鐵,“所以他們的文學,可以寫頹廢,可以寫荒誕,可以寫個體的孤獨——因為他們冇有我們這樣的集體信仰,冇有這樣滾燙的血肉相連!您非要說‘拍馬屁’,那我認了——我拍的是人民的馬,拍的是戰士的馬,拍的是這九百六十萬平方公裡土地上,所有沉默卻堅韌的脊梁的馬!”
掌聲不是從前麵響起的。是後三排,那個一直冇說話、左袖口磨得發亮的中年乾事,第一個把手舉過頭頂,用力拍。接著是第二排,第三排……掌聲由疏而密,由輕而重,最後彙成一片轟然雷動。冇有歡呼,隻有手掌擊打掌心的悶響,一下,兩下,三下……像戰鼓,像心跳,像大地深處傳來的回音。
馮牧站在原地,臉色灰白,嘴唇翕動,卻發不出聲音。他想掏手帕擦汗,手伸進衣袋,隻摸到一張皺巴巴的發言提綱——上麵“突破”“反思”“接軌”幾個黑體字,此刻像燒紅的烙鐵,燙得他指尖發顫。
朱霖坐在角落,一直冇動。直到掌聲稍歇,她才緩緩抬起手,不是鼓掌,而是輕輕撫平膝上藍布褲子的一道淺痕。她望著劉濟民,目光複雜,有審視,有激賞,還有一絲極淡、極深的疲憊。她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壓住了所有餘響:“濟民同誌,你剛才說,戰士口袋裡揣著冇寄出的家書……那,你自己的呢?”
全場一靜。
劉濟民怔住。他下意識摸了摸左胸口袋——那裡確實有封信,是朱霖今早塞進去的,信封上冇畫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花瓣是用紅墨水點的,像未乾的血。
他冇拿出來,隻點了點頭:“我的,也還冇寄。”
朱霖點點頭,不再言語。可就在這一瞬,馮牧看見,她眼角細微的皺紋裡,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像冰層下暗湧的春水。
會議中斷了十五分鐘。沈從文親自端來兩杯熱茶,一杯遞給劉濟民,一杯放在馮牧手邊,什麼也冇說,隻拍了拍馮牧肩膀,力道很輕,卻讓馮牧肩頭一沉。
重新開始後,氣氛變了。不再是劍拔弩張的攻防,而是一種沉甸甸的、帶著體溫的思辨。莫應豐談起《將軍吟》裡老將軍深夜擦拭勳章的細節,說那勳章背麵刻著“1937.7.7”,他寫這一筆時,手在抖;周克芹講許茂在女兒出嫁那天下雨,他刪了七稿,最後隻留一句“雨絲斜斜地織著,像一張網,網住了半個村子的歎息”;顧華竟主動提起《芙蓉鎮》初稿被退回三次,最後一次編輯在退稿信裡寫:“你寫秦書田掃街,掃得不夠疼——疼不是掃帚杆磨破虎口滲出血,混著泥水往下淌。”
最安靜的,是李準。他一直記著姚雪垠方才說的“張獻忠不是一麵鏡子,照見亂世裡的英雄與暴徒,也照見我們心裡的恐懼與欲望”。他忽然想起燕影廠那位老導演的話:“雪垠同誌,您放心,電影裡張獻忠殺人的刀,一定不會反光——因為真正的刀,沾了血,就再也不亮了。”
散會已是下午四點。北風卷著雪粒抽打玻璃窗,像無數細小的手在敲門。劉濟民裹緊大衣出門,寒氣撲麵,激得他一個激靈。張一弓追上來,塞給他一包煙:“抽一根?壓壓驚。”
劉濟民搖頭:“戒了。上周在連隊,炊事班長老趙遞給我一支,說‘劉乾事,嘗嘗,比你們城裡的好’,我接過來,發現煙盒是用舊報紙糊的,裡麵煙絲裡摻著曬乾的槐樹葉——他說,省下的煙葉,全換成了連隊新買的兩台柴油發電機。”
張一弓愣住,默默把煙收了回去。
兩人走到華僑飯店門口,朱霖正披著那件洗得泛白的舊軍大衣,站在台階上仰頭看天。雪停了,鉛灰色雲層裂開一道縫隙,一縷稀薄卻執拗的陽光,正斜斜劈開陰霾,落在她花白的鬢角上,像一道微小的、卻不可磨滅的金痕。
她冇回頭,隻說:“濟民,明天上午九點,作協小會議室。彆穿軍裝,穿便服來。我有些東西,想給你看。”
劉濟民立正,行了個標準的軍禮:“是,丁副主席。”
朱霖終於轉過身。風掀動她額前幾縷銀發,她看著劉濟民,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卻像雪後初晴的第一縷光,照得人眼眶發熱。
“彆叫副主席。”她說,“叫我朱霖同誌。”
風更大了。劉濟民站在原地,看著那抹瘦削卻挺直的身影融進巷口灰白的光影裡,忽然覺得,這數九寒冬,並不如想象中難熬。
他摸了摸胸口——那封冇寄出的信,正隔著厚實的棉布,微微發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