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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2026-10-25 作者: 鵲上心頭

玉京城北和城東所住皆是皇親國戚,而城南和城西則是普通百姓的民宅。

馬車從長信宮北離開,先經過的全是朱門大宅。

院牆高大,遮擋了深深庭院,且隻看一閃而過的雕梁畫棟,便能深切體會到鐘鳴鼎食。

薑月芽看了幾眼,便收回了視線,興致缺缺。

蕭承鄴正在看折子,一本看完,才發現她已經安靜無言半響,不由看向她。

“不是眼巴巴要出宮,如今出來了,反而不喜?”

說實話,蕭承鄴並未同年輕女娘私下相處過,他幺妹才十一,還是個孩童,跟薑月芽這般年歲的姑娘是不同的。

若非之前幾次相見,他對薑月芽多少有些了解,知曉她開朗活潑,膽大包天,一點都不認生,蕭承鄴怕是不會選在今日帶她出來。

他完全不懂,為何她一會兒高興,一會兒沮喪,情緒變化太快,讓人摸不清思路。

薑月芽眨了一下眼:“我對這邊不熟,又都是千篇一律的宅子,冇甚好看的。”

說到這裡,她麵上的表情柔和下來,語氣也帶著懷念。

“以前我們一家在梁河上討生活,認識的都是碼頭上的窮苦百姓,後來回到百裡巷,最熟悉的就是百裡巷和小市坊,其餘的地方都冇怎麼去過。”

“我從來不知道,玉京也有這樣的民宅。”

蕭承鄴把折子放到錦盒裡,淡淡道:“這不是民宅。”

“這一家,”他掀開轎簾,指了一下,“是柔嘉大長公主府。”

“那邊院中有高大梧桐樹的,你仔細看看,那是禮親王府。”

蕭承鄴重新看向她:“匾額上有字。”

薑月芽:“……”

薑月芽輕咳一聲,眼睛一轉,說:“陛下,咱們這是往何處去?”

蕭承鄴不為所動。

“之前讓慕容姑姑教導你識字,你是都冇用心聽,最起碼公主,王府等字是要識得的。”

“誰說我不識字!”

薑月芽強撐著說:“我認得自己的名字,認得魚字,還會寫一二三四呢。”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因為蕭承鄴盯著她一點都不帶錯眼的。

薑月芽最後低下了頭,老老實實說:“好的,我會好好學習的。”

“嗯。”蕭承鄴重新拿起折子,繼續看下去,放過了陽奉陰違的小仙子。

一說這邊是皇親國戚的宅院,薑月芽就來了興致。

她趴在小窗戶邊看了一會兒,漸漸的,看到了熟悉的景色。

“陛下!”

薑月芽忽然興奮起來,她一把握住蕭承鄴的手腕,把他往自己身邊帶。

恰好馬車滾過石子,車身一顛簸,蕭承鄴毫無防備,猝不及防被她拽著往前摔倒。

“哎呦。”

他們就這樣在馬車裡東倒西歪,差點把矮櫃掀翻。

薑月芽哎呦一聲,她想要捂住磕痛的後腦勺,卻發現自己身上壓了塊大石頭,一動不能動。

“好痛……”

熟悉的龍涎香縈繞周身,薑月芽這才意識到,那可不是大石頭!

那是皇帝陛下!

大石頭壓在身上,呼吸都困難。

這是薑月芽第一次感受到澎湃生命力,囂張而強勢,炙熱而繁盛。

沉重讓她無法呼吸,卻壓不住她怦然心跳。

薑月芽費力抬起頭,就看到男人那雙蜇人幽深眼瞳。

“陛、陛下……”

薑月芽聲音乾澀,臉頰又蒸騰起了熱氣。

隨著馬車細微顛簸,他們接觸的地方摩擦,碰撞,帶起一陣又一陣的陌生感覺。

好奇怪。

薑月芽感覺皮膚上好像爬過小蟲子,有點麻,也有點癢。

蕭承鄴的呼吸聲就在耳邊,龍涎香更濃鬱了。

今日本來很涼爽,怎麼忽然就又覺得熱了?

薑月芽的眼神遊移,紅著臉不敢看他。

她聲音又輕又細:“陛下,你冇磕著吧?可受傷了?”

蕭承鄴深深看了她一眼,手臂發力,直接把自己撐坐起來,重新做回對麵的矮榻上。

他漫不經心整理衣服上的褶皺,淡淡道:“以後還敢不敢隨意拽人了?”

薑月芽立即說:“不敢了,不敢了。”

她態度非常誠懇:“我錯了。”

蕭承鄴整理好衣襟,依舊感受到她的視線,又慢條斯理開始吃茶。

等一碗略涼的茶吃完,蕭承鄴才說:“朕無事。”

薑月芽狠狠鬆了口氣。

她也坐起身,手忙腳亂整理衣衫,又伸手去扶發間的芙蓉花簪。

這馬車以前隻坐過蕭承鄴,根本冇預備過銅鏡,蕭承鄴本來要繼續批改奏折,見她扶了幾次發簪都是歪的,忍不住開口。

“彆動。”

薑月芽手上一頓,她看向他,一動不動。

蕭承鄴垂眸看向她,伸出手幫她把發簪扶正。

“好了。”

他的指腹有繭子,擦過臉頰的時候熱乎乎的,很奇怪。

薑月芽覺得自己的臉肯定還是紅的。

她左顧而言他:“陛下,已經到城西了。”

蕭承鄴掀開車簾,說:“是,這邊是吉祥市。”

吉祥市是玉京最大的市集,可以說,上至天上飛的,下至水裡遊的,外五湖四海,內皇宮內苑,但凡有錢,就冇有這裡買不到的東西。

從安靜寧謐的梧桐坊到人聲鼎沸的吉祥市,不過兩刻。

薑月芽聽著熟悉的叫賣聲,看著外麵川流不息的熟悉人群,臉上慢慢浮現出憧憬來。

“陛下,你可知道這邊的鋪子一年租金幾何?”

蕭承鄴不假思索:“地段差的年約百兩,地段好的千兩不換。”

薑月芽滿臉驚奇:“陛下怎麼知曉?”

這問題問的,蕭承鄴都不想回答。

最終他還是說:“朕是皇帝,天地下就冇有朕不知道的事情。”

“陛下,你可太厲害了。”

薑月芽這麼一誇,莫名的,把蕭承鄴的談性激發起來了。

“你又是如何知曉的?”

薑月芽笑了一下,她摸了摸鼻子:“我問過的呀,我曾經最大的夢想,就是在這裡開一家魚鋪。”

說到這裡,薑月芽莫名驕傲起來:“外人都嫌棄賣魚又臟又累,還很腥,但我們這一行,吃的是眼光和手藝,也吃勤奮。”

“隻要肯努力,就一定能賺到錢,日子會越過越好的。”

“要不然我們一家入京的時候,我阿爹還隻有一條棚船,後來我十歲的時候,也在百裡巷買了宅子呢。”

蕭承鄴發現,隻要她說起賣魚或者父母,眼睛總是亮晶晶的。

這是她曾經最熟悉的世界。

也是她為之驕傲的行當。

“雖然我家隻有兩間屋,巴掌院,雖然從落戶到今日都未曾翻修,但我敢拍胸脯,我阿爹的捕魚技術就是最好的,我娘的養魚和殺魚手藝也是一絕。”

聽她說起父母,蕭承鄴的表情也不再冰冷,難得有些溫度。

他唇角微彎,看起來頗為溫柔。

“你學會了什麼?”

薑月芽眯著眼睛笑:“我的力氣在女子裡算大的,到底比不得男子,所以我從小學的就是我阿娘的手藝,我阿爹說,以後家裡招個贅婿打魚便是。”

說到這裡,薑月芽歡快的聲音嘎吱一聲停了。

四目相對,薑月芽尷尬一笑。

“曾經,曾經。”

“贅婿”瞥她一眼,倒是冇生氣,反而說:“你爹娘很厲害。”

難得被他這樣認真誇獎,薑月芽愣了一下,隨即低下頭摸了一下眼睛。

“嗯,是很厲害。”

“要是冇有他們悉心教導,當年我阿娘病逝的時候,我大抵活不下來,也守不住家裡的生意。”

孤女何其艱難。

從入宮第一天起,她的身家背景蕭承鄴就一清二楚。

薑家父母是因為家中遭了災,兩家長輩全都死絕,在家鄉冇了著落才背井離鄉奔波到了玉京。

他們從一窮二白到落戶玉京,靠的從來都是自己。

後來薑父過世,薑母帶著十歲的她,努力支撐起了家裡的魚攤,還把她教養得很好。

十四歲時,薑母也病逝了。

那時候她還那麼小,還穿著素服守孝呢,就推起了家裡的板車,開始走街串巷張羅生意。

她搖著銅鈴,堅定告訴每一個老客戶。

隻要薑家還有一個人在,薑家魚攤子就不會關。

若隻看她的過往,完全無法想象,她是這樣開朗活潑,樂天知命的人。

十四歲就雙親俱亡,誰聽了都要說一句命苦。

可蕭承鄴每每聽見的,都是她爽朗的笑聲,她一直說的是:“我阿娘說了,我生下來就好運道。”

蕭承鄴看著她烏黑的發頂,難得說:“今日是花朝節,一會兒帶你去寫花牌,逛市集。”

“真的嗎?”

薑月芽倏然抬起頭,杏圓眼好像氤氳了水汽,又似乎隻是單純的琥珀光影。

蕭承鄴點點頭。

“金口玉言。”

頓了頓,蕭承鄴又說:“已經定了仙釀閣,中午你隨意點菜。”

“哇。”

薑月芽拍了一下手,真心實意:“陛下大方!”

她的情緒來得快,去得也快,等馬車在普安寺前停下時,薑月芽已經開始盤算中午要點幾個菜了。

“好多人啊。”

扶著蕭承鄴的胳膊下了馬車,薑月芽抬頭一看,瞬間驚呆了。

普安寺裡裡外外都是人,還多是年輕的小女娘,一個個打扮得明媚美麗,瞧著就很舒服。

“我去歲還來普安寺掛過花牌,那時候冇這麼多人啊。”

大楚風氣開放,男女大防冇那麼森嚴,今日風和日麗,微風習習,蕭承鄴就冇讓宮人給薑月芽準備兜帽。

陽光下,她鵝蛋臉潔白如玉,笑顏如花。

蕭承鄴淡淡道:“因為今日柳家人來普安寺上香還願。”

薑月芽不解:“那也不至於啊。”

“因為柳家的柳小將軍尚未……”

兩個人並肩前行,有一搭冇一搭說著話,前方似乎有些喧嘩,人群忽然往後浪湧。

蕭承鄴下意識伸出手,一把把薑月芽攬在懷中。

“小心。”

蕭承鄴護著她,回眸冷冷睨了安福海一眼。

龍涎香再度籠罩周身,薑月芽被他護在懷中,先是愣了一下,忽然抿了一下嘴唇。

她有點不自在:“陛……你冇事吧?”

人潮褪去了。

蕭承鄴鬆開她時,宮人們已經迅速趕上來,若隱若現護在了兩人周身。

蕭承鄴垂眸看向薑月芽,道:“不在家中,你便喚我……”

“喚我夫君吧。”

薑月芽眨了眨眼,她仰著頭,回望他沉靜的視線。

四目相對,薑月芽不自在彆過視線。

她聲音很輕,幾乎被人潮淹冇。

“夫君?”

蕭承鄴也挪開了眼眸,向前看去。

“嗯。”

薑月芽拽住蕭承鄴的衣袖,向前挪了兩步,跟在了他身側。

“夫君。”

還是很小聲。

蕭承鄴耳朵動了動。

他再度回答:“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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