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 8 章
隨著聲音而來的,是殿門前高大的身影。
蕭承鄴一身玄色常服,烏發漆黑,幾乎與身後夜色融為一體。
殿閣中的光恰好照亮他的麵容,隻一眼,便能看到他眉宇之間的濃得化不開的冰冷。
寧德妃原本還在瞪視薑月芽,忽然聽到蕭承鄴的聲音,驚了一瞬,立即站起身來。
“陛下萬安。”
穆昭儀和薑月芽也跟著起身行禮。
蕭承鄴大步流星踏入殿中,衣袍一甩,直接在主位落座。
“賜座。”安福海連忙唱誦。
寧德妃到底冇敢繼續觸他黴頭,低眉順眼在下首的座位落座,剛好坐在了薑月芽身前。
眾人都坐下,薑月芽才用餘光去看蕭承鄴。
隻見他穿戴整潔,發髻梳得一絲不苟,明顯不是半夜被一吵醒過來,顯然還未入睡。
當皇帝,還挺忙的。
薑月芽在心裡嘀咕,一不留神,就對上了蕭承鄴的冰冷視線。
英俊的男人冷冷睨向她,目光微微遊移,似乎一直在打量她。
薑月芽不解,她倒是冇有躲閃,歪著頭看了看他。
蕭承鄴麵無表情回望,片刻後收回視線,手指在桌上輕輕一敲。
他點名:“安福海。”
彆看安福海一直跟在蕭承鄴身邊,但這長信宮裡,若他上心,還冇有他不知曉的事情。
不過點了名,但安福海卻知曉陛下的意思。
他連忙上前,同貴人們見禮,飛快講明事情經過,隻除了最後的結局。
語畢,他向薑月芽詢問:“如今看流雲宮平安無事,想來蛇已經被捉到了,愉才人可有大礙?那條蛇收到了何處?”
薑月芽站起身,對蕭承鄴福了福。
動作倒是很標準的。
“回稟陛下,大約亥時初刻,我寢殿中發現兩條蛇,謹防傷及宮人,我便叫宮人泠珠一起捉住了蛇,現在都收在麻袋中。”
聽得此言,安福海明顯鬆了口氣。
但蕭承鄴的神情卻越發冷凝了。
他手指又在桌上敲了一下,發出咚的聲響。
“安福海,立即招太醫,彭義,去查那兩條蛇。”
吩咐完,他倏然看向薑月芽。
“你好大的膽子!”
他語氣不善道:“且不知那蛇是否是毒蛇,你便這般莽撞,若真被咬傷後果不堪設想,理應稟報後等待慎刑司處置。”
皇帝一發怒,整個明堂裡就連呼吸聲都冇了。
寧德妃眼眸閃過一抹得意,穆昭儀垂眸不語,卻隻有薑月芽依舊回望蕭承鄴,認真聽他訓斥。
“陛下教訓得是,我知道錯了,”薑月芽也很乖巧,但她話鋒一轉,“我是鄉野出身,少時是抓過蛇的,當時我判斷那兩條蛇都是毒蛇,與其放任不管,任由其隨意活動,還不如由我來抓住毒蛇,儘快讓流雲宮平安。”
這話說得可是相當有理有據。
蕭承鄴微微蹙起眉頭,手中的佛珠都跟著哢噠作響。
氣氛一凝滯。
方才被蕭承鄴一句話打了個冇臉的寧德妃此刻又再度跳出來。
她音調頗有些高:“陛下,臣妾雖才入宮一月有餘,到底跟著太後娘娘學習處理六宮事,旁的不敢保證,但宮裡是否有蛇,臣妾還是能確定的。”
寧德妃唇角勾起一抹嘲諷:“若宮中並無蛇,那今夜的事情就需得叫人深思了,什麼毒蛇和抓蛇的故事,都是愉才人一麵之詞,究竟發生了何事,誰也不知。”
她緩緩起身,衝蕭承鄴行禮:“陛下,臣妾以為,應該詳查流雲宮,被人毒害也好,賊喊捉賊也罷,總要有個明確的交代。”
雖然也說了被人毒害,但寧德妃的態度始終不變,她就是篤定薑月芽賊喊捉賊。
做這一番苦肉計,不過是為了博得聖寵。
另外,還落她這個協理六宮之人的麵子。
寧德妃語畢,挺直腰背站在那,似乎非要等待蕭承鄴的旨意才罷休。
蕭承鄴微微蹙了蹙眉頭,神情比方才更冷了。
薑月芽安靜看向寧德妃,片刻後,她忽然開口:“德妃娘娘,你為何篤定是我自己故意為之?”
寧德妃回看她,一站一坐,居高臨下。
“為何?”她眸子裡的輕蔑顯而易見,“因為這宮裡隻有你,是普通民女出身,你這樣的人,未曾受過三書五經教導,不懂禮義廉恥,為了榮華富貴,定是什麼事情都做得出來。”
這話就太重了。
若是尋常人,怕是此刻早就惱羞成怒,但薑月芽依舊看她,臉上的表情堪稱平靜。
她甚至冇有任何被人鄙薄和栽贓的委屈。
蕭承鄴手指微動,就聽薑月芽乾脆開口。
“德妃娘娘,你從未跟普通百姓相處過嗎?”
“我們平日辛勞工作,努力營生,所有人都拚儘全力過好日子,冇有人有那些彎彎繞繞的奇怪心思。”
薑月芽不給寧德妃反駁機會,直接了當下結論:“你會對我有偏見,不過是因為你冇見過普通人,是你眼界不足,我不怪你。”
“你好大的膽子!”
寧德妃金尊玉貴長大,從未被人當麵駁斥,聽得這話,素白的臉兒漲得通紅。
“你是什麼東……”
“夠了!”
蕭承鄴冷斥一聲,直截了當阻止了寧德妃的發瘋。
他冷漠看向寧德妃:“愉才人入宮一月,一直閉宮養傷,身邊宮人皆是尚宮局安排,德妃,你說她如何買通宮中那層層關隘,把兩條不屬於長信宮的毒蛇送進來,就為了做這不知所謂的賊喊捉賊?”
他一錘定音:“愉才人不像是這麼有本事的人,確實是你偏見。”
薑月芽眨了眨眼睛,竟然跟著點頭:“陛下所言甚是啊!”
蕭承鄴瞥了她一眼,眼中莫名有警告意味,他再度看向寧德妃,態度相當冷漠。
其實這滿宮上下,除了太後、皇貴太妃和柔嘉大長公主,他對誰都是冷冰冰的。
倒也不是特地針對誰。
“德妃,母後身體不豐,皇貴太妃也到底年紀大了,朕看在寧家書香門第,才讓你協理六宮,為母後分憂。”
“之前宮中無事,倒也還未顯露分毫,”蕭承鄴慢條斯理盤著佛珠,“但今日一觀,是朕草率了。”
寧德妃的臉漲得通紅。
方才是氣的,這一次是憋屈的。
她張了張嘴,便是麵對皇帝,也想要反駁幾句。
一看便知她平日裡輕易不吃虧。
但蕭承鄴不耐煩給她這個機會。
奏折還冇批完,他懶得多費口舌。
“傳朕旨意,寧德妃剛愎自用,管宮不力,即日起閉門思過十日,罰俸一月,期間由穆昭儀協理六宮事。”
薑月芽頗為吃驚,下意識看向對麵的穆昭儀。
而忽然得了這麼大權利的穆昭儀,卻依舊神色平靜,不悲不喜。
在場幾人,隻有寧德妃憤怒地瞪大雙眼。
她難以置信看向蕭承鄴,似乎不理解為何他會處罰這樣重。
轉瞬之間,她倏然看向薑月芽,語氣裡都是憤怒。
“都怪你!”
“陛下,你怎可這般偏心,我寧家世代忠良,竟還比不過一個賣魚女?”
蕭承鄴徹底冇了耐心。
他沉聲冷斥:“夠了。”
“你處置不好宮事,就讓旁人來處置,休要胡攪蠻纏,”蕭承鄴看了一樣安福海,“流雲宮遇蛇一事,你跟彭義親自處置,務必調查水落石出。”
彭義可是慎刑司大監,是蕭承鄴的心腹,他到底不放心宮中其他妃嬪,這件事竟然由彭義和安福海兩人親自處置。
寧德妃已經氣得渾身發抖了。
她眼睛通紅,眼淚在眼底直打轉,已經徘徊在崩潰的邊緣。
“陛下,你怎麼能這般待我。”
蕭承鄴不回答,他直接對寧德妃身邊的姑姑道:“請你們娘娘回宮。”
寧德妃不肯走,還要說些什麼,最後到底被安福海等人請了出去。
等她走了,穆昭儀也施施然起身,道:“陛下,臣妾告退。”
既然冇有差事,她便不好久留。
薑月芽也起身送彆她,等人都走了,才發現明堂裡有些涼。
方才著急,隻匆匆穿了一件單衣,早春風冷,吹得人有些不適。
她想著反正蕭承鄴也要走了,就冇多言,隻乖巧站在那,等他離開。
但蕭承鄴卻坐著冇動。
薑月芽疑惑抬頭,就看到他依舊還是那副冷冰冰的模樣。
那雙鳳眸幽深,讓人看不透他的情緒。
“陛下?”
蕭承鄴冷哼一聲,他看向泠珠,道:“給你們小主加件衣裳。”
說罷,蕭承鄴問:“你真不害怕?”
薑月芽眨了眨眼,她忽然笑了一下。
這是蕭承鄴踏足流雲宮以來,她露出的第一個笑容。
溫暖的衣裳披在肩頭,薑月芽才發覺自己此刻手腳冰涼。
“也是害怕的,”薑月芽看向蕭承鄴,“那可是毒蛇啊。”
蕭承鄴回望她,片刻後,她問:“那你怎麼敢去抓蛇?”
薑月芽冇有猶豫。
她很乾脆道:“若是我不去抓,很有可能讓其他人受傷,方才我說的是實話。”
“若是運氣好把蛇抓到,所有人就都安全了。”
薑月芽咧嘴一笑:“我運氣一直都是很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