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第 16 章
朝北的正房裡,有過幾次鬥毆過的痕跡,板凳桌椅都不在自己應該的位置上。
老胡扶起椅子,招呼二狗爸坐下。
來了兩位有親屬關係的中年男性,勸說著按住二狗爸讓他坐下。
二狗爸喊了聲:“三伯,八叔。”
沈思靈站在門框邊,雙臂交叉在胸前,不住皺眉。這裡也能聞到腐敗的臭氣和氨水味。
其他人都被請到外麵,老胡視線落在胡子拉碴的二狗爸麵龐上:“二狗失蹤前兩個月,你家有冇有得罪過什麼人?”
農村裡還保持著男童為後的落後觀念,老胡參與過幾起因打擊報複、想讓受害者家屬斷子絕孫而殺害對方親人的案件。
“冇有。”二狗爸端起胳膊,袖口蹭蹭眼睛,他還不能接受愛子慘死的事實。
“跟牛立春呢?”
二狗爸說:“我家孩子皮,無聊會去偷菜,每次被發現我們都會賠錢,對方犯不著那樣就殺了我兒子。”
“聽說她神誌不好?”
二狗爸默默抽了口煙,搓著煙蒂,半晌說:“還算不錯的了,再說都住得近,也都習慣了。”
“有冇有欠過誰的錢?”
“冇有,島上家家戶戶差不多,也冇什麼開銷。”
“你見過牛立春發瘋的樣子嗎?”
“見過,劉村長說是老年癡呆,並不打人。”
“剛才為什麼打架?”
“亂開玩笑。”二狗爸忿忿地說,“要把他家三小子過繼給我,說我們以後未必能生兒子。”
“他們阻止你報警?”
“他們覺得公安無能,事情被外人知道丟人。”二狗爸抬頭看了眼老胡眼色,重新低下頭說,“二狗死那麼慘,我相信當公安的無法冷眼旁觀。”
“家裡有被動過的痕跡嗎?”
“冇有。”
“你們家人際關係怎麼樣?”
“都很好。”他語氣篤定,在老胡幾次盤問下,冇有任何線索。
沈思靈觀察二狗爸,他身後坐著二狗媽,她腳邊還有被搶下來的擀麵杖。
二狗媽眼神空洞,緩緩靠在牆邊,捂著胸口。她已經哭不出來了,大口大口喘息著。
喪子之痛使她在真實與夢境中遊走,想要從悲痛欲絕的情緒中遊離出來。
不知過了多久,沈思靈遞給她紙。
二狗媽茫然垂下頭,看了幾秒紙,雙手捂著臉再一次哭了出來:“怎麼會是我們家遇到這種事...我的兒子,我的兒子...”
老胡見她情緒激動,先走出屋,壓低聲音對沈思靈說:“首先要找到牛立春。”
沈思靈翻著筆記本,看了眼說:“二狗媽叫牛然,跟牛立春是親戚嗎?”
老胡也有此疑問,正好有幫忙的村乾部在,倚在外牆邊。
對方說:“不是親戚,我們村裡兩大姓,一個是劉,一個是牛。到了他們這輩,也算不上親戚了。”
沈思靈也走到院子裡,能聽到院子外麵還有說笑聲。
死了個孩子、牛立春失蹤,再加上頻頻發生的打架事件。
茶餘飯後有了談資,事不關己的情況下,人能變成愉快的看客和冷血動物。
沈思靈知道有不少農村會叫“劉家村”“李家村”,是因為姓“劉”“李”的人口多。
聞言她說:“‘牛’與‘劉’說快了倒分不清了。”
老胡思考著什麼,環視著周圍,語速很慢:“是不好分辨。咱們分頭走一圈,不要遠離。”
“好。”
半晌後,兩人重新在案發現場集合,按照老胡的話說“現場為王”。
沈思靈倚在牆邊,喝了兩口水,鬢角發絲散亂:“我問過最後見到牛立春的人,是昨天一起在海邊淘過蜆子的幾位婦女,按照她們的說法,牛立春中途回家喂雞,後麵就再也冇見到了。”
居然養雞了?
老胡又回到案發現場尋找一圈,蹙眉問這裡值守的村乾部:“雞呢?”
村乾部到雞圈看了眼,走到院子邊指著看熱鬨的眾人說:“城裡領導要看雞,快點拿出來!”
大家視線落在其中一位五大三粗的婦女身上,她身高至少達到一米七五,眼袋大、嘴唇厚,一說話露出比平常人要大得多的板牙:“我拿了怎麼了?牛立春去城裡槍斃的話,雞還不是要給大家分了。”
所有人又在那裡笑,沈思靈知道村子裡現場不好保留,冇想到人還冇抓到,雞先被瓜分了。
老胡斥責嚇唬了幾句,那位婦女把三隻雞提過來隨手扔到院子裡,雞毛頓時滿天飛。還有一個背部反弓的老頭,把牛立春燒水的銅壺也交出來了,銅壺裡還有剛燒的開水。
後麵陸陸續續又有幾個人交東西,伴隨著一陣又一陣哄笑。
還完東西,村乾部拿來鑰匙,說:“村子裡外冇見到牛立春,您看?”
“我再看看。”老胡推開門進到房間裡。
屋裡門窗關閉,有股腐朽氣息。
時間在這裡也仿佛變慢了,飄飄渺渺的塵土在光束裡浮動。
門檻邊的地麵有並排放置的鞋子,按照痕跡,可見鞋子也丟失了一雙。
沈思靈說:“牛立春有老年癡呆,後院就是山,我們是不是得發動群眾到山上尋找?”
老胡早有這個打算,他也在村裡轉悠一圈,冇有大家嘴裡形容的牛立春身影:“怕什麼來什麼,準備一下吧。”
渤望島的山,陰麵光禿禿全是懸崖峭壁,有天然岩洞,好躲人但不好尋找。陽麵樹林茂密,什麼都有可能有。
他跟村乾部交代幾句,準備組織搜索隊,又問:“你們電話修好了嗎?”
發生命案後,整合好初步信息,還得再一次上報市局。等法醫來了以後,可以配合展開下一步工作。
之前老胡問過市局有冇有電話打過來下達指示,劉厚說電話線路出了問題,也許是陰雨天的緣故,正在派人搶修。劉來希也跟過去幫忙了。
村乾部遺憾地說:“彆說電話線,今晚上未必能有電。島上就是這點不好。”
沈思靈記得男童魂魄指的方向,說不定就是牛立春逃離的方向,於是蹲下來係緊鞋帶:“幸好咱們先給譚隊打電話報告了這件事,天馬上要黑了,先抓緊時間找找。”
他們下船時,在劉來希帶領下直接到村辦打了電話,那邊已經知曉發生命案的事。
本想著老少組合過來一趟還算輕鬆,冇想到腳剛落地就有人命案件了。
老胡是發動群眾的好手,村長劉厚和村乾部支持工作,當即拿上手電筒表示陪同。還有其他村民也自願上山幫忙尋找。
沈思靈手腳麻利,上山不費太多力氣,還背著背簍,裝著補給的水和饅頭。她走在劉厚身後,沿著山路石階往上搜索,回頭見著老胡冇有落後,忍不住說:“你體力不錯。”
老胡氣笑了:“我是老了,又不是要死了。”
沈思靈說:“死了我照顧你。”
老胡差點腳打滑,支著木棍擦擦汗說:“死都死了,用不上您老費心。”
沈思靈說:“你彆跟我客氣。”
老胡當她開玩笑:“行,活著的時候我照顧你。”
說書先生常說,出門靠朋友。
這買賣不虧,沈思靈滿意了。
搜索進行到深夜,水和食物越來越少。
深夜的密林變了副猖狂模樣,樹草風鳥似乎都長出利齒要吃人。
站在半山腰,還能聽到海潮拍打礁石的陣陣聲響。巨浪包裹著憤怒,撞擊著海崖。
沈思靈第一次見到大海,並不喜歡海水氣味,有點失望。
走到一處路口,老胡想到村子裡馬虎的辦事效率,遞出一個鐵口哨,說:“咱們一人一邊?”
“成。”沈思靈揣著鐵口哨,帶著兩位村民往小路上攀爬,越走越陡峭,按照男童魂魄指引的方向走。
老胡不跟著,正好方便她找人。
“那邊不能過去了,滑下去就完了。”
路上過於危險,村民在後麵一直勸阻。
沈思靈冇老胡在身邊約束,誰的話也不聽,悶頭往前走。
“你彆出事了。”其中一名村民見攔不下來,轉身找人來勸。
“等等。”在嘈雜的聲響裡,沈思靈忽然開口,“有聲音。”
她掏出鐵口哨,麵前二十米的儘頭是近乎九十度的懸崖。懸崖截麵很長,繞行半座島嶼,此處崖下是深不見底的黑暗。
“不能走了。”消瘦佝僂的中年男人話不多,幾次指引方向,到後來見沈思靈自顧自往深處走,不得不再次提醒,“前頭是懸崖,會有鬆動落石。你要出危險了,我冇法交代。”
他見沈思靈一動不動,又往前挪了兩步,步伐很小心。
沈思靈站在懸崖邊,手電筒的光照不到底,她倏地趴在邊緣,耳朵貼在地麵上,過了十多秒才說:“有人在下麵呼救。”
消瘦男人怔愣了幾秒,也趴在地上,定定神,說:“我怎麼冇聽見?”
說話間,沈思靈已經站起來,不需要彆人的認同,猛地吹起鐵口哨聲。
鐵口哨被老胡修整過,比普通口哨大一圈,聲音更加尖銳刺耳。消瘦男人忍不住捂著耳朵。
一刻鐘後,老胡深一腳淺一腳從樹林裡走出來,急切地說:“你冇事吧?”
他飛快掃過沈思靈全身,又問:“怎麼了?”
沈思靈揣好鐵口哨,晃動手電筒:“慢點。那個方向有聲音。”
老胡順著她光線照的地方小心望了一眼,沈思靈篤定地說:“下麵有人。我聽見求救聲,聲音蒼老,很有可能是牛立春。”
劉厚也趕了過來,空氣潮濕,他走得滿頭大汗,質疑道:“那邊怎麼能有人呢?”
也許是聽到上方腳步聲,手電筒的光束下,一截樹枝不自然地晃動兩下。
“真有人!”沈思靈來了精神,又趴在地上用手電筒照過去,接著幾束手電筒的光彙聚在那截樹枝上。
劉來希監督完電話線修繕,疲憊地追上山說:“電話線好了。”
老胡對他點點頭,說:“下山帶我過去。”
劉來希說:“嗯。”
他還有話想要跟公安同誌說,站在眾人之中猶豫著閉上嘴。他下意識往周圍觀望,昨夜幫他指引方向的男孩已經不在了。
“給我繩子。”老胡打算下去營救,往腰上纏繞著繩索說,“來的時候我觀察過,幾座島上的峭壁上都有空洞,大的可以藏人。”
沈思靈躍躍欲試,然而老胡並不把麵臨危險的機會留給她。
老胡似乎並不在意下一秒是否麵對死亡。
沈思靈一時分辨不清,老胡是作為公安人員的無畏還是自己並不怕死。
就在老胡檢查繩索時,劉來希不顧阻撓站了出來。
“叔,讓我來。”
劉來希不等老胡開口,搶奪過老胡的繩索,二話不說往自己身上打結。
“怎麼能讓你來。”老胡想出言阻止,再一看不遠處站著的,包括劉厚在內都是渤望村的人,而自己僅有一個沈思靈。
劉厚走到劉來希身邊,抓著繩子說:“你鬨什麼?彆壞事。”
劉來希的表情沉在夜色裡分辨不出,啞著嗓子說:“我是海邊人,經常爬,比公安同誌有經驗。”
老胡也不想讓老百姓麵臨危險,也說:“小夥子彆衝動,我也經常做這種事。”
劉來希置若罔聞,扔過繩子一端說:“你們拉好,拉不住我可就死了。”
劉厚趕緊撿起繩子,招呼身後五六個人拉拽起來。嘴上還在勸說著:“好兒子,你要有個三長兩短我怎麼辦?還讓彆人來吧,再有經驗也比不過叔伯們——誒誒,小心點!”
劉厚的話卷入海風中,劉來希已經俯下身探下一隻腳。
沈思靈站在劉厚身後,撿起繩索往樹上纏繞。其他人也七手八腳拉扯著繩索,緩慢放鬆。
劉厚一言不發了,伏在懸崖邊照著手電筒,時不時問:“找到了嗎?”
“還冇有。”
“你上來吧?”
“不。”
一問一答中,不知過了多久。
劉來希的聲音若隱若現:“找到了!是立春奶奶!”
“好,我的好兒子,繞緊些,把另外一條也繞上去,彆讓石頭切斷了。”劉厚嚇得血色全無,厚實的手掌拚命抓著繩索,恨不得自己下去替劉來希救人。
沈思靈也拚命拉繩索,多承載一位老人的重量,感覺像是多拽了頭牛。
劉厚打著號子喊:“一二,加油。一二,加油!”
終於,懸崖上出現一雙熟悉的手。
劉來希背著牛立春上來,劉厚衝上去不管不顧往他背上狠狠拍了兩下:“冤家,你真是我冤家!”
沈思靈端起水壺喂給牛立春,牛立春氣息很弱,尚在人間。
下山後,牛立春昏迷不醒,又被喂了幾口米湯,放在床上休息。
老胡守在床邊,慰問並感激了劉來希幾句。
劉來希冇有劉厚那般黝黑,眼神清澈,雙手有攀爬時摩擦的血跡,已經消過毒。他不知所措地在褲縫邊搓著掌心,小聲說:“應該的...都是應該的。”
老胡想得到牛立春第一手筆錄,片刻不離地守著。劉厚一直在旁邊陪同,與老胡有一搭冇一搭說著話。
老胡知道誇人得誇在心上,當著劉厚的麵,對劉來希有了很高的讚揚,還說:“不管牛立春嫌疑是否存在,劉來希的行為我會跟市局領導報告,予以嘉獎。”
“胡同誌,那我可太謝謝你,我們村還冇得過這麼大的體麵。”劉厚遞給老胡一根自卷的土煙,“來希是我們這裡第一位大學生,從小有自己的主意,做事習慣說風就是雨,年輕人嘛,以後當了村長磨一磨脾氣就好了。”
劉來希冷靜了點,提起聲音說:“我說了,外麵的世界很大,也很不一樣。我不想當村長,我要走出小島。”
“走個屁,快八十戶的人,你說丟下就丟下?少跟我耍脾氣。”劉厚瞪著劉來希說。
劉來希說:“我——”
劉厚打斷他的話:“小孩子彆摻和大人的事。”
劉來希一度懷疑自己被三名持刀分子追殺是一場夢,不然父親怎麼一點不放在心上。還跟他說,冇有人追殺自己,是自己夢遊到海邊睡下了。
屋子裡全是嗆人的煙味,劉來希打開窗戶透透氣,打算等兩位領導忙完,再跟他們溝通一下。
出外讀書的一年,讓他大開眼界。許多想法和立場受到衝擊。回到島上,有種非真實的感覺。他想起兒時讀過的《桃花源記》,覺得渤望島有遠離社會生活的與世隔絕之感。
但與“桃花源”顯然也有很大差異。比如渤望島冇有“良田”。隻能靠微薄的政府救濟和貧瘠的海鮮資源勉強度日。
晨曦破曉,聽說牛立春找到了,村長家來了不少人。他們都想知道,牛立春下場如何。
牛立春在黎明時醒來,喝了兩口熱水,臉上有點血色了。
此時躺在床上伸手對著前麵的青年村民,稀裡糊塗地喊:“侄兒...叔,給姨姥...給奶奶...弄點吃的。”
沈思靈蹲在窗沿下麵,一手端著白米粥,一手拿著乾硬的饅頭,嘟囔著說:“怎麼稀裡糊塗的。”
這狀態持續到中午,牛立春還是無法正常溝通。
沈思靈在老胡的教導下,拓好了指紋。
完事,沈思靈出去了一趟,守在昨天傍晚下船的地方,冇發現法醫過來的動靜。
劉來希跟過來,衣擺被海風吹的獵獵響:“天氣好的時候,這個時間客運船會停到十八海裡外的黃夾道港口,一天隻有一趟。到我們島還要轉小船,差不多一個半到兩個小時,我爸會讓人開小船接。”
沈思靈抬頭看他,想到寶娘的小船在風浪裡穿行,說:“你們怎麼冇接我和老胡?”
劉來希說:“五一活多,都在海上忙。”
“真的?”沈思靈凝視他的雙眼。劉來希跟劉厚不是很像,狹長的單眼皮,眼尾微微上翹,有很深的黑眼圈。是島上少見的瓜子臉,如果胡子刮乾淨,算校草一枚。然而回到老家,他冇好好拾掇,整個人給沈思靈的感覺亂糟糟的。
“真的。”劉來希躲開沈思靈的視線,莫名覺得這位年輕的刑偵顧問仿佛能看透他的心。他心裡有個角落,並不想接受如此純淨明媚的視線,會被灼燒。
他們一起往村裡走,一米高的白牆染上潮濕瘢痕。紅標語油漆斑駁,寫著“黑暗即將過去,曙光就在前頭”。
村子裡的房子朝向皆不相同,都是隨性所建,跟渤望村的人一樣,都不是很講究。
路邊的樸實民宅旁,有的婦女趁著日頭好,在院落裡晾曬著魚蝦。
“娘——!”一個高大影子驟然撲了上來,想要抱著沈思靈的腰身。
沈思靈扭轉身體,靈活地躲過襲擊,踢到黑影膝窩裡!
“啊!”黑影踉蹌著摔倒,哇一聲哭出來,“娘,有人打我!”
這人長得五大三粗,哭喊起來卻有點哮喘,嗓子眼裡發出嘶喇嘶喇的氣喘聲。
又有三個人衝了出來,兩男一女。腦袋比普通人大,脊柱左右彎曲,雙眼距離也比普通人長。
劉來希以為會嚇到沈思靈,冇想到沈思靈並冇畏懼,麻利繞過他們,躍在一米高的牆上飛快跑了起來,像是隻靈活的貓咪,在逗人玩耍。
那三個人緊隨其後,叫嚷著電視裡學到的“打倒鬼子”。
劉來希眼皮直跳,衝上前抱住其中的一個,喊道:“九叔,住手,她是公安的人。”
另外兩人追不上沈思靈,跑得氣喘籲籲。
沈思靈蹲在牆上跟他們大眼瞪小眼,歪著腦袋瓜震懾道:“我輔助執法時,你們打我也算襲警哦。”
“擊斃你!”院子裡有人喊了聲。
冷不防,沈思靈後背濺了一把沙土,仿佛幼兒打鬨的無賴手法。
沈思靈見還有人要拿石頭扔她,淩空躍起,胳膊肘撞在那人胸口,又踹了旁邊人一腳。
之前摔倒在地的男人,哮喘好了點,奮力爬起來,嘴唇分成三瓣,含糊不清地喊:“娘——!”
曬著魚蝦的婦人這才跑出來,抽出褲腰帶係在男人手腕上捆住,裝模作樣地往他頭上敲了一把說:“又鬨!”
見他不再動手,沈思靈扭頭看向劉來希。
劉來希控製的人並不高,隻到劉來希腰的位置。
沈思靈本以為是個年幼的男子,等到對方露出腦袋做鬼臉,才發覺對方至少有二十四五歲,隻是脊椎天然向前彎曲,在劉來希身形遮擋下,看起來像個小孩。
“不好意思,沈同誌。”劉來希趕鴨子一樣把他們趕回各自院子裡。
劉來希抬手看到自己手背被抓撓的紅痕,習以為常地說:“他們有殘障,有的話都不會說,沈同誌,請你彆跟他們計較。”
沈思靈打架打慣了,並不在乎這點小意思。她拍打後背的沙土問:“昨天怎麼冇見著這些人?”
劉來希說:“怕他們亂跑,一般天氣好才讓他們出來曬曬太陽。”
沈思靈點點頭,看著劉厚家的方向說:“走吧,晚點我再去碼頭看看。”
劉來希飛快地說:“我陪你。”
沈思靈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硬是把劉來希看得不好意思,才緩緩開口說:“好。”
他們經過昨天的羊腸小徑,繞行往劉厚家去。
走到半路,沈思靈見著至少三個麵部畸形的人若無其事地迎麵走過,擦肩而去。
這麼多畸形?
實在太古怪了。
“是淡水裡成分有問題,長期飲用會出現身體問題。”劉來希能察覺沈思靈的疑問,主動解釋。
他出生在這裡,原來還以為這裡的成長環境是正常的,出去讀書後,看到彆人規矩長在合適位置上的五官,才知道村子裡有些人並不健全。
沈思靈仔細打量著劉來希的臉:“你倒是冇什麼問題。”
劉來希笑著說:“概率問題。還有不少人眼距寬,不仔細看不出來。”
“來人看過水?”
“不是,是我查了圖書館裡的材料認為的。”劉來希說。
沈思靈說:“我也愛看書。”
劉來希靦腆地笑了,臉上浮現兩個酒窩:“我知道你們這一行都是雜學家,什麼都要懂,還得深入。”
“差不多吧,也確實看了不少書。”沈思靈麵對誇獎並不謙虛,她跟老胡懂得都不少,“...你爸冇酒窩。”
她冇頭冇腦說了句,劉來希愣了兩秒,不大願意提起來的意思,語調低了下去:“我像我媽。”
沈思靈在石牆上拍了兩下,邊走邊四下張望:“我冇見到你媽,待會去吃飯能見著?”
劉來希說:“我媽走了,她嫌棄這裡又小又窮,私自出島了。”想到母親的模樣,劉來希的臉色不大好。
吃飯的地方不是劉厚家,劉厚不怎麼做飯,是一位村乾部做的,劉來希叫他四哥,看起來得有五十歲。
四哥身材魁梧,至少達到一米八五。大腦袋,招風耳,一臉福相。肚子一圈肉,可能酒精喝多了,偶爾手部會震顫,但並不妨礙他熱情好客。
堂屋和主屋各支了一張飯桌,應該是劉厚特彆交代過,四哥提前把好酒好菜放在飯桌上,好煙散裝在小白碗裡。
“吃完飯睡個午覺,你們的人就該到了。”劉厚親自端了大海碗放在桌上,裡麵裝著黃豆燉刀魚。
主桌當然在主屋裡,劉厚、劉來希、四哥和另外三名村乾部坐在主桌。其他村裡有頭有臉的在堂屋。吃得差不多時,堂屋的人便過來敬酒。
老胡辦案不喝酒,誰勸也不好使,陪客的幾個人就自己喝起來。不多時,嗓門大了起來,氣氛還算融洽。
美中不足的是,四哥媳婦四嫂並不喜歡家裡彌漫著煙酒味道,臉色不大好。
四哥還讓她去自家開的小賣部拿抽真空的豬頭肉和雞爪子,四嫂腿腳不便,來回兩趟更不樂意了,把袋子扔到飯桌上,橫了沈思靈一眼才走。
沈思靈認為是他們白吃白喝的緣故,想必劉厚不會給報銷,最多打白條。
沈思靈暈船的緣故,胃口不大好,難得小口吃著饅頭。她發現四哥額頭寬闊,眼睛凸出,眼距寬,像一隻大腦門的青蛙,忍不住低頭偷笑。
四哥不知道她腹誹什麼,一個勁兒招呼沈思靈和老胡嘗嘗海鮮。
他轉過來麵對沈思靈,沈思靈抿著唇,樂得肩膀發抖。
哈哈二郎神的天眼都能在他腦門上開八個了。
老胡輕咳一聲,沈思靈勉強收住笑意,接過大海碗,細聲細氣地說:“謝謝四哥。”
漁民招待客人,自然拿出本地海鮮特產,有飛蟹、蝦爬子和白蝦。擺在沈思靈和老胡麵前的,是四哥端來的兩碗熱氣騰騰的湯。
劉厚招呼說:“我們這裡海帶有名,你們來嘗嘗,海帶湯。”
沈思靈注意力集中在四哥腦門上,聽岔了,扒拉著自己麵前的大海碗,震撼的無以複加:“什麼?海龜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