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 6 章
“誒,新來的呢?”毛斌百忙之中掛斷大哥大,對旁邊人詢問。
分局乾員低聲說:“陪懷孕家屬回市局了。”
毛斌嘖一聲,老胡走向前,站在樹邊問:“找她有事?”
毛斌瞅了他一眼,戴上白手套準備繼續往樹裡探。
老胡攔著他:“怎麼了?”
毛斌冇好氣地說:“是譚隊問她表現怎麼樣,副局那邊問呢。”
老胡詫異地說:“不就是個小顧問,怎麼還驚動局長了?”
毛斌說:“聽說不是走正門路進來的,領導之間有爭議。”
老胡明白了,壓低聲音說:“有什麼不服氣的?”
“重案組顧問是什麼概念不用我解釋吧?”毛斌說,“我就是一科員,案件表現我實話實說,究竟去還是留看她造化。”
見老胡要說話,毛斌手一攤說:“再說了,重案組顧問跟彆的崗位不一樣,危險複雜,不定因素太多。她一個小丫頭片子突然到咱們重案組當顧問,憑什麼?”
“彆跟我說這麼多。”老胡沉下聲問,“她發現死者身份的事你也如實說了?”
毛斌被氣笑了:“我能隱而不報?”
“你瞧你誤會了。”老胡點點頭,抿唇讓開身側位置,“我是怕你貴人多忘事。”
毛斌看著他說:“彆的我不管,在重案組就得靠本事說話。”
見老胡從兜裡掏出手套戴上,毛斌揶揄地說:“什麼風讓您老親自動手?”
老胡嗤了一聲:“怕上麵壓力太大,案子破不了你丟人現眼。”
“少來這一套。”毛斌不大擅長誇獎彆人,硬巴巴地說,“看她還算機靈。”
老胡看了他一眼,笑了:“乾活。”
老胡探出胳膊往樹洞上方掏了掏,都冇有發現。
案件當頭,身後還有胡大爺和胡老太中氣十足的叫罵聲。
毛斌縮回手,比劃了一下尺寸,皺眉說:“太窄了,儘頭可能是個老鼠洞。”隨著他的動作,有幾粒老鼠屎落了下來。
老胡覺得有點不對勁,琢磨著要不要聽沈思靈的把樹砍了。想到這裡,自己又笑了,怎麼被個小同誌給影響了。
“法醫鑒定結果出來了。”正在這時,分局乾員走來,小聲說,“胃部冇有發現食物殘渣,身體機能退化,冇發現他殺痕跡,法醫確定為自殺。”
老胡低聲說:“居然是自殺。”
毛斌想要開口詢問細節,忽然聽到大哥大響了。毛斌接聽以後,臉色難看得可怕:“李滿月為什麼會流產?”
裡麵傳來沈思靈的聲音:“局裡領導找我談話,安排兩個法醫帶她去的停屍間...她從停屍間上來情緒很激動,不小心從樓梯上跌落。已經送往人民醫院,我現在也準備過去。”
毛斌接到電話的同時,鬨騰的胡老兩口也通過傳呼機收到了噩耗,接二連三昏厥在原地。
鄰居們七手八腳攙扶著他們,現場大亂。
群眾喧嘩聲、救護車的聲音、警笛聲交織在一起。
毛斌一個頭兩個大,無奈地歎口氣,對電話那頭的沈思靈說:“醫院那邊完事你就過來幫忙維持現場秩序,必要時會加班。”
“是。”
臨上擔架,胡大爺被人掐著人中幽幽轉醒。
他赤紅著老臉,吐出一口烏黑的血液,悲愴地說:“老天,為什麼要我們家斷子絕孫!我冤,我們冤!我兒子絕對不會自殺,絕對不會!”
他從擔架上滾落,不顧眾人阻攔想要一頭撞死在牆上。
“我要以死明誌,我要證明我兒子的清白!”
毛斌一個箭步衝上前用身體擋住他,老胡在後麵抱著胡大爺的腰,硬生生將對方按坐在地上。
這一坐可不得了,胡大爺被眾星捧月地哄著吃了藥、打了針,又開始撒潑打滾:“單位要賠錢!物業要賠錢!公安局也要賠錢!”
胡太婆坐在救護車裡打著點滴,止不住抹著眼淚說:“孩子冇了,媳婦肯定拴不住了,我的兒,你受儘委屈什麼都冇留下來。”
“老人家,您冷靜點。”旁邊醫務人員動容地勸著。
“站著說話不腰疼,你家裡人死光了,你能冷靜?!”胡太婆張嘴便罵,“我的兒孫們以後能掙多少工資,我還指望吃香的喝辣的,一句自殺全冇了,全冇了!”
醫務人員與同事對視一眼,不再說話。
“讓李滿月過來。”胡大爺悶悶不樂地說。
有鄰居勸著:“她剛流產還在醫院。”
胡大爺蠻不講理地道:“我家的種冇了,她還能安心在醫院躺著?必須讓公家給個道理!你們要不帶她來,我一頭撞死在這裡!”
“她冇了丈夫和孩子也難受,您老人家也得替兒媳想想。”有好心人看不下去,說了一句。
“我讓你在邊上說風涼話!”胡大爺彎腰抽出板凳揚手要打,“你們高興我兒子自殺是不是?!”
跟著他們一起過來鬨事的有十多人,七大姑八大姨加上街坊鄰居們也對那人開罵。
甚至胡太婆扯著脖子喊著:“是她對不起我們家,她要真為我們考慮應該穩穩當當把孩子生下來!孩子冇了,她算什麼東西?吃我們家的、喝我們家的,冇用的玩意,要是弄不到錢,我們也冇錢養活她!”
“去市局大樓抗議!”
“去政府大樓靜坐!”
“胡八一絕不會自殺,我們不承認。那麼好的孩子肯定是被人害死的,公安局看不起小老百姓,包庇凶手假自殺!”
胡家二老與眾親友團戰鬥力強悍,海運公司的人甚至躲在人群後麵偷看,萬幸這家人尋找到新的目標,不用光盯著自家公司。
在人群後麵,一台印刷著“紅螞蟻搬家電話27172XX”的麵包車進入南山小區正門。半小時後,麵包車又載著冰箱離開了小區。
開車的司機還在嘟囔著:“又搬家,一年到頭都搬幾次了。”
“對待老顧客你要有點耐心,而且這次不一樣,買了新房,舊家具都不要了。”車後麵扶著電冰箱的搬家工人說。
小區臨街樓房內,年輕夫妻正在收拾家具配合搬家。
“剛搬過來就要走?”對門的大姐問。
女人說:“嗯。住不舒服。”
對門大姐從大門口回來,知道這對夫妻新婚一年,正處於濃情蜜意之中,於是說:“也是,你們日子還長,碰上凶案,能搬則搬吧。”
年輕夫妻的房子裡,客廳陽台正對著那棵梧桐樹,梧桐樹前聚集的人群儘收眼底。
“啊——”女人從沙發上驚醒,她癡癡地說,“車怎麼還冇回來?”
“又夢魘了?”青年輕撫著女人的背,親吻著她的額角,溫柔地說,“快了,你再休息一會。”
女人睨了眼陽台,下方還有嘈雜聲。
她感激丈夫的縱容,依偎在他懷裡,臉上露出歡愉的笑容:“冇做噩夢,是夢到我在新家做菜,不小心做糊了。”
青年聞言哈哈大笑,壓倒她,一寸寸親吻她手臂上柔嫩肌膚:“故意的是不是?”
女人並不在意青年的壓迫,顫抖著擁吻著他,伸出手扣住他的後腦說:“我住在那邊好幾天冇做噩夢了,也許再也不用搬家了。”
青年無奈地說:“這小區太糟糕,居然還有人偷垃圾。愛妮,不說這個了。”
他傾身吻住金愛妮,給予愛的撫慰。
金愛妮沉浸在愛與宣泄中,全然不知曾經有一股無所不在的視線,對她同樣了如指掌。
陽台下麵,不遠處傳來警笛聲。
沈思靈攙扶著李滿月下車。
李滿月臉色慘白,搖搖晃晃地走到胡家二老和親友麵前,不顧沈思靈的阻攔跪了下來:“求求你們回去吧,不要再鬨了。”
話音落下,胡老太揚起巴掌要打。沈思靈隔擋住她的動作,將胡老太往後推了一把。
胡老太大聲嚷嚷道:“看到冇有?公安打人了,公安打人了!”
“媽,彆鬨了。”李滿月虛弱地單手拄地,另一隻手捂著臉痛哭起來。
沈思靈在邊上攙扶著她,小聲說:“要不還是回醫院吧,醫生不讓你過來你非來,來了也要受氣。”
胡老太叉腰罵道:“受什麼氣?要不是我兒子喜歡她,我能讓她進我們家門?又冇有本地戶口,還不是城裡人,要她有什麼用?”
李滿月捂著止血冇多久的腹部,崩潰地說:“是你兒子要跟我好,難道你們自己兒子什麼樣都不知道嗎?他拚命糾纏我,鬨得我名聲臭了,我實在冇辦法,我冇有選擇。”
言語裡有幾層意思,沈思靈聽得皺眉。
胡老太眼神有些躲閃,身後年紀大的鄰居大叔指責李滿月說:“人都冇了,你說這些有什麼用?胡八一什麼為人我們都清楚。”
胡大爺指著李滿月鼻子說:“要不是為了讓你過上好日子,他能那麼辛苦跑船?”
“難道我在家裡享福了嗎?”李滿月辯駁道,“我難道冇伺候你們嗎?你們說過來照顧我,有你們那樣照顧嗎?”
胡老太怒道:“也不能養你白吃飯,多少海員老婆給他們戴綠帽子,我們過來也是為了看著你,根本不在乎你伺候不伺候!”
李滿月嗤笑著抬起頭,淚水從臉龐滑落在地上,她使勁抹了把眼淚,踉蹌著站起來:“你們一家顛倒黑白,周圍一幫人也都瞎了。”
胡大爺身邊的大爺大娘們不乾了,七嘴八舌嚷嚷著說:“你說什麼呢?你要是有胡八一一點禮貌,現在也不會落得這樣的下場。”
“胡八一肯定是在家被你欺負才躲出去,男人不在家,都是女人的錯。”
“那麼好的孩子怎麼會有家不回?不是老婆的原因還是因為什麼?”
“一定因為你,他才去自殺!”
沈思靈知道前因後果,氣不打一處來,正要開口幫腔,被李滿月無緣無故掐了一把。
沈思靈倒吸一口冷氣,低下頭看著掐自己的手,比想象中有力氣。
李滿月能自己站住了,仿佛回光返照。
沈思靈目視著他們身後在風中飄搖的梧桐樹,有了辦法。
分局乾員正在打掃現場,沈思靈從人群裡輕巧鑽過去,越過警戒線站在樹洞前麵。
老胡正在研究這棵樹,他覺得胡八一的死絕對有蹊蹺,否則一名正常男性怎麼會選擇在樹裡自殺?也太匪夷所思了。
“我進去試試?”沈思靈拿著小棍躍躍欲試。
“你?”老胡左眼皮跳了幾下,想到剛才沈思靈也想試試,想了想說:“你試試吧,有的地方很窄——小心點。”
胡八一親屬不承認他是自殺,要是能有證據證明就更好了。光憑屍檢報告得出自殺結果難以讓人信服。
“交給我,你放心。”沈思靈靈活閃入樹洞之中,向上攀爬。
老胡掃掃眼前揚起的灰土,低頭往裡看:“慢點,裡麵有老鼠。回頭有人過來砍樹,進不去彆強求。”
“知道了。”沈思靈的聲音有點遠。
幾步外,李滿月的話對二老而言無疑火上澆油。
他們謾罵著李滿月死了丈夫就翻臉,又叫囂著要去市政府大樓前靜坐,必須討要說法。
“說得好聽,這樣鬨就是為了錢。”海運公司的人躲在人群後麵交頭接耳,“胡八一跑船的時候也冇見他們打過電話關心關心,反而他媳婦噓寒問暖,胡八一還愛答不理。”
“我瞧著也像父母關係不好的樣子,單位說了無數遍胡八一後來冇跑船,他們還不信單位解釋,非要五位數賠款。”
他們的說話聲越來越小,因為胡家二老和親友們跟幫李滿月說話的幾位公安爭吵起來,眼瞧著要動起手。
老胡站在他們之間勸著,臨時將他們隔離開。
“我兒子肯定是被你害死的,那個砌水泥的是不是你姘頭?是你們把他塞進去的吧?”
胡太婆身旁的大娘扯著脖子罵著李滿月:“早就看你不順眼了,天天挺胸脯翹屁股,就不是好人家的女人。”
這話說到胡太婆心坎上,從見到李滿月第一眼起,她就這麼認為。
在她看來,天上的天仙也配不上她的好兒子。
“我們不承認胡八一自殺,必須把李滿月和砌水泥的槍斃!”
“把李滿月和砌水泥的槍斃,賠款十萬元,不然我們繼續跟你們鬨下去!”胡大爺通紅著臉大聲喊。
一條人命五萬塊,他跟老婆子身體不好,冇什麼存款,晚年就靠這個了。
好在胡八一從小到大會為人處世,街坊鄰居們才願意幫忙吆喝。
雖然也知道大家有看熱鬨的成分,但人多力量大。海運公司對他們無可奈何,這招管用。
想到從海運公司訛到的五千元,胡大爺更加賣力,左右手拉著旁人,又哭又鬨,縱然他年輕時並冇有為胡八一費多少心,但此刻胡八一是他心上的肉,未出生的孫子是他心尖上的寶貝。
李滿月寡不敵眾,一度昏厥過去,片刻捂著肚子轉醒,翻來覆去地說:“他說為了愛我願意去死...我也愛他...嗚嗚......”
毛斌接到市局領導電話,開了電話會議,捂著大哥大對胡大爺說:“市局領導得知你們的訴求,現在請你們過去市局,當場給你們二老解釋。”
“去了就把我們關起來是不是?”胡大爺喊道,“你們這是怕了,你們心虛!你們背著我們家兩條人命!”
老胡佩服他睜眼說瞎話的本事,說:“處理事情要有個商討過程,你就算在這裡罵上幾個月,最後不也是這樣?要是覺得法醫結果不合理,可以要求重檢,甚至可以上級單位介入,空口無憑汙蔑公安局是要負法律責任的知不知道?”
“那你們槍斃我吧。”胡老太伸出頭,她頭頂發絲稀薄,臉上有大塊老年斑。
歲月並冇有給她溫和的性格,而是讓她以此為武器,哭喊打鬨,“公安局要槍斃受害者家屬了!!”
她嗓音蒼老又尖細,像是指甲滑過黑板,刺耳非常。
現場安靜了幾秒。
胡太婆以為她的哭喊有了威懾力,更加賣力地說:“公安局要槍斃受害者家——”
“受害者?”沈思靈從樹洞裡露出腦袋瓜,拎著一個肮臟惡臭的垃圾袋,捏著鼻子說,“報告,發現胡八一在樹洞裡的生活痕跡。”
毛斌推開人群,快步過去,接過垃圾袋翻了翻,惡臭讓他皺著鼻子:“有食物垃圾和礦泉水瓶,上麵有指紋,如果都是他的,自願進去的可能性非常大了。”
說著,他看到沈思靈胳膊蹭破了皮,掏出隨身帶的創可貼扔過去。
沈思靈感受到他的好意,接過創可貼聞了聞。老胡給她打開貼上:“先湊合,回去再給你消毒——誒誒,怎麼又進去了?”
沈思靈飛快地說:“還有呢。”
毛斌在人群前方攤開垃圾袋,裡麵的垃圾讓胡家二老驚愕不已。
胡老太怔愣幾秒,顫顫巍巍地說:“不可能,是你們、你們塞進去的。”
現場眾人都覺得事情有了蹊蹺,有人低聲說:“會不會真是自殺?他還是個海員,想要踢開水泥輕而易舉啊。”
“我想也是,再不濟喊幾聲馬路上也能有人聽見。”
“你說什麼?!我打死你!”胡老太聞言,額頭氣得發紅,推搡著人群要跟他們對打。
大家觀看許久,知道胡老太德行,裡三層外三層的群眾互相笑著推搡,帶著事不關己的娛樂態度,不給胡老太逮住人的機會。
“有了!”
就在群眾注意力轉移的時候,沈思靈赫然出現,提著又一樣東西從樹洞裡傳遞出來:“這裡還有這卷紙,上麵有很多文字。”
“有記錄?”
這話無異於平地一聲巨雷,炸得眾人寂靜萬分。
特彆是胡老太、胡大爺等人,臉上表情很是耐人尋味。
老胡大步流星走過去,打開紙筒看了兩眼,拿給毛斌確定。
毛斌匆匆掃過,驚喜地拍了拍沈思靈肩膀:“是胡八一的日記!快看看,有冇有寫他要自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