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 4 章
3月27日深夜,距離警情發生12小時。
公安局臨時宿舍,南麵裡間小屋。
夜深人靜之時,一束魂影從屋頂向半空飛去,轉瞬間如同紮猛子,高高躍起後用力往地麵撲去。
她緊挨地麵,閃電般穿越而過。
幾秒鐘後,她出現在距離十二公裡外的南山小區正門,發現胡八一屍體的梧桐樹前。
月光下,遊蕩的孤魂野鬼紛紛避讓。
“胡八一,出來。”沈思靈魂體到達目的地,叉腰站在樹前嗬斥。
片刻後,冇等來胡八一魂魄。
那棵梧桐樹發出畏懼的輕顫。
沈思靈亮出左手背上的令牌,令牌周遭發出金色光芒,下一瞬間,刻寫的繁複咒文發出一道紅光,淩空鞭笞。
這樣的場麵,更是讓周遭鬼物生出恐懼,四下散開。唯有個彆心無愧疚或過於混沌的才木然站在一邊。
在市局裡儘量不惹眼的小顧問此刻手段老辣,眼神肅穆。與秀氣臉龐不搭的虎牙此時明晃晃地露出來,主人的野性顯露無疑。
‘誰?...是誰打擾我?’
胡八一動作緩慢、僵硬地從樹乾裡出來。
他魂體完整,細長,仿佛躲藏在陰暗處的螳螂。全身衣物油膩,衣領汙穢,因常年不洗澡,散發著刻在骨子裡的酸臭。手肘、膝蓋骨骼不正常突出,有頻繁磨礪過的粗糙感。
‘誰?’
胡八一印堂寬闊發黑,雙眼暴突如魚眼,鼻梁狹窄且比普通人長一倍,下巴尖細。
雖然不知道誰在鞭笞他,他還是露出刻意僵硬的笑容。軟塌塌的潮濕發絲隨著緩慢動作晃動,像是永遠不會乾。
沈思靈直截了當地問:‘你被誰害死的?’
胡八一頻頻回頭看著樹洞,似乎裡麵有他掛念的東西。
聞言,胡八一喃喃地說:‘誰害死我的?誰會害死我?’
‘不說實話?’沈思靈眯起眼睛,眼中透露出危險光芒。
她淩空甩手,一道紅光鞭笞到胡八一身上,他在夜空裡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叫。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胡八一虛弱地蜷縮在地上,昂頭乞憐道:‘放過我,我什麼都不知道。’
‘鬼話連篇。’沈思靈雖然不擅長跟活人打交道,但跟鬼物打交道是一把好手。
她攤開左手掌心,掌心溢出火焰的光芒:‘要試試真火嗎?說謊就會被灼燒得魂飛魄散,要是真不知道自然毫發無損。’
‘不,我不能魂飛魄散!’胡八一手腳並用向沈思靈爬來,仿佛已經忘記如何用雙腳走路。
‘那你就實話實說。’沈思靈給他最後一次機會。
胡八一再次看向樹洞,匍匐在沈思靈麵前,身後流出一道騷臭的水漬,像留下爬行痕跡的蝸牛。
沈思靈對他升起一股難以言喻的厭惡,居高臨下看著他,身後浮現一塊金色時鐘,正在倒計時。
‘不要浪費時間。’沈思靈一板一眼地說:‘把你知道的都告訴我。’
胡八一此刻卻露出詭異的笑容:‘全說出來?我真的可以都說出來?’
沈思靈蹙眉。
胡八一在地上撐起雙臂,漸漸向梧桐樹對麵看去,用充滿受傷又滿足的語氣,呢喃著說:‘她真是個□□。’
沈思靈第一想法是胡八一的妻子。公安通知家屬認屍,沈思靈看到對方雖然懷著身孕,也不難看出是一位珠圓玉潤的美婦人。
根據培訓時的內容,謀殺案有三大分類:仇殺、財殺和情殺。
難道是情殺?
‘你妻子?’
‘怎麼可能。’胡八一咧嘴笑得醜陋,說:‘要是那個女人不勾引我,我也不會落得這樣的下場。她為什麼要對我笑,你知道嗎?她每次從這裡走過,她都會看一會兒葉片。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我熬過冬天,卻被你們壞了事。’
‘那個女人叫什麼?’
‘不,我不能告訴你。哪怕她背叛了我,我絕不會背叛她。’胡八一想起愛慕的女人,從地上爬起來,‘她碰過我的手,可惜隻是一瞬間,不等我好好感觸她就縮回手,像是碰到什麼臟東西...’
‘什麼情況?’
‘我跟著她很久,發現她掉了一封信,撿起來喊住她,她那次居然冇對我笑。’
南山小區內,某一戶人家半夜起來喝水,哢地一聲拉開燈。
胡八一渾身一震,渾濁雙眼露出狂喜。
胡八一對生前做過不體麵的事毫不在意,陷入自己的記憶之中,仿佛回到過去,不由自主地飄蕩回樹乾裡。
他手腳的僵硬不複存在,本能地向中空的樹心裡攀爬,將自己卡在裡麵。
沈思靈站在榕樹旁,不知道他想做什麼。
下一刻,樹皮暴露的狹小的孔洞裡一隻突起猩紅的眼球驟然出現。
眼球旋轉尋找目標,很快定位在南山小區最外麵的一號樓裡。
燈火轉瞬即逝,沈思靈注意力被胡八一吸引,冇來得及看清楚是哪一戶,燈便熄滅了。
那隻眼球意猶未儘地凝視著樓裡的某個女人,隔著樹乾,胡八一嘴裡發出吧唧聲。
‘你另外有個喜歡的女人是嗎?’
‘不是喜歡,是摯愛之人!是能付出生命之人!’
‘12月3號那天晚上,她穿著睡裙在客廳裡。那個可惡的男人撫摸著她的肌膚,一寸一寸...’胡八一手指摳在樹乾裡,又流連地摩挲了一下:‘那條睡裙是我最喜歡的,本來偷出來,可惜再冇機會了。’
‘你一直在樹洞裡偷窺她?’沈思靈覺得不寒而栗。
‘我愛她,我愛她!’胡八一忽然嘶吼起來,眼球仿佛要從樹洞裡掉出來。
整棵榕樹與他融為一體,猙獰著伸出枝丫想要觸碰那個女人。
他憤怒地撞擊著樹芯,從敲開的樹洞裡露出頭,殘忍地說:‘我不允許任何男人得到她,她不知道我有多麼愛她。我日日夜夜守在樹洞裡,可我不得不回家麵對妻子和父母。每次從這裡離開你不知道我有多麼心疼和不舍。我寧願餓死在這裡,也不想離開她。’
‘難道不是你一廂情願嗎?’沈思靈問,‘你對得起你的妻子?’
“我根本不愛我的妻子!”胡八一被刺痛,雙手扶著樹洞兩旁,對沈思靈怒吼:‘我是被蕩_婦勾引的,我冇有對不起我的妻子!對不起我妻子的人是她!她讓我刻骨銘心,讓我寧願選擇餓死在這裡,也不想回那個家!’
時間一分一秒滴答流逝,沈思靈問出關鍵問題:‘你是自殺?’
胡八一陰惻惻地笑著說:‘是也不是,要不是她——’
沈思靈打斷他的話:‘難不成是你口中的她把你塞進來的?’
‘這倒不是。’胡八一雙眼神經質地抽動,皮膚在月光下泛出濕冷黏膩的光。
他扯出古怪偏執的笑容說:‘是我自願為她而死。從見她第一眼,我便愛上她,我無法再過冇有她的生活。’
他摳抓著手背上的濕疹,機械地展開笑容:‘我知道我不能取代她丈夫,但我可以、我可以永遠在這裡凝視著她。...哎,可惜他們拆了空調外機,否則此刻我就能蹲在上麵欣賞她的睡姿了。’
他再一次鑽入樹洞,將自己隱藏在隱秘不見光的角落。
眼球在狹小如昆蟲洞口的空間裡咕嚕旋轉,鎖定女人所在的角度,喃喃自語地說:‘明天她一定會穿上那件紅絲綢睡衣。這個蕩_婦、這個蕩_婦......’
‘她叫什麼?’沈思靈擋在胡八一眼球視線前。
胡八一氣急敗壞地說:‘讓開!’
沈思靈問:‘砌水泥時,你是活著的,自己不願意出來對嗎?’
‘那又怎麼樣?!’胡八一怒吼,‘我死也不會把這麼好的位置讓給彆人!’
沈思靈抬起手掌,背後倒計時的時鐘即將歸零。
胡八一獰笑著,說:‘燃燒我吧,我寧願魂飛魄散也不想你知道她的姓名。我生也注視著她,我死也要凝視著她!’
‘也許她根本不知道你的存在。’沈思靈抿唇微笑,‘你是個臆想犯,是個懦夫。’
‘我不需要她知道我,我隻需要知道我愛她,我隻有死了,才能每天每夜注視著她,再不會有人打擾我就好了!’
‘你從什麼時候開始窺視她的?’
‘幾年了...我已經記不清了。’
沈思靈見他陷入癲狂錯亂,知道詢問時間已到。
審鬼有時限,令牌有限製,如此強大的力量,她並非隨時都可使用。
胡八一僵硬地笑了:‘如果有一天你知道她是誰,請你幫我告訴她,我愛她。我自願選擇死亡,永遠跟她綁在一起。’
‘不,我不會告訴她。’沈思靈漠然拒絕道,‘你不說她的名字,那你就不會如願。’
胡八一垂下頭,身上骨骼一根根清晰可見。
他再一次向上伸出手,保持著死亡被發現時的姿態,恍惚地說:‘她叫什麼?她的名字...我、我怎麼想不起來了。’
回憶在腦海裡回溯,刹那間,回到初次見到“她”的那天。
海上長途飄搖,本就生病的胡八一下船後頗感不適。從人民醫院出來,胡八一再也忍受不了烈日照射,癱倒在418公交終點站前。
時值正午,終點站乘客不多。
有的見到一個大活人在地上奄奄一息,寧願選擇乘坐下一班公交車,也不願伸手相助。
在昏迷的前一秒,他模糊看到麵前炙熱水泥板上出現一雙黑色高跟鞋。散發著迷人芳香的年輕女人向他伸出援手,嗓音如同天籟。
“你需要幫助嗎?”
蘇醒後,父母與妻子守護在病床邊噓寒問暖,胡八一心裡頭有處隱秘角落開始萌芽。
曾經深愛的妻子也淪為眾人了。
知道女人還幫他墊付了醫藥費,他在醫院再冇見到那個女人,就去418公交終點站守著。
暑往寒來,日複一日,功夫不負有心人,終於再次見到了她。
胡八一渾身顫抖,一股股電流從腳腕衝向頭頂。他目不轉睛地望著她,漂亮、溫暖、充滿芳香。
可她一次又一次拒絕了自己。
胡八一低下頭聞了聞自己,渾身氣味像是發餿的隔夜飯,每次看到她時,控製不住亦步亦趨地跟著她。
直到某天,她走進了彆的男人的家。
地麵的泥濘臟水倒映出胡八一憎惡怨恨的眼神。
是她勾引了自己,怎麼能像什麼也冇發生一樣躺在彆的男人懷抱裡?
胡八一在角落裡貪婪的捕捉著空氣裡她的氣息,看著她與陌生男子依偎在一起倉皇離開。
‘她不應該被褻瀆。’胡八一揉碎想要送出的情書。即使陌生男子比胡八一年輕俊朗、四肢協調,還有一份體麵工作。
對方與縮在陰影裡卑微的自己完全是兩種生物。
常年在海上的胡八一擁有比常人更長的手臂和腿,皮膚黝黑蒼老,所有收入都交給家庭,再無力供養這樣的女人。
‘蕩-婦!’胡八一克製不住陰冷視線在她身上徘徊,如同冰冷毒蛇纏繞在她的頸部。
明白自己的卑鄙與無能,胡八一燃起一股扭曲的占有欲,又生出一股強烈的自我厭惡。
某天男人不堪暗中騷擾,與她分手了。
胡八一大肆慶祝一番,自己的目的終於實現了。
可女人很快又找到了新的男人,俊朗強壯的外表,對她嗬護備至,而且冇有結婚。
那個男人處處都比胡八一優秀,胡八一控製不住貪戀,想要故技重施,卻被新男人猛揍一頓。
他懦弱地離開了。
他回到陰暗而安全的地方。
怨恨與痛苦之中,他隻能無能地叫囂著‘蕩_婦’。
漸漸地,胡八一嘗到了唯有自己才能體會到的樂趣。喜歡上她對彆的男人撒嬌扭動,幻想那是自己。
又過了幾個月,胡八一生日當天給自己送了一份獨特禮物。
一次刻意安排的擦肩而過,被撞到肩膀的她先展開歉意的微笑。
她又對我笑了。
我是特彆的,我是特彆的。
胡八一顫抖著撫摸著自己的肩膀,反複咀嚼著她的微笑和甘甜嗓音,刻意忽視她倉皇離開的腳步,在新男人趕來前躲了起來。
回到家,他覺得枯燥乏味。
他對妻子置之不理,勉強儘到丈夫的責任。
家庭生活和繁重的海上工作讓他厭倦。
唯一的樂趣是跟蹤她、觀察她的生活,全部記錄下來,反複回憶他獨有的秘密愛戀。
胡八一說,‘我對她的愛已經到達極致高度,食物、水、生命的消逝,都無法阻攔我最崇高的愛。’
沈思靈手背發出金色光芒,逼迫胡八一重新回到原處,保持著死前姿態。
他趴在樹乾中,透過孔洞向外注視著。
下一秒,像是又看到了她,眼球暴凸如剝皮雞蛋,血絲仿佛蜘蛛網迅速蔓延。瞳孔像被黏住的蒼蠅,瘋狂紊亂地轉動。
‘我敢肯定,世上再無人像我這般愛她。’胡八一說,‘那幫男人都會退避三舍。’
‘彆說的那麼高尚。’沈思靈嗤笑著說,‘你隻是陰溝裡的臭蟲,踩你一腳都嫌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