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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章 周家這是要發達了

2026-10-27 作者: 羈中馬

吃過中午飯,休息了一會兒,繼續接著乾。

上午已經把大活都弄得差不多,下午主要是接續暖氣管道,上水試水,查漏補缺。

周衛軍是一遍遍檢查,其他人也都是認真負責。

實話說,今天這頓飯,...

周衛軍把車開到市收購站門口時,日頭正斜斜地掛在西邊槐樹梢上,曬得柏油路微微發燙,蒸騰起一層薄薄的熱浪。他跳下車,抹了把額角的汗,從駕駛室後座拎出那張杜萬山親筆寫的條子——紙邊已有些毛糙,墨跡卻乾得透亮,紅印子壓在“昭蘇縣特克斯公社杜家溝生產隊”一行字底下,沉甸甸的,像一枚燒紅的鐵釘,牢牢釘住了所有可能飛散的猜疑。

收購站門房的老李頭正坐在竹椅裡搖蒲扇,一見是周衛軍,眯眼笑了:“喲,小周來了?又拉啥寶貝?”他話音剛落,目光往車廂一掃,立馬坐直了身子,“謔!這……全是鹿角?”

“李叔,幫過個秤。”周衛軍笑著遞過去一根煙,“昨兒夜裡剛收的,馬鹿角十六對,狗鹿子角四對,另加四個北山羊連頭帶角。”

老李頭冇接煙,先抄起搪瓷缸子咕咚灌了兩口涼茶,才慢悠悠起身:“走,進庫房。今兒老張在,他手穩,秤準。”他一邊走一邊回頭問,“咋不等明天?今天下班前能結完賬不?”

“得趕回去,家裡電視剛裝好,晚上還約了人調台。”周衛軍半真半假地笑答,心裡卻盤算著:天線還冇調到最佳角度,秦師傅說今晚八點有《敵營十八年》第一集重播,宋師傅答應帶自家孩子一塊來看——這可不是小事,是比供銷社調度會還鄭重的集體約定。

庫房裡堆滿麻包,空氣裡混著陳年麥麩、桐油和鐵鏽味。老張果然在,五十來歲,寸頭剃得青茬泛光,正用一塊破布擦天平托盤。他聽完周衛軍報數,隻“嗯”了一聲,便招呼兩個年輕職工抬來大木案板,又搬出一隻鐵皮磅秤,秤砣沉甸甸地掛上鉤,鐵鏈子發出“哢噠”一聲脆響。

稱重開始。馬鹿角一對對排開,粗壯虯曲,角尖帶著被山風磨出的灰白釉光;狗鹿子角則細長伶仃,骨節分明,像一截截被雨水泡脹又曬乾的枯藤。老張每稱一對,就拿粉筆在角根處畫個記號,再讓會計記下編號、重量、單價。他動作極快,但手指搭在角尖上摩挲時,卻格外緩慢——指腹刮過角質層,聽那微不可察的“沙沙”聲,再湊近嗅一嗅,皺著眉點頭:“成色是真好,冇潮氣,冇蟲蛀,角尖冇斷茬,是新脫的。”

周衛軍心頭一鬆。他早料到杜萬山他們挑得仔細,可親耳聽老張這麼一說,才算徹底落了地。

輪到那對可疑的鹿子角時,老張的手頓住了。他把它單獨拎出來,在窗邊對著光翻來覆去看了半分鐘,忽然招手:“小周,你過來看看。”

周衛軍湊近。那角通體泛著淡青玉色,一圈圈螺旋紋路密實得如同年輪,角尖收束處竟有細微裂痕,露出底下乳白如脂的骨芯。“這不像狗鹿子。”老張聲音低了下去,“倒像是……岩羊角。你從哪收的?”

“杜家溝後山溝裡撿的。”周衛軍如實道,“昨兒夜裡太暗,我也冇細辨,隻當是鹿子角一起收了。”

老張冇說話,轉身從自己辦公桌最下層抽屜裡摸出一個藍布包,打開來,裡麵是幾截不同動物的角樣:黃羊角短而直,盤羊角寬厚如盾,還有一小截羚羊角——細長微彎,通體玉潤,角尖一點朱砂似的血斑。“你看這個。”他指著羚羊角,“再看你的——角質、紋路、斷麵,八九不離十。隻是……這角太大,太老,怕不是普通羚羊,是北山羚,也叫‘高鼻羚’,聽林業站老劉說過,幾十年前昭蘇邊境還有蹤影,後來絕跡了。”

周衛軍心跳漏了一拍。高鼻羚?他腦子裡立刻浮現出杜萬山描述的那個“骨節七十多節、像巨型彎刀”的北山羊頭——那頭骨破碎,角卻完好,莫非……那頭北山羊,本就是高鼻羚?

“值錢麼?”他聽見自己問。

老張咧嘴一笑,眼角擠出深深褶子:“收購價,按羚羊角算,一公斤三塊二。比馬鹿角翻三倍。但這玩意兒……”他壓低嗓音,“得開專門證明,要林業局批文,還得防疫站驗疫,不然不敢收。你要是信得過我,明早我把這角帶去林管局,幫你跑一趟手續。不過——”他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跑腿費,三十。”

“三十?”周衛軍一怔。

“不是白跑。”老張拍拍他肩膀,“林管局王科長是我表姐夫的小舅子,熟。你這角,要是真能定下來,少說三百起步。三十塊,買你三天時間,值不值?”

值。當然值。周衛軍幾乎冇猶豫:“行,李叔您作保,我信您。”

老張滿意點頭,把那對角單獨包好,塞進自己抽屜深處,又掏出鑰匙“哢嗒”鎖死。這時,會計已把總賬算完:馬鹿角一百七十一公斤,按一塊錢一公斤,一百七十一元;狗鹿子角十公斤,八毛一公斤,八元;合計一百七十九元整。老張從櫃台下取出一疊嶄新鈔票,一張張點清,推到周衛軍麵前:“喏,錢。條子我留底,蓋個章。”

周衛軍接過錢,厚厚一遝,紙幣邊緣還帶著油墨香。他冇急著數,隻把錢貼在胸口,感受那點微薄的暖意——這錢不是他掙的,是杜家溝幾十戶人家,在夏收間隙鑽進荊棘叢生的溝穀裡,蹲在腐葉堆裡扒拉出來的。是杜萬山蹲在庫房角落,就著馬燈光,一筆一劃寫下的信任。

他忽然想起昨夜臨睡前,杜萬山蹲在灶膛前添柴,火光映著他臉上縱橫的溝壑:“小周同誌,你彆嫌我們眼皮子淺。前年冬天,雪封山,三戶人家斷糧,隊裡借了糧站四十斤苞穀麵,到現在還冇還上。這一百七十塊,夠買兩千斤苞穀麵,夠全隊人吃兩個月不餓肚子。”

周衛軍喉頭一緊,把錢仔細疊好,塞進內袋最裡層。他謝過老張和李叔,轉身出門,陽光刺得他眯起眼。街對麵供銷社百貨組的玻璃櫥窗裡,映出他沾著車塵、頭發微亂的身影,可那身影挺直,像一杆插進土裡的新旗杆。

回程路上,他冇直接回院子,而是拐向伊犁河。午後河水漲了些,渾黃水流裹著草梗打旋,岸邊蘆葦長得密不透風。他把車停在柳樹蔭下,卸下漁網——不是上午用的那張,是更細密的尼龍網,網眼小如米粒,專撈小魚蝦。他挽起褲管,赤腳踩進冰涼河水,泥沙從趾縫裡鑽出來,癢酥酥的。網撒出去,輕巧如一片雲,沉入水底。他牽著繩子,慢慢往回拖。網兜漸漸變沉,水珠嘩啦啦往下淌,網眼間銀光一閃——是小白條,細長如針,活蹦亂跳。

他忽然笑了。這感覺真好。不是賣鹿角賺了錢的好,是腳踩實地、手握漁網、水在指縫間流走的好。是實實在在的,活著的好。

拖上岸,網兜裡果然攢了小半斤小魚,鱗片在陽光下閃得人眼花。他蹲在河邊,用小刀刮掉魚鱗,剖開魚腹,掏出軟軟的黑腸子,隨手扔給岸邊一隻翹首以盼的野狗。狗叼著就跑,尾巴搖得像風中的蘆葦。

收拾停當,他拎著魚筐往回走。路過街道辦門口時,腳步慢了半拍。門虛掩著,裡麵傳出老太太吳桂芳尖利的哭嚎,斷斷續續,像被掐住脖子的鴨子:“……我兒子是軍官!是保衛祖國的!你們敢動我?!何乾部你等著!我讓我兒子寫信告你!”

周衛軍冇停步,隻把魚筐換到左手,右手插進褲兜,指尖觸到那疊溫熱的鈔票。他想起今早吳桂芳看見鹿角時那雙放光的眼睛,像餓狼盯上羊羔——她不是恨他投機倒把,是恨他手裡攥著她夠不著的、沉甸甸的指望。

院子裡靜悄悄的。秦師傅和宋師傅不知去了哪,隻有蟬在梧桐樹上嘶鳴。周衛軍把魚倒進盆裡,清水一衝,魚群在盆底倏忽遊動,攪起細小漩渦。他擰開水龍頭,嘩嘩的水流聲蓋過了蟬鳴。洗完魚,他順手把魚筐倒扣在牆根,水珠順著竹篾滴答落下。

剛直起身,院門“吱呀”一聲被推開。秦師傅和宋師傅並肩站在門口,秦師傅手裡拎著半隻醬肘子,宋師傅抱著個鼓鼓囊囊的布包。兩人臉上都泛著紅光,眼睛亮得驚人。

“小軍!”秦師傅嗓門洪亮,“你猜怎麼著?!”

周衛軍擦著手:“怎麼了?”

宋師傅搶著說:“剛才老李頭托人捎話,說收購站老張誇你,說你這趟貨‘乾淨利索’,還說……”他故意拖長調子,嘿嘿一笑,“還說你眼光毒,撿著寶了!”

秦師傅把肘子往桌上一放,揭開布包——裡麵是七八個新鮮雞蛋,蛋殼上還沾著點雞毛。“你嫂子說,今兒得犒勞你!電視安好了,鹿角賣出去了,連隔壁那個老鴰嘴都冇鬨騰成!這是喜事!”

周衛軍看著桌上醬肘子油亮的光澤,看著雞蛋殼上未乾的露水,看著兩位長輩眼角舒展的皺紋,忽然覺得,比那一百七十九塊錢更沉的,是這方小院裡蒸騰起來的、熱騰騰的人氣。

他笑著點頭:“好,今兒咱們燉魚!”

秦師傅立刻擼袖子:“我去劈柴!”

宋師傅忙不迭:“我燒火!”

周衛軍轉身去廚房舀米淘洗,米粒在竹篩裡沙沙滾動。窗外,夕陽正一寸寸沉入遠處山脊,把院牆、屋簷、晾衣繩上的藍布衫,都染成溫柔的蜜糖色。他忽然想起今早在杜家溝,那個蹲在路邊玩石子的小孩——看見他開門,扔下石子就跑,像隻受驚的雀兒。可那孩子跑之前,朝他眨了眨眼。

那眼神裡冇有懼怕,隻有一種心照不宣的、狡黠的歡喜。

周衛軍盛米的手頓了頓。他明白了。那孩子不是來報信的。是來確認的——確認他這個“城裡來的司機”,真的把鹿角拉回來了,真的把錢帶回來了,真的,把希望,一車車,拉進了他們的山坳。

灶膛裡柴火劈啪爆響,火苗竄起老高,映得秦師傅古銅色的臉膛紅彤彤的。宋師傅蹲在灶前,用蒲扇一下下扇著,額上沁出細密汗珠。周衛軍把洗好的魚放進鍋,澆上蔥薑蒜末,淋上兩勺醬油。油鍋滋啦一聲,白煙騰起,香氣猛地炸開,霸道地彌漫了整個院子,連隔壁吳桂芳家關緊的窗戶縫裡,都似乎飄進了一絲。

他蓋上鍋蓋,轉身去取酒。是供銷社配給的散裝白酒,二兩裝的小瓶,瓶身粗糲,標簽泛黃。他拔開瓶塞,一股濃烈辛辣的氣息直衝鼻腔。他倒了三杯,不多不少,正好齊杯沿。

“來,大哥,宋師傅。”他舉起杯,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敬咱們這院子,敬咱們這日子,敬……以後的日子,一天比一天亮堂。”

秦師傅和宋師傅也端起杯。三隻粗瓷碗碰在一起,發出清越的“叮”一聲。酒液微黃,映著灶膛裡跳躍的火光,像三小簇凝固的火焰。

他們冇說話,隻仰頭飲儘。酒辣得秦師傅直哈氣,宋師傅嗆得咳嗽,周衛軍卻隻覺得一股熱流從喉嚨滾下去,一直暖到胃裡,再緩緩散開,熨帖四肢百骸。

鍋蓋掀開,魚湯翻滾,乳白濃稠,上麵浮著點點金黃油星。秦師傅用長筷小心撥開魚肉,露出底下雪白細嫩的肌理。宋師傅舀起一勺湯,吹了吹,試探著嘗了一口,眼睛頓時睜大:“鮮!真鮮!比咱食堂大師傅熬的還鮮!”

周衛軍笑著盛飯。白米飯粒粒分明,蓬鬆柔軟。他夾起一塊魚肉,送入口中。魚肉細膩無刺,醬香鹹鮮,微微的甜意在舌尖化開——那是山野間的晨露、河底的淤泥、陽光曬透的葦葉,是杜家溝人沉默的汗水,是老張在收購站昏暗庫房裡反複摩挲角尖的指尖溫度,是秦師傅劈柴時震落的木屑,是宋師傅扇火時飄起的蒲草香。

這味道,比任何一台十七寸夏普電視裡的雪花畫麵,都更清晰,更真實,更沉甸甸地,落進他的命裡。

窗外,最後一縷夕光終於隱冇。院牆上,白天被周衛軍親手豎起的天線杆,在漸濃的暮色裡投下長長的、堅定的影子,像一支沉默的箭,指向北方深邃的星空。

而就在那影子覆蓋不到的牆角陰影裡,半枚被遺棄的、沾著泥巴的兒童塑料彈珠,正靜靜躺在青苔之上,折射著微弱卻執拗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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