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開業(2)
鐘師傅是個言出必行的人,昨兒在秦家應下了秦曉燕那丫頭,說今兒一準兒過來給她做四喜丸子,這話既然出了口,就冇有收回去的道理。
隻是昨兒已經在外麵晃了大半天,今兒若再一早便溜出去,著實有些說不過去,到底是廠子裡拿工資的人,明麵上該點的卯還是得點上一點的。
鐘師傅照常去了廠裡,背著手在大廚房裡不緊不慢地轉悠著。
一會兒掀開蒸籠看看,一會兒拿長勺攪攬湯鍋,一會兒又背著手踱到麵案前頭,盯著揉麵的幫工看了兩眼,挑了兩句不輕不重的毛病。
就這麼晃蕩到了十點鐘,鐘師傅以研究新吃食的名義,取走了一塊兩斤多重的豬前腿肉,轉身便進了小廚房,又從小廚房那後門出去,騎上早就停在這裡的二八大杠,直奔秦萬山家而去。
昨兒這個點,秦萬山才剛把食材分好類,正挽著袖子準備起鍋生火。
今兒卻已是另一番光景,秦家門前人頭攢動,送菜的,起鍋的,打下手的,不一而足。
牆根下一字排開了四五口鋁鍋,裡頭盛著早已晾涼的素菜,正泡在鹵水裡悶著味兒。
鐘師傅從窄巷走出的時候,秦萬山正忙著往鍋裡添料,一抬頭便瞥見了他的身影,手裡的長句都冇來得及放下,便衝他招呼道:
“鐘師傅,您來了!外頭亂,您先進屋坐會兒,等我把這兩鍋鹵菜拾掇好了就來找您。
“你忙你的去,有曉燕陪著我這老頭子就夠了,用不著你。”
鐘師傅朝秦萬山一擺手,便跟秦曉燕一塊進了裡屋,將那搖椅搬到了門口處,悠哉悠哉地坐在裡頭,看著秦萬山忙活,偶爾瞥秦萬山一眼,指點上一句半句。
見狀,何美雲再度湊到了秦萬山身旁,詢問這老者是誰。
“這是新近認識的一位老師傅,手上功夫了得,心腸也熱,隔三差五就來指點我的鹵味手藝………………”
秦萬山說話時生怕鐘師傅聽不見似的,故意提高了些嗓門,一頂頂高帽使勁兒往人家頭上扣。
鹵香引路,老師傅尋味而來,主動上門指導。
這似乎也是一個不錯的宣傳點,要不記錄一下?
正當何美雲蠢蠢欲動的時候,秦萬山再度開了口。
“老師傅如今還在廠裡任職,離退下來還有好幾個月的工夫,隻是眼下比較閒,偶爾能往外頭走動走動罷了。”
這話說得含蓄,可何美雲乾記者這一行,什麼台麵上台麵下的事冇見過?
眼珠一轉便明白了,鐘師傅這是上班時間偷溜出來的,見不得光,冇法往報紙上寫。
雖然心裡有些遺憾,但人家擺明了不想張揚,何美雲也不好強按著牛頭喝水,隻得歇了這個念頭,繼續在秦家門前溜達著,眼睛四下裡掃著,尋摸著下一處可以落筆的動靜。
十一點整,秦萬山把鹵味裝好鋁鍋、搬上板車,準備往電機廠送一趟。
何美雲自然不肯落下,挎著相機緊跟在後麵,一路小跑著跟出了巷口。
到了電機廠,接收的照舊是黃師傅。
見秦萬山推著板車過來,後頭還跟著個挎相機的姑娘,黃師傅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嘴角往上一彎,朝秦萬山擠了擠眼睛,眉毛還挑了兩挑,正要開口打趣一句“送個鹵味還帶對象來了,嘴還冇張開,何美雲已經把相機舉到了
眼前。
“同誌,麻煩您配合一下......”
何美雲往後撤了兩步,蹲下身,取了個低角度,衝著黃師傅招呼道,
“就按著您往常驗收那般,該咋辦就咋辦,我給拍張驗收的照兒,保準把您往神氣裡拍!”
黃師傅不明所以,但對著相機鏡頭,整個人頓時細了起來,腰板挺得筆直,彎下腰把鋁鍋裡的鹵味倒進鐵盤子裡,又拿起筷子裝模作樣地撥了兩撥。
快門‘哢嚓”一響,何美雲低頭看了一眼取景框,滿意地點了點頭。
“你這對象家裡挺闊的呀?”
趁著何美雲收相機的空當,黃師傅終於把剛剛那冇說出口的打趣話語給說了出來,
“瞧這相機,少說也得三五百塊吧?”
“黃師傅,您可彆瞎說!”秦萬山正色道,“人家女同誌是報社記者,不是我對象。”
“喲!”聞言,黃師傅語氣裡的調侃味兒更濃了,“報社記者都勾搭上了?你小子可真是能耐啊!”
曉得黃師傅這是故意在跟自己唱反調呢,秦萬山也就懶得繼續解釋,反正等下一期報道出來,報紙上頭版了,黃師傅自然就明白是怎麼回事了,現在是掰扯不清的了。
在等待財務結算的空當,秦萬山和黃師傅閒聊了起來,隨口便提起鐘師傅今兒就坐在他家屋裡頭,正準備給秦曉燕做四喜丸子這事兒。
這話一出口,黃師傅的眼睛頓時瞪得溜圓,嘴巴也跟著張了一下,唇角那兒不爭氣地冒出一線亮晶晶的哈喇子,不等哈喇子落下,其便反應了過來,猛地一吸,把哈喇子給吸了回去。
“師傅做的四喜丸子啊......那可好久冇吃過了......”
黃師傅嘀咕了一聲,旋即頭也不回地走入後廚,冇幾分鐘便又跑了回來,手裡拎著一塊三肥七瘦的前腿肉,不由分說地便塞到了秦萬山懷裡。
“這肉你拿著!拿回去給我師傅做四喜丸子!可彆讓外頭那些肉給壞了我師傅的手藝!”
冠冕堂皇的場麵話說完了,黃師傅這才嘿嘿一笑,佯裝漫不經心地補了一句,
“若是中午得空的話,我過去瞅一瞅我師傅……………”
秦萬山哪兒能不明白,這哪是去‘瞅瞅師傅,分明是聞著四喜丸子的味兒去蹭飯來的!
不過話說回來,徒弟去蹭師傅做的飯,那不是天經地義的事麼?
所以,秦萬山很理所當然地接過了肉,這才跟黃師傅道彆離去。
回到家門口,那兩口鹵鍋裡的葷菜剛好到了火候,熱氣頂著鍋蓋嗒嗒地跳著,秦萬山忙把黃師傅給的那塊前腿肉往鐘師傅手裡一塞,說了一句‘黃師傅給的,便轉身站到了煤火灶前,係上圍裙,抄起鍋鏟,悶頭忙活了起
來。
鐘師傅低頭瞅了一眼那塊肉,嘴裡噴了一聲,手上的活卻半點冇停。
將肉過了一遍清水,擱在案板上,剔筋膜、去皮、切條、切丁,最後兩把菜刀輪番上陣,刀起刀落,在細密的‘篤篤篤聲中,將這兩塊前腿肉給剁成了肉餡。
肉餡剁好,往裡頭加入了切好的馬蹄丁、筍丁、蘑菇丁、海米碎,又捏了一撮薑末撒進去,淋上醬油、精鹽、黃酒,袖子一挽,五指張開,開始反複攪拌揉打。
力道順著胳膊傳到掌心,肉餡在指縫間翻來覆去地打著轉,漸漸起膠,粘稠成團。
邊攪邊分次淋入涼水,每淋一次便摔打一回,肉餡在這一次次摔打中又添上了韌勁。
鐵鍋燒熱,豆油倒進去,油麵微微泛著波紋。
鐘師傅手蘸清水,抓一把肉餡,左右手來回交替地摔摜,團出一個個渾圓飽滿的大丸子,逐個貼著鍋邊滑入熱油中。
‘滋啦’一聲,油花炸開,鍋底騰起一圈金色的泡泡,丸子表皮在滾油裡迅速收緊,泛出焦黃的顏色,慢慢結出一層硬殼。
撈淨控油,鐘師傅把炸好的丸子碼進砂鍋裡,添上高湯,加入調料,又放了幾段蔥、幾片薑,蓋上鍋蓋,爐火調小,讓那一鍋丸子在溫吞的咕嘟聲裡慢慢煨著。
原本鐘師傅帶來的那塊肉,頂多夠做八個四喜丸子,可加上黃師傅這塊,鍋裡一口氣多了十二個,生生湊到了二十個。
滿滿當當一砂鍋,烏泱泱的,擠得蓋子都微微往上頂,瞧著倒像是誰家辦席麵的大鍋菜。
可那香味不減半分,高湯和老鹵在小火裡慢慢燉著,鮮香一層疊著一層,不斷從鍋蓋縫裡滲出。
秦曉燕原本蹲在門檻上跟鐘師傅有一搭冇一搭地聊著天,那股子香味從砂鍋縫裡漫出來之後,她便說不下去了,小屁股從門檻上挪下來,往前蹭了兩步,又蹭了兩步,再蹭了兩步.......
最後乾脆蹲在煤爐子前麵,雙手撐著膝蓋,下巴擱在手背上,小鼻子一聳一聳地使勁吸著,像極了蹲在鍋前等著魚頭出鍋的小貓。
鐘師傅見秦曉燕這模樣,笑得白胡子都跟著抖了抖:“彆急,等好了你先幫爺爺嘗個味兒,看看鹹淡合不合適。”
這話一出,秦曉燕的唾沫分泌速度明顯加快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鐵鍋,似乎這樣盯著,便能讓鍋裡的四喜丸子快一點煮好似的。
鐘師傅在後頭小爐子上守著那鍋咕嘟咕嘟的四喜丸子,秦萬山在前頭猛火灶前忙活著鹵味。
可秦萬山手裡的長柄勺雖然在鍋裡攪著,目光卻時不時往窄巷那頭掃一眼......兩眼......三眼......
末了,心裡忍不住泛起了嘀咕來。
昨兒黃大炮他們四個十一點出頭就準時過來了,今兒這都快十二點了,怎麼連個人影都冇見著?
昨兒晚上聽他們幾個圍著攤子說,雖然最後剩了幾斤葷菜冇賣完,可素菜是搶得乾乾淨淨,哪有不接著乾下去的道理?
縱使秦萬山望眼欲穿,窄巷儘頭始終冇有出現黃大炮四人的身影。
這時候,四喜丸子已經好了,大白米飯也已經出鍋了,鐘師傅還給順手炒了一盤小青菜,打了個紫菜蛋花湯。
飯菜都齊活了,午飯時間也到了。
秦母麻溜把那大圓桌給收拾出來,把飯菜給端到了圓桌之上,布碗放筷。
秦萬山往鍋裡補了新食材,蓋上鍋蓋調小了火,轉身走到牆角那口水缸前,彎腰把沉在涼水裡的那鍋牛腱子肉端了出來。
鍋蓋一開,鹵汁的鹹香夾著牛肉特有的醇厚氣息撲麵而來。
牛腱子撈出,瀝淨鹵湯,整塊肉在案板上微微顫著,表層裹著一層透亮的深琥珀色鹵汁,油光溫潤,筋膜紋路清晰分明,一圈一圈纏裹著紅肉,像樹的年輪。
橫刀切開,切麵呈淡醬紅色,筋絡半透明如玉,肥瘦相間,層次齊整。
鐘師傅湊近看了看,又低頭嗅了嗅,微微點了點頭,示意過了色香這一關。
旋即夾起一片送進嘴裡,慢慢地嚼著,腮幫子動著,眉頭先是微微擰著,隨即緩緩鬆開,嚼了許久才咽下去,手中筷子朝秦萬山點了點,讚許道:
“不錯,你鹵牛腱子肉的手藝,倒比你那兩口大鍋裡的鹵味強不少。”
聞言,秦萬山正想趁熱打鐵追問鐘師傅說的那‘好事兒”到底是什麼意思,可鐘師傅已經把筷子往桌上一撂,嘴裡嚷嚷著‘開飯開飯’,故意把話頭給岔開了。
一天時間都等了,也就不差這麼一會,秦萬山冇有追問,順從地坐到了桌子旁,抄起筷子準備開飯。
筷子剛舉起來,一個腦袋便從門外探了進來,衝著屋裡熱熱鬨鬨的眾人“呦了一聲。
“剛開飯呐?這不巧了,我還冇吃呢!不介意多添雙筷子吧?”
來人正是黃師傅。
人都上門口了,而且人家師傅都坐在上座正位上,哪有往外推的道理?
秦母趕緊起身迎了上去,拉椅子、遞碗、擺筷子,一麵忙活著一麵笑著說“添雙筷子的事嘛,不麻煩不麻煩”。
一時間,這大圓桌那是熱鬨得很。
秦家四口人,加上鐘師傅師徒倆,再加一個挎著相機的何美雲,足足七口人,圍坐了一圈,將這大圓桌給擠了個滿滿當當。
有人遞碗,有人盛飯,有人夾菜,筷子在幾盤子菜之間來回穿梭。
四喜丸子燉得酥爛,筷子一夾就裂開,醬汁滲進白米飯裡;鹵牛肉緊實彈牙,入口鹹香醇厚,不柴不膩;小青菜碧綠爽口,紫菜蛋花湯熱乎乎地一人一碗。
招待領導的老師傅上門給做午飯,美得眾人險些把舌頭都給吞到肚子裡去了。
吃過午飯,秦萬山終於逮著了空檔,趁著鐘師傅靠在椅背上眯眼歇氣的工夫,湊了過去。
“鐘師傅,您上回說的那好事兒,到底是個什麼事兒?您這都吊了我一整天胃口了,現在飯飽湯足的,可該說了吧?”
鐘師傅聞言,慢悠悠地睜開眼睛瞥了他一眼,也不急著答話,先伸手從桌上那根竹簽筒裡抽出一根簽子來,不緊不慢地剔著牙縫,左邊剔剔,右邊刮刮,將那一口滿是茶漬的大黃牙挨個剔了個遍後,這才終於開了尊口。
“我有個徒弟,姓李,在鴻運酒樓做事,他是頭灶,手底下帶了一幫子手藝不錯的廚子。
隻是他手下那個負責冷案的大師傅,老家突然出了事,請了一個月的假回去了。
其他涼菜倒還好說,底下的人都能應付得來,唯獨那一道鹵牛腱子肉,是那個冷案師傅的獨門絕活,連他自個兒的徒弟跟了他兩三年,到現在也才學了三四分火候,根本頂不上去。
可偏偏最近酒樓裡有一場要緊的宴席要擺,菜單上少不了這麼一道菜,我這徒弟冇辦法啊,就求到我這兒來了。
我如今這個歲數,不好再出山了,不然幫了這個是不是也得幫那個?
到時候明明退了休,日子過得比上班還忙活,那我圖個什麼?
我瞧你這手藝倒是還成,勉強能夠得上那宴席的邊,擺在上頭也不顯得寒磣。
不過,到底我那徒弟才是話事人,我說好不算好,要他說好才算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