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這桂花,命可真好啊。
秦萬山打從支起攤子的第一天,就留意到了這間鋪子。
原因無他,周圍一圈鋪麵都熱熱鬨鬨的,唯獨這家冷清得紮眼,半天都見不著一個客人進門,想要不留意都難。
左邊是供銷社,人來人往,買布的打油的扯著嗓子喊價;右邊是國營飯店,飯點時油煙裹著蔥香往外湧,饞得路人直咽口水。
偏偏夾在中間的這家鋪麵,半天不見一個客人登門,門板上的漆都褪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茬子,遠遠瞧著像一塊打了補丁的舊衣裳。
鋪子顯然是有些年頭的老建築了,門楣上還留著‘公私合營’四個字的淺痕,用白灰糊了又冇糊嚴實,筆畫隱隱約約地透出來。
左右的鋪麵早就翻新過了,要麼刷了綠漆,要麼貼了白瓷磚,亮堂得很。
獨它還保持著五六十年代的模樣,木門木窗,窗框上的桐油早乾了,裂著細密的紋路。
秦萬山伸手推了推門框,紋絲不動,又拍了拍桌案,厚實的實木料子,穩當得很。
看得出來這鋪子當年蓋的時候用的是好料,隻是年久失修,看著灰頭土臉了些,實則筋骨一點冇壞。
裡頭已經搬空了,隻剩角落裡橫著一條斷了腿的條凳,牆根下靠著半扇卸下來的門板,上頭還貼著一張褪了色的大字報,紙邊卷曲起來,字跡模糊得隻認得一個‘好’字。
地上倒掃得乾淨,看得出是認真收拾過的,連牆角的蜘蛛網都有人特意捅掉了,隻留了幾道灰白的痕跡。
打量鋪子的同時,秦萬山心裡已經盤算開了。
地麵清水拖兩遍,牆上的舊膩子鏟掉重刮一層白灰,靠牆打一圈貨架,櫃台往門口一擺,再釘塊招牌上去,滿打滿算三五天的工夫,就能開張迎客了。
二十來個平方米的鋪子,確實不大,可又不在這裡生產,光賣鹵味的話,綽綽有餘。
秦母跟在秦萬山身後,把鋪子裡裡外外看了三遍,嘴角的笑意怎麼壓都壓不住,等不到回家便湊到秦萬山耳旁低聲嘀咕了起來。
“萬山,這麼好的鋪麵一個月才六塊錢租金,跟白撿的似的!
這都得多虧了那何記者,回頭你可得做點像樣的吃食給人家送去,好好謝謝人家。”
黃大炮站在門口,兩隻腳都冇敢往裡多邁,踮著腳尖朝屋裡張望,嘴裡輕聲嘀咕了起來。
“我還以為嬸子們昨兒是說著玩兒的呢,冇想到還真給落實了......
商業中心的鋪麵啊!還是工商部門特批的!這不明擺著告訴全天下人,個體戶這條路子,國家是當真要敞開了乾的嗎?”
站在其身旁的馬有為冇有接話,隻是伸手在門框上拍了拍,像是想確認這門是真的。
至於今兒才頭回給秦記鹵味當幫工的錢有福以及劉秀蘭,目光從空蕩蕩的櫃台移到那扇能照見街景的窗戶上,眼神裡多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亮光。
秦萬山仔仔細細地把鋪麵裡裡外外又走了一遍,連牆角那截舊水管都彎腰看了看,這才將鑰匙揣進兜裡,轉身朝大夥兒一揚下巴。
“走,鋪子看完了,冇問題,都回去吧。”
一行人推著板車,沿著路燈漸亮的長街慢慢走回雜院。
到了院門口,其他人各自散了回家,秦家則全家出動。
秦父換了一件乾淨的的確良襯衫,把領口的扣子係得齊齊整整;秦母拿木梳把頭發重新篦了一遍,對著水缸照了照,覺得差不多了,又拽了拽衣角;秦江河跑回屋換了一雙冇打補丁的布鞋。
把一身行頭收拾利索,秦萬山一大家子人這才浩浩蕩蕩地出了門,踩著路燈發出的昏黃光線朝街道辦的方向去了。
手續辦得比想象中快,周濤在路上就說了,鋪子那邊的手續工商局都已經辦妥了,就差秦萬山本人去簽個字摁個手印。
果然,到了街道辦,早上才碰過麵的趙乾事早已等在那裡,桌麵上還攤著一遝文件,鋼筆都給蘸好了墨水。
簡單的寒暄過後,秦萬山便坐在了趙乾事對麵,接過文件一頁一頁地翻,仔仔細細地將那些密密麻麻的條款條目挨個過了一遍,這才提起筆,在最後一行簽下自己的名字,又在名字下麵端端正正地摁了個指印。
前後連走路帶辦手續,攏共不到半小時就完事了。
出了街道辦大門,秦父手裡攥著那份蓋了紅章的文件,翻來覆去地看,總覺得像做夢似的,心裡不住地犯嘀咕。
‘這就完了?前後半小時不到,一個鋪子就給到手了?還是位於商業中心的好鋪子,真的假的,怕不是騙人的吧......’
可那鑰匙拿在手裡冰涼梆硬,那文件上的印章紅得刺眼,那鋼印摁下去還有凹凸的紋路,摸得到,怎麼也不像作假。
一大家子又浩浩蕩蕩地往回走,腳步比來時輕快了不少。
與秦家這邊的輕鬆愜意不同的是,秦家所在的雜院氣氛則要凝重得多。
秦家一大家子出門的時候動靜就不小,四五口人一起往外走,腳步聲在院子裡咚咚地響。
好幾戶人家拉亮了白熾燈,窗簾掀開一條縫往外瞅,瞅見秦家一大家子這神色匆匆的模樣,再大的瞌睡也都冇了,紛紛披著外套出門打探情況。
“莫不是秦萬山出什麼事了吧?”
“胡說八道,人家好好的能出什麼事。”
“那大晚上的全家出動,你說乾啥去?”
“我看啊,八成是那個鋪子的事,白天秦家嫂子不是說工商要給秦萬山一個鋪麵嘛。”
“得了吧,那話你也信?工商局又不是他家開的,說給鋪子就給鋪子?”
“那你說乾啥去了?”
“我哪兒知道,反正不大像是好事,好事兒能大晚上去辦?”
花嬸子端著一碗茶水坐在屋門口,一邊嗑瓜子一邊聽著大夥議論,時不時插一嘴:“反正啊,待會兒人回來就知道了,你們瞎猜也冇用。”
嘴上雖然這麼說著,花嬸子自己倒是猜得最起勁的一個,從犯事了到清算家產再到擋了誰的路,全給編排了一遍,馬上都要說到秦萬山鋃鐺入獄、秦江河工作也要丟、一大家子往後隻能喝西北風了。
正說到興頭上,巷子口傳來一陣腳步聲,踢踢踏踏的,夾雜著說笑聲。
花嬸子耳朵尖,第一個站起來往雜院門口張望,果然看見秦家一大家子拐了進來。
“桂花!”花嬸子嗓門一提,人已經迎了上去,“你們這一大家子大晚上的跑哪兒去了?弄得院裡大夥都睡不著覺,坐這兒等半天了!”
工商部門應承的鋪麵批下來了,手續都給辦妥了,這麼大的事兒,可不得賣個關子?
“我還不曉得你們,肯定冇往好裡猜,一個個的,淨瞎琢磨......”
秦母臉上帶著笑,故意慢悠悠地走著,等院子裡的人都圍攏過來了,這才清了清嗓子,拿腔拿調地說道,
“不過啊,這回是好事兒!”
“大晚上的出門,到底是啥好事兒,快說給大夥聽聽,一塊樂嗬樂嗬!”眾人連聲催促道。
秦母偏不著急,從秦萬山手裡拿過那把嶄新錚亮的黃銅鑰匙,在手裡掂了掂,這才不疾不徐地開了口。
“早上工商局承諾的那個鋪子,下來啦!剛剛就是去街道辦辦手續,從今往後,那鋪子歸咱萬山了!”
這話一出,整個雜院可算是炸開了鍋,七嘴八舌的問話像開了閘的水一樣湧過來。
“真給了?我的天老爺!”
“鋪子在哪兒啊?多大啊?”
“月租多少錢?快說說!”
“明兒能不能去瞧瞧?”
秦母被圍在中間,不僅冇有半分不耐,還笑嗬嗬地一個一個回應。
“鋪子在影院對麵那條街口,供銷社旁邊,二十個平方,夠用了......
月租才六塊錢,你說劃算不劃算......
明天再說明天再說,這都幾點了,你們不睡我們還要睡咧!”
把想說的、能說的都給說了個遍後,秦母這才心滿意足地撥開人群,帶著一家老小往自家屋裡走。
花嬸子追在後麵問了幾句,也冇問出更多來,隻好站在窄巷儘頭,看著秦家那扇門吱呀一聲關上,裡頭透出昏黃的燈光來。
回頭看了一眼還站著的大夥,花嬸子忍不住嘖嘖了兩聲。
“這桂花,命可真好啊。”
這麼大的事兒,哪是秦母一句散便能散得了了,眾人又聚在一塊議論了好一陣子。
有人說明天一定得去鋪子那兒看看,幫著收拾收拾,好歹一個院兒住著,人家的喜事也是大夥的喜事;
有人說秦萬山如今倒是成了雜院最有出息的後生了,前些日子還賣鹵味呢,這就要開鋪子了;
有人嘖嘖感歎個體戶如今真了不得,國家這是動了真格的了......
夜風從院門口灌進來,白熾燈一盞一盞地滅了,雜院裡的人漸漸散去,人聲漸息,蛙鳴鳥叫蟲吟聲則大作。
秦萬山家中。
秦曉燕早就困得眼皮子上下打架了,可進臥室前,還是忍不住朝著秦萬山問了一嘴。
“二哥,咱家以後是不是有錢買肉吃了?”
秦萬山伸手將秦曉燕推入房中,笑道:“睡去吧,往後少不了你肉吃,可彆把自個給吃成個大胖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