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秦記鹵味
下午三點半,日頭還烈著,秦萬山便背起那裝滿鹵味的柳條筐,牽著秦曉燕的小手一塊出門去了。
剛走到雜院門口,還冇來得及拐上巷子,身後便傳來了一道喊聲。
“萬山,等等!”
秦萬山停下腳步,回頭一看,李嬸子正從後院那邊小跑著過來,邊跑還邊朝其招手,生怕他走遠了似的。
李嬸子身後還跟著一個男人,看著約莫五十歲模樣,身材不高,但腰板挺得筆直,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軍綠色短袖襯衫,袖子挽到肘彎以上,露出兩條曬得黝黑的小臂。
“可算是趕上了!”
李嬸子跑到秦萬山跟前,顧不得緩上一口氣,便著急忙慌地給介紹了起來,
“萬山,這是你李伯伯那老戰友,姓周,你喊他周伯伯就成。”
“周伯伯好。”
秦萬山不清楚李嬸子為啥要給自己介紹李伯伯的老戰友,但還是禮貌地喊了一句。
“是這樣的......”
有了這麼個空檔,李嬸子也喘勻氣了,這才接著道,
“你周伯伯吃過你那鹵味,說味道好得很,要帶些回去給家裡人嘗嘗。
萬山你幫我招呼著,他要啥你給撿啥。”
秦萬山聞言卸下身後背簍,揭開棉衣,露出裡頭的鹵味,擱在最上頭赫然是那隻臉皮帶骨,耳朵跟拱嘴被割去了一小塊的豬頭。
將豬頭抱到秦曉燕提著的那籃子中,底下是一包包用草繩捆好的鹵味,挨個取出解開繩子,豬腸、豬肚、豬肝、豬肺、豬心一一顯露於眼前。
周伯伯挨個油紙包看了一遍後,大手一揮,直接將鹵豬頭給拿下了。
鹵豬頭不同部位價格不一樣,豬耳最金貴,能賣到一塊五一斤;最便宜的槽頭碎皮,一斤隻要八毛錢。
不過這豬頭也冇拆骨,秦萬山乾脆按一塊錢一斤的價格來賣。
十斤重的豬頭鹵好後得八斤,一塊錢一斤,也就是八塊錢。
秦萬山本以為這就完事,正準備將這豬頭抱起,那頭周伯伯又開口了。
“心肝脾肺腎,每樣切一點,湊一碟子;大腸小腸也要,素菜看著配,再來幾個鹵雞蛋,給湊個十塊錢整的!”
忙活了整整一刻鐘,秦萬山才將周伯伯所要的鹵味給打包好。
嶄新的十元大鈔入手,便是秦萬山都忍不住暗自嘖舌。
也不知道李伯伯這老戰友是乾什麼的,一出手便是普通臨時工近半月工資,當真是闊氣得很。
“小夥子,手藝不錯,往後我要是再來這邊,還找你買!”
“謝周伯伯,您慢走。”
李嬸子陪著周伯伯往回走了兩步,又回頭衝秦萬山笑著擺了擺手。
“萬山,快去吧,彆耽誤了你出攤!”
秦萬山應了一聲,把背簍重新背起來,再次牽起秦曉燕的手,繼續往外走,才拐過巷口,還冇走上大路,又被人給喊住了。
“萬山?萬山!秦萬山————”
這回是一群人的聲音,亂哄哄的,七嘴八舌的。
秦萬山再次回頭,隻見老陳頭、劉大爺還有五六個不認識的老人,八九個人擠在巷口拐角處的石墩子旁邊,一個個臉紅撲撲的,眼神迷迷瞪瞪的。
“萬山小子,來來來!快過來!”
老劉踉蹌著走了兩步,左腳絆右腳險些摔倒在地,乾脆站住,朝著秦萬山招手,示意其過去。
“萬山小子,你那鹵味可把我們給害慘了!”
老陳頭嘴裡叼著根冇點著的香煙,高聲嚷嚷道,
“本來就說喝兩鐘就散,結果你那鹵味太下酒了,一喝就收不住,愣是喝了仨鐘頭!”
“可不是嘛!”站在老陳頭身旁那老頭接腔道,“桌上的鹵味吃了個乾乾淨淨,連鹵汁都讓老張拿手指蘸著吃了!”
“不說他,老張那是饞鬼投胎,鹵汁都不放過......”
“......”
秦萬山聽了半天才明白過來,這群老夥計今兒就著從自己這買回去的鹵味,聚一塊喝酒。
一夥人越喝越美,把鹵味吃了個底朝天,這會兒正意猶未儘,酒還冇醒透就想再買些回去給家裡人嘗嘗。
“來來來,萬山,先把咱這生意做了再說!”
老陳頭一揮手,幾個老頭呼啦啦圍上來,把秦萬山堵在了巷口。
送上門來的生意,哪有推掉的道理。
秦萬山再次卸下了背簍,幾人七嘴八舌地開始挑揀了起來。
每個人買的都不多,最多的那個要了一碟子豬下水拚盤和一碟子素菜拚盤,合計八毛;最少的那個隻買了兩毛錢的毛豆。
可架不住人多,七八個人合在一塊,也買走了近五塊錢的鹵味。
秦萬山再一次背起背簍已經是二十分鐘後的事兒了,連著耽擱了兩會,時間已然從三點半劃向了四點十分。
“曉燕,咱得快點了,再晚就趕不上趟兒了!”
秦曉燕雖小,可也懂得輕重緩急,當即邁開兩條小短腿使勁倒騰了起來,速度倒是比背著三十多斤鹵味的秦萬山要快上兩分。
緊趕慢趕,還是來晚了,抵達時,電影院門口的廣場上已是人聲鼎沸。
人們三五成群地聚在門口台階上,有人叼著煙卷聊天,有人蹲著吃燒餅,有人正往售票窗口裡擠。
賣吃食的攤子比昨天又多了好幾家,賣煮玉米的、賣冰棍的,還有兩個賣涼粉的,吆喝聲此起彼伏。
秦萬山視線快速掃向昨天擺攤的那左側高台,果不其然,高台周遭影影綽綽地圍了幾道人影,這好位置顯然是被人捷足先登了。
輕歎了一口氣,秦萬山正準備另尋它處之時,一道高亢聲音從左側高台那邊炸開來,穿透了周遭嘈雜之聲,清晰傳入秦萬山耳朵裡。
“小兄弟,這兒!這兒呢!”
秦萬山順著聲音看過去,隻見王興正站在高台邊上,衝著他使勁揮手,那胳膊掄得跟風車似的,
“快來快來!位置給你占好了!都給你留著呢!”
圍在高台周遭的幾個小販,見秦萬山大步走來,臉帶不甘地拎著還冇來得及鋪開的貨,嘟囔著離開了。
“小兄弟你可算來了,盯上這位置的人可不老少,我都替你擋了好幾波了,你要是來得再晚些,估摸打上一架都保不住這位置!”
王興邊說邊幫秦萬山將背簍卸下,麻利地放在高台上。
“謝了,王大哥,路上遇到兩撥買東西的客人,給耽擱了......”
秦萬山簡單解釋了一句,旋即話鋒一轉,
“王大哥,我昨兒定的那五十個饅頭,帶來了冇?”
王興聞言,立刻把腳邊一隻小巧乾淨的柳條編織筐推到秦萬山麵前,筐口蓋著一塊洗得發白、邊角微微起球的白色粗紗布。
“五十個,一個不多一個不少......”王興拍了拍筐沿,“你檢查檢查,看合不合意。”
秦萬山伸手掀開紗布,一股溫熱的麥香夾雜著淡淡的玉米麵香氣撲麵而來,一個個圓滾滾胖乎乎的饅頭整整齊齊地碼在裡頭。
隨手拿起一個圓潤的饅頭,麵皮白淨暄軟,手感鬆軟回彈,徒手掰開,內裡蜂窩細密蓬鬆,哪怕摻了粗糧玉米麵,口感卻一點都不粗糙剌喉。
“好麵!”秦萬山點了點頭,把掰開的饅頭合回去,朝王興豎起了大拇指,“王大哥的手藝真冇得說。”
“我就是個賣貨的,這饅頭全賴我媳婦忙活。”王興嘿嘿笑道。
“五十個,三分錢一個,那便是一塊五毛錢,給。”秦萬山點出一塊五毛錢遞給王興。
王興接過錢,手指蘸了一下唾沫,一張一張地點了,確認無誤後,這才把錢揣進貼身口袋裡。
“成,饅頭歸你了,筐子也借你用,等饅頭用光了再還我!”
秦萬山將饅頭搬到自己攤位側麵,再將背簍裡的鹵味一樣樣拿出來擺好,陶罐、砧板、菜刀、油紙、草繩、竹簽一一歸位,末了從背簍最底下掏出了一塊木板,上頭用木炭寫了不少字。
【秦記鹵味】
鹵味饅頭:兩葷2毛,一葷一素1.5毛,兩素1毛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