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3章 仇二爺爺:血濃於水呀!【2更】
“你又是甚麼人?”
仇四叔是狠,仇三叔是壞,此時仇四叔手腕子斷了,仇三叔站出來了:
“哥屋……”
仇三叔的話說到一半戛然而止,就好像一隻聒噪的鴨子被掐住了脖子!
仇家父子四...
楊誌攥著那口青光凜冽的寶刀,指節微微發白,刀脊映著簷角漏下的半縷月光,寒芒如蛇信吞吐。他忽然抬腳一踹,門扇“砰”地撞在土牆上,震得窗欞簌簌落灰。時遷縮著脖子往後一跳,卻見楊誌並未發怒,反而將刀橫於膝上,用袖口慢條斯理擦起刀身來——不是拭塵,是摩挲,像撫一隻久彆重逢的猛獸脊背。
“削鐵如泥?”楊誌低笑一聲,忽而起身,抄起牆角半截鏽蝕的熟鐵馬鐙,左手掐住鐙環,右手寶刀斜斜一拖。
“嗤啦——”
刺耳刮擦聲未落,馬鐙已被齊整剖作兩半,斷口平滑如鏡,連一絲毛刺也無。時遷瞪圓了眼,喉結上下滾動:“主……主人,這、這真能殺人不見血?”
楊誌不答,隻將刀尖垂下,輕輕點在自己左掌心。皮膚未破,卻見一道極細白痕蜿蜒浮現,隨即便滲出幾粒細密血珠,聚成一線,沿著掌紋緩緩滑落。他竟以血驗鋒!
時遷撲通又跪:“主人何苦傷己?”
“傷己?”楊誌反手抹去血跡,聲音陡然沉下去,“薛霸的刀,豈容我用血養?——那是他的命,也是我的劫。”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時遷汗津津的額角,“遷兒,你可知他為何喚‘青麵獸’?”
時遷一愣,撓頭道:“聽說是臉上有塊青記,生得凶煞……”
“錯。”楊誌冷笑,“他臉上冇青記。那是三年前在渭州,被高俅府上鷹犬用鐵刷子蘸鹽水刮出來的。刮了七次,皮肉翻卷,血痂疊著血痂,最後結成一片靛青疤,活似惡鬼披了層青鱗。從此他再不洗臉,任那疤潰爛結痂、層層疊疊,硬生生把一張臉熬成了青麵。”
時遷倒抽一口冷氣,指甲摳進磚縫裡。
“高俅拿他當狗使,替自己殺過三十七個人。每次殺人前,薛霸都要先割自己一刀——不是泄憤,是提醒自己:今日若失手,明日便輪到自己被人刮麵剝皮。”楊誌將寶刀緩緩插回鞘中,鞘口磕在桌沿,發出悶響,“這刀,是他娘臨終前用嫁妝銀子打的。刃鋼取自太行山古礦,淬火用的是黃河鯉魚膽汁混著處子經血。鑄匠說,此刀認主,唯認一個‘狠’字。誰若心不夠狠,刀便反噬其主。”
屋內霎時靜得能聽見窗外流螢撞上蛛網的微響。
時遷嘴唇發乾:“那……那主人您……”
“我?”楊誌忽而大笑,笑聲震得梁上積塵簌簌而落,“我楊誌早年押花石綱,船沉太湖,跳進冰窟撈了三天三夜,撈上來時十根手指全爛在袖子裡,隻剩森森白骨還攥著半截桅杆!後來賣刀東京,牛二逼我,我剁了他三刀——第一刀砍他右臂,第二刀剁他左腿,第三刀才劈開天靈蓋!血濺到我臉上,燙得像燒紅的鐵水!”他猛地掀開左袖,小臂內側赫然一道蜈蚣狀舊疤,深褐扭曲,“看見冇?當年剁牛二時,刀偏了三分,劃開了自己胳膊。可我連眉頭都冇皺一下,因為我知道——若我不狠,死的就是我!”
時遷額頭重重磕在地上,額頭觸磚,聲音發顫:“主人……才是真狠人!”
“狠人?”楊誌一腳踩在凳子上,俯視著他,“薛霸才是。他敢在蔡京壽宴上,當著滿朝朱紫的麵,把高俅送的‘百壽圖’一刀劈成兩片;敢在五更鼓響前,單槍匹馬闖進開封府監牢,親手剜了誣陷他胞弟的縣尉雙眼;更敢在梁山泊初立寨時,把朝廷招安文書撕碎塞進自己嘴裡,嚼爛咽下,血順著下巴滴在聚義廳青磚上,洇開一朵暗紅梅花!”他忽然壓低聲音,一字一頓,“他身上那股子不要命的瘋勁兒,比魯智深醉打山門還烈,比武鬆血濺鴛鴦樓還絕——這才是青麵獸的‘獸’字!”
窗外忽有夜梟長啼,淒厲如裂帛。
楊誌霍然轉身,推開窗扇。月光潑進來,照見他半邊側臉繃得鐵青,另半邊卻浸在濃墨般的陰影裡。他盯著院中那株被金槍貫穿的小樹,樹乾上窟窿邊緣木纖維絲絲綻開,像一張無聲獰笑的嘴。
“遷兒,你偷刀時,可曾見薛霸佩刀之法?”
時遷忙點頭:“見了!他刀鞘是用黑鯊魚皮裹的,但鞘尾釘著三枚銅錢——不是裝飾,是配重!拔刀時銅錢相擊,嗡嗡作響,敵人未見刀光,先聞銅鳴,心已亂了三分!”
“好眼力。”楊誌讚了一句,隨即冷冷道,“可惜你隻看了皮毛。那三枚銅錢,實為三枚製錢——‘太平通寶’‘淳化元寶’‘至道元寶’,皆是太祖、太宗年號。薛霸每晚睡前必取下銅錢,用舌尖舔一遍,再按原位釘回。你可知為何?”
時遷茫然搖頭。
“因他娘死前握著一枚‘太平通寶’,說大宋若真太平,她便含笑九泉。”楊誌聲音漸啞,“他舔銅錢,是舔娘的遺願。銅鏽混著唾液,在舌尖泛起鐵腥苦味——那味道,就是他每日提醒自己活著的理由。”
時遷渾身一顫,眼淚無聲砸在青磚上。
就在此時,院外傳來急促腳步聲,夾雜著竹杖叩地的篤篤聲。楊誌瞳孔驟縮,一把拽過牆邊金絲鐵杆槍,槍尖斜指門楣。門被“吱呀”推開一線,徐寧拄著竹杖立在門口,月光勾勒出他清臒輪廓,肩頭還沾著練武場新揚的石灰粉。
“楊兄弟。”徐寧聲音疲憊卻清明,“你屋裡亮著燈,我路過,順道……看看蔡衙內可曾擾你安歇。”
楊誌收槍抱拳,笑容溫厚:“徐教頭夤夜來訪,可是有要事?”
徐寧目光掃過桌上寶刀,又掠過時遷通紅的眼眶,最終停在楊誌左袖未掩嚴實的舊疤上。他沉默片刻,忽然解下腰間一塊青玉佩,遞了過來:“前日整理舊物,翻出這塊玉。玉質尋常,卻是先師所贈。他說,習武之人佩玉,不在顯貴,而在壓躁——玉涼,心熱時握一握,火氣便降三分。”他頓了頓,“我觀楊兄弟近日……眉間鬱結甚重。”
楊誌怔住。徐寧從不輕易贈物,更遑論貼身玉佩。他伸手欲接,指尖距玉寸許,卻見徐寧拇指悄悄摩挲玉佩背麵——那裡刻著極細的兩個蠅頭小字:**“守拙”**。
守拙?
楊誌心頭巨震。這二字分明是《武經總要》殘卷末頁批注,原話是:“兵者詭道,然至拙者,反近於道。藏鋒於鞘,非怯也,待其時也。”當年他殿試策論,曾以此句破題,主考官正是徐寧恩師周侗!此玉若真是周侗所贈,那徐寧……早已知他底細!
“徐教頭……”楊誌喉頭滾動,聲音發緊。
“時辰不早。”徐寧卻已轉身,竹杖點地,篤篤遠去,隻餘一句飄來:“明日卯時三刻,校場演武。蔡衙內新學了‘回馬槍’,非要與你比試——他讓我轉告你,若輸了,得把金槍借他三日,讓他……紮給童嬌秀看。”
門扉輕合。
楊誌握著那枚尚帶體溫的青玉,指腹反複描摹“守拙”二字。窗外風過竹林,沙沙如潮。他忽然想起白日裡童嬌秀摔門而去時,裙裾掃過廊柱,留下一道淡青色衣痕,像極了這玉佩的色澤。
“主人?”時遷怯聲開口。
楊誌冇應,隻將玉佩塞進懷中,貼近心口。那涼意沁入皮膚,竟奇異地壓下了胸中翻騰的燥火。他彎腰拾起地上那截被劈開的馬鐙,掂了掂,沉聲道:“遷兒,去把庫房裡那柄斷了三截的樸刀拿來。”
時遷一愣:“那刀……鏽得都長蘑菇了。”
“就是要鏽的。”楊誌嘴角扯出個鋒利弧度,“明早卯時,我要用它,跟蔡衙內的回馬槍……比一比誰更‘拙’。”
時遷剛要領命,忽聽隔壁廂房傳來“哐啷”巨響,緊接著是蔡行中氣十足的嚎叫:“燕人章魚哥在此——!!!”
二人齊齊扭頭。隻見隔壁窗紙被捅破個大洞,蔡行赤著上身,肌肉虯結如鐵鑄,正揮舞著一根粗竹竿(權當金槍)追打一隻撲棱翅膀的夜蛾。他腳下踩著倒扣的銅盆,盆沿隨著蹦跳叮當作響,活似戰鼓擂動。
“噗嗤!”時遷冇忍住笑出聲。
楊誌卻眯起眼。蔡行追蛾的步法——左虛右實,三步一擰腰,五步一甩臂——分明是徐寧秘傳的“鷂子翻身”雛形!這傻子竟在夢遊中把槍法融進了日常瘋癲裡?
“主人……”時遷聲音發虛,“蔡衙內他……是不是真有點東西?”
楊誌望著窗紙上晃動的巨大人影,良久,緩緩道:“他不是有點東西。”
“他是……藏了一座火山。”
話音未落,蔡行忽然一個趔趄,竹竿脫手飛出,“嗖”地穿透窗紙,直直釘在楊誌腳邊磚縫裡,尾部猶自嗡嗡震顫。竹竿頂端,赫然用炭筆歪歪扭扭寫著四個字:
**“姐姐親賜”**
楊誌拔起竹竿,拂去浮灰,忽然笑了。那笑不達眼底,卻比刀鋒更冷:“遷兒,備墨。我要寫封信。”
“寫給誰?”
“寫給薛霸。”楊誌提筆蘸墨,狼毫懸於素箋之上,墨珠欲墜未墜,“告訴他,他丟了刀,不丟命——但若想拿回,得先來東京,走一趟‘鬼市’。”
時遷駭然:“鬼市?那不是……專做亡命買賣的黑市?聽說進去的人,十個有九個半再冇出來過!”
“所以。”楊誌筆鋒落下,墨跡如血蔓延,“我才給他留了半條命。”
窗外,梆子敲過三更。更夫嘶啞的報更聲穿透夜幕:“三更——天乾物燥,小心火燭——”
話音未落,遠處太師府方向,忽有衝天火光炸裂夜空!赤焰如巨蟒騰空,映得半邊天幕猩紅。火光中隱約可見人影奔逃,哭喊聲撕心裂肺,卻奇異地被一道突兀響起的琵琶聲壓了下去——錚!錚!錚!三聲裂帛之音,清越狠絕,竟似金戈交擊!
楊誌擲筆,墨點濺上袖口,如一朵驟然綻放的墨梅。他推開窗,火光映亮他半張臉,瞳孔深處,有幽暗火焰無聲燃燒。
“來了。”他喃喃道,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地,“薛霸的‘鬼市’……開場了。”
時遷撲到窗邊,隻見火光最盛處,一道玄色身影踏著傾斜的屋脊如履平地,手中水火棍掄圓了,竟將半堵坍塌的磚牆硬生生抽得倒飛出去,轟然砸向追來的禁軍!磚石激射中,那人仰天長嘯,聲震四野:
“青麵獸薛霸——索刀來也!!!”
嘯聲未絕,楊誌已抓起桌邊寶刀,反手“嗆啷”出鞘!雪亮刀光劈開濃煙,映出他唇角一抹近乎悲憫的弧度。
“遷兒。”他頭也不回,聲音卻斬釘截鐵,“去告訴徐寧——就說,楊誌明日卯時,不比槍了。”
“那……比什麼?”
楊誌提刀躍出窗欞,玄色身影融入火光與夜色交織的深淵,最後一句飄散在灼熱風中:
“比誰……先砍下對方的頭!”
院中那株被金槍貫穿的小樹,樹乾上透明窟窿邊緣,悄然滲出幾滴暗紅汁液,沿著刀痕蜿蜒而下,仿佛整棵樹,都在無聲淌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