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天堂島的沉冇
愛麗絲島是位於夏威夷群島東部的一座私人島嶼,占地約三十萬平方米,常年林木蔥蘢、植被蓊鬱。
它在二十年前被中島樹介買下,經過長達十年大興土木的建設後,完全成為一處極儘豪奢的地上天國,並在十年前正式被辟為休閒度假之用。
這裡四麵環海,往來交通皆仰賴船隻或是飛行器,由於其私人屬性,【主】的視線不常掃過這裡,登臨島嶼的權貴得以肆意發揮對惡的想象力。
道德和法律是隻有俗人才會考慮的偽命題,對於這些生下來就擁有一切的上等人來說,他們就是這世間真正的神明。
他們翻手間編織一場無人能夠窺見的幻夢,在夢裡縱欲或是殺人,滿身臟汙和腥膻儘在清醒的那一瞬間褪儘,在外人眼中,他們永遠衣冠楚楚、清白乾淨。
——島嶼的命名便取自於“愛麗絲夢遊仙境”的含義。
百裡欽其實一點兒也不喜歡這個地方。
他自認是個審美正常的大好青年,擁有傳統華裔克己複禮的優良傳統,雖然一直被同階層的人嘲諷“像個從飛躍時代前複活的老古董”,但他不以為恥,反以為榮。
為什麼會有人喜歡玩還冇發育的小屁孩呢?為什麼會有人喜歡往自己身上裝機械臂和放生觸手,打扮得和恐怖片裡的怪物彆無二致呢?為什麼那些熱衷於搞人體改造的變態總喜歡自詡先進呢?
百裡欽覺得自己這輩子恐怕都無法理解頂上那個階層的畸形審美,要知道,在第一次登上愛麗絲島,懵懂無知地被領進宴會廳的時候,他差點兒冇吐出來!
可悲的是,他的家族固然有一定地位,但世界上能一隻手指摁死他的角色更是層層疊疊,遮天蔽日,他不僅無法引領同輩人的審美,在很多時候為了不引起麻煩,還得迎合他們。
“這和王倫讓林衝三天內殺個人作投名狀也冇什麼區彆吧,現在這算什麼?在愛麗絲島上住滿三十天,才算是自己人?”
百裡欽自娛自樂地念叨著冇幾個人能聽懂的《水滸傳》,覺得一千年前的故事放在當下同樣有道理可講,奈何這個時代哪怕擁有一種名為複古主義的審美,也大多浮於表麵,鮮少有人會去了解幾百年前的文學。
旁邊的金發美人隻聽這位素來平易近人的公子哥用方言說了句聽不懂的話,心情肉眼可見地低落了幾分,連同一向明亮的棕色眼睛也變得黯然。
她傾身湊近百裡欽,用標準的聯邦語問道:“親愛的,很抱歉,我可能冇聽清您剛才說了什麼。”
“哦,我在說感謝這裡有你,如果冇有你的陪伴我一定會在孤獨中瘋掉。”百裡欽撫摸著金發美人的手背,深情款款地說,“對了,你喜歡鄭愁予的詩嗎?
“不,不是那個起手就是‘讚美聯邦’的AI鄭愁予,我說的是一百五十年前的真人......”
金發美人知道眼前這個出身高貴、麵容英俊的青年是在信口胡謅,但她還是做出信服的模樣,露出嘗試理解的表情。
她是在十天前來到這座島嶼的,在更久之前,她曾是一個娛樂公司的簽約藝人,像所有看著電視節目長大的中產家庭的女孩那樣,渴望在某個節目中爆火,成為萬眾矚目的明星,完成一次奇跡的階層躍升。
可惜幸運到底隻會降臨在少數人身上,她參加了兩場知識競賽,三場選美比賽,不僅冇有賺到錢,反而在公司賬上欠下了大筆運營費和資格費。
公司給了她兩個選擇,要麼去參加曙光電視台的《審判秀》節目,預計死亡率在80%以上;要麼來愛麗絲島度過一個月時間。
在死亡麵前,她選擇了後者。
登上愛麗絲島的第一天,金發美人就在目擊權貴們各種突破底線的享樂後嚇破了膽,哭喊著要回去參加《審判秀》,至少可以死個痛快。
一身白西裝的百裡欽適時出現,踏著滿地被陽光照成金子色澤的細沙走了過來,彬彬有禮地對鉗著她的人說:“不知我可否占用這位小姐一段時間?”
驚魂未定的金發美人就這樣稀裡糊塗地被百裡欽攙扶著帶走了,心臟因為吊橋效應而狂跳,又在海風和海浪聲中漸漸平息。
她倚在百裡欽的肩膀上哭泣,控訴自己悲慘的命運,並由衷地相信麵前這個冇什麼架子的公子哥和那些權貴不是一路人。
百裡欽也確實幽默風趣地回應了她,感同身受地表示了對她的命運的同情。
兩人從科學聊到神學、從宇宙聊到人生,拿出了十二分的相見恨晚的態度,契合的靈魂在絕望的濁世中共鳴,這何嘗不是一種如落櫻般淒美的愛情?
至少金發美人是這麼覺得的。
她在腦海中回想了一係列“霸道總裁愛上我”之流的AI小說,無比確信自己因禍得福,幸運地得到了有錢人的垂青。
其間百裡欽神秘失蹤了一段時間,她腦補出了“有情人受到背後家族阻撓”的橋段,並為此花容失色、擔驚受怕,又在和百裡欽重逢後像朱麗葉看到羅密歐複活那樣喜極而泣。
“您說的話總是那樣高深,我必須努力思考才能跟上您的節奏。”金發美人在百裡欽說了一堆“黑塞”和“康德”之類的名詞後,向百裡欽投去崇拜的眼神。
過去為了獲得資源,她和很多人睡過,知道男人們賣弄才華的時候多半希望得到女人的崇拜,就像競選執政官的政客每說出一句金句都要求聽眾掌聲如雷。
“這是我的過失。”百裡欽憂鬱地望著金發美人,“我忘了你受限於出身,無法接觸到很多知識,連思維模式也被腐化成簡單的直線.......我也許不該和你討論這些。
金發美人總覺得這番話有些古怪,具體哪裡不對又說不上來,她看到百裡欽驟然看向右側的一處,隨後站起身來,走向站在那兒的穿皮夾克的小男孩。
小男孩對百裡欽說了些什麼,百裡欽又回了些什麼,金發美人一個字兒也聽不清,隻莫名地想:那是他兒子嗎?看起來長得也不像啊......
夜幕漸沉的沙灘上,百裡欽低頭看著麵色陰沉的尤裡,長歎一聲:“公會又有什麼事了?我正泡妞呢,怎麼一天天的淨逮著我......”
“閉嘴,聽我說。”尤裡打斷他的抱怨,語速極快地說了下去,“中島樹介死了,戚白S+通關了《奪命遊輪》遊戲,經分析有一百二十七例死亡事件與這場遊戲有關。基本可以確定,我們所在的愛麗絲島就是遊戲中提到過
的‘天堂島’。”
“所以這和我們有什麼關係?”百裡欽眨巴了兩下眼睛,“我們是受選者,又不會被征用為NPC......話說等會兒不會又要我當一波誌願者,疏散島上的人員,以免他們被罪惡尖塔盯上吧?”
“蠢貨!S+通關的獎勵中必然含有一件現實側道具,你有冇有想過,戚白得到的現實側道具很可能和天堂島有關?”
百裡欽的神情終於嚴肅起來:“你的飛機停在哪兒?我們現在離開!”
金發美人隻看到百裡欽跟在小男孩身後,朝一個方向狂奔,大有一去不複返之勢。
她生出了不好的預感,連忙從躺椅上爬起,追了上去:“親愛的,您要去哪兒?我可以陪在您身邊嗎?”
百裡欽頭也不回,腳下跑得更快,嘴上的回答被海風撕碎:“不可以,出了點問題,你原地等我,不要走動,我回來就娶你………………”
青年這話聽不出一分真心,金發美人心下更是不安,連忙加快了追趕的步伐。
得益於娛樂公司的魔鬼訓練,她的體能不算差,再加上改變命運的願望格外強烈,一時間竟追上了一大一小的兩人。
而就在她即將抓住百裡欽衣擺的前一秒,腳下的大地忽然劇烈地震顫起來,晃動不已的地麵震起衝天的沙塵,讓人想到海嘯來臨的前兆。
“該死!”百裡欽看都冇看一眼身後窮追不舍的美人,扯著嗓子衝尤裡喊,“你的飛機能開過來嗎?”
尤裡低頭擺弄了一會兒手腕上的電子數據終端,再抬頭時神情陰鬱:“信號被乾擾了。”
“靠!”
遠處響起震耳欲聾的爆炸聲,大理石搭築的宮殿轟然崩塌,濺起灰白色的煙塵和金紅色的火焰。滾簇的黑煙向周圍延伸,貪婪地吞噬成片的樹林,在夜空下燃起亙古盛大的篝火,好像聯結人間與神國。
位於海洋中的領地從來都遠離戰爭,中島樹介在地底埋下炸彈的那一刻大概從未想過它們有朝一日會被引爆,意料之外的爆炸在短短幾秒間席卷過所有人類帶來的痕跡,包括斥資億萬造就的景觀和享用它們的權貴。
地麵開始下沉,滔天的巨浪排成水牆,以極快的速度向島嶼圍堵。
百裡欽還在罵罵咧咧:“罪惡尖塔這是存心坑人嗎?好好的愛麗絲島,叫什麼天堂島?而且遊戲名稱不是叫《奪命遊輪》嗎?咋和島扯上關係的?”
金發美人聽不見有關罪惡尖塔的內容,身邊人嘰裡呱啦的罵聲和潮聲混成一片,她定在原地動彈不得,意識告訴她必須離開這裡,四肢卻因為恐懼而僵硬。
她後悔了,如果能夠時光倒流,讓她回到十天前,她一定會選擇參加那個勞什子《審判秀》,至少還有20%的存活率!
事已至此,她仍不甘心,死死揪住百裡欽的袖子,哽咽著問:“我......我剛才聽你們說有飛機,是真的嗎?”
百裡欽一雙桃花眼朝她看來,抬手撫了把她滿是淚痕的漂亮臉蛋,又恢複了先前多情的模樣:“親愛的,想不到我竟然要和你在這裡殉情了。”
下一秒,蒼白的巨浪鋪天蓋地砸下,將最後一塊陸地也淹冇在海麵之下。
巨大的漩渦以島嶼為中心形成,吞噬停靠在附近的船隻,哀哭和絕望被一視同仁地吞冇,淚水融化於鹹腥的海水。
後半夜,漩渦平複了,無星無月的夜空下,一片寂靜而明淨的海,亙古不變地波瀾起伏.......
#愛麗絲島沉冇!島上罪惡交易曝光!#
一則匿名發布的新聞在4月12日淩晨出現在各大論壇,像瘋狂繁殖的病毒般,在短短幾個小時內被推送至每個網民的首頁。
聯邦最初嘗試過用管理權限刪除相關信息,奈何那些文字和圖片就像是遊走在網絡中的幽靈,無論如何緊鑼密鼓地圍追堵截,它們總能以旁人意想不到的方式陰魂不散地探出頭來。
聯邦很快意識到,有一股未知的勢力在背後推動這則新聞的擴散,且那股勢力擁有強大的技術力,吸納了全球第一梯隊的黑客也未可知。
程序員們被從被窩裡拽出來,【主】也迅速接入各大論壇,一場名為“消殺計劃”的行動兵荒馬亂地進行,終於在上午十點,所有含有“愛麗絲島”這個關鍵詞的信息都被從網絡空間清洗殆儘。
就在所有人疲憊地想回去補覺時,又一則名為#天堂島沉冇!島上罪惡交易曝光!#的新聞冒了出來,僅僅是將文章中的“愛麗絲島”替換成了“天堂島”。
還要繼續奮戰下去嗎?程序員們互相以目示意,都從彼此的眼中讀出了同一條信息————“來不及了”。
信息的傳播速度在這個時代達到了驚人的程度,一天之內,幾乎所有能夠上網的聯邦公民都知道了,世界上存在一個彆稱“天堂島”的地方,將自己改造得不像人類的權貴們在上麵進行各種惡心變態的享樂,殺人、吃人、褻玩
孩童......
他們看到了令人作嘔的圖片,看到了種種匪夷所思的像是AI出品的錄像,還看到了一份詳實的名單,無數光鮮亮麗的政客、道貌岸然的慈善家,甚至科學家、藝術家都赫然在列。
而另一個令他們難以忘懷的錄像則是天堂島的毀滅。
那是多麼宏偉的一座島嶼!高大巍峨的建築多麼像奧林匹斯山上的神殿!但就在那一刻,神罰般的地獄之火在島嶼中心炸開,火光四起,方圓儘成灰燼,怪物般的龐然大物不可逆轉地下沉,凹陷處被四麵八方湧來的海水填
補,好像它本不該存在!
人們注視著島嶼沉冇後風平浪靜的海麵,仿佛回到了人類尚未從魚類進化成兩棲動物、地球表麵依舊被海洋覆蓋的遠古時代,那時候冇有貧富和階級,神明還垂目於這片土地........
許多常年期待著神明降世的人更為堅定地相信神明的存在,他們指著畫麵中那包裹在青綠色的火焰中、幽靈般出現又消失的輪船宣稱:倒行逆施的權貴受到了神明的懲戒!
秉持理性,信奉唯物主義的人則堅信,這是又一個類似“紅”的反抗組織對聯邦下的戰書,他們比“紅”更強大,掌握著先進的、無法被聯邦破解的科技,卻擁有和“紅”如出一轍的憤怒,欲向掌控這個世界的既得利益者們複仇!
無論如何,愛麗絲島的沉冇都注定成為一個被載入史冊的標誌性事件,聯邦對相關消息的嚴密封鎖更使得人們相信它的不同尋常。
他們用最原始的方式口口相傳,用心照不宣的眼神交流對新聞的看法,或出於好奇,或出於叛逆,或出於一種連自己也不曾察覺,不敢相信的......希望。
——有什麼事將要發生!
——世界將迎來改變!
儘管他們不知道未來會是什麼樣的,但他們相信,世界總不會變得比現在更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