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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三日饑餓

2026-10-26 作者: 笑諷嘲

戚白做了一個夢。

夢裡嘈雜的人聲模糊而難以辨明,漸漸成為一種遙遠的底噪。

他站在外城的秦淮賭場為曆代賭魔準備的集裝箱房裡,看著十六歲的他坐在沙發上,百無聊賴地將茶幾上的撲克搭成高塔和大橋。

“叩叩”的敲門聲響了,紮小辮的少年抱著兩瓶啤酒推門而入,將酒瓶往桌上一放,問他:“戚白,明天你有把握嗎?”

他說:“我不知道。”

“這話說的,咋感覺還冇開始賭你就要輸啊?”

少年伸出手指戳了下茶幾上的撲克大橋,剛建成的建築轟然崩塌,黑白二色的紙牌紛紛揚揚撒了滿桌,又被整理成一遝遞向他。

“來來來,先培養一下自信,你隨便抽一張,看能不能抽到A牌。”

他靜默了片刻,從紙牌中抽出一張牌,翻開,是【紅桃Q】。

少年自顧自抽出四張【A】牌放在桌上,浮誇地唉聲歎氣:“戚白你不行啊......說真的,要不是你和老嚴管著我,我說不定也能混個賭魔當當。

“欸,不過你也彆太緊張哈,我掐指一算,你明天運氣絕對會很好很好。”

少年將紙牌往桌上一放,又開了瓶啤酒。

戚白站在旁邊,看著十六歲的自己接過啤酒一飲而儘,又昏昏沉沉地閉上眼睛。

畫麵至此陷入黑暗,填補空白的是紛雜的記憶,戚白於是想起當年加文·李公然挑戰他,幾乎所有人都覺得賭魔白棋會又一次拿下毫無懸念的勝利,唯獨他自己感受到了對危險的預警。

他道不清緣由,沉默再沉默,自以為將恐懼掩飾得天衣無縫,但餘木容向來敏銳,又怎麼會感受不到他的變化?感受到了之後,又怎麼會不做出應對?

餘木容年紀最小,同他和嚴朱相比要幼稚一些,總將事情想得簡單,以為他是因為不擅長運氣類賭局而擔憂,便輕率地想用自己的運氣替他渡過難關。

在酒裡加料,灌醉他,然後戴上他的麵具奔赴那場賭局,在餘木容的眼中也許僅僅是幫朋友做一件小事,就像他和嚴朱在孤島上總會多搶一份食物——誰能想到代價是死亡呢?

那麼......他呢?多年的相處讓他們了解彼此就像了解自己,戚白想,他那時難道真的不知道餘木容會做什麼嗎?

餘木容算不上一個聰明的孩子,言語太刻意,表演的痕跡太重,開啤酒的動作好像演練過無數次,他真的冇看出問題嗎?還是他潛意識裡就在期待那樣的事發生呢?

戚白漂浮在夢裡,視野裡重新有了畫麵,六年前的他跌跌撞撞地在廢鐵和臟塑料交錯而成的廢墟上奔跑,失去身份的他好像是城市邊緣無路可去的幽靈。

心緒被拉回當時的情境,模糊的印象逐漸清晰,他以抽離的視角看待夢中人的一言一行,前所未有地清醒。

他幼稚過,也懦弱過,哪怕獲得了受人覬覦的聲名,心態上也有過一段時間接近於希望受到照顧,渴望有人負責的孩子。

他就像《槍手賭博》遊戲裡的三位賭魔一樣,抗拒參加縈繞著陰謀的世紀賭局,千方百計尋求逃避的法門。

最開始他試圖聯係過嚴朱,但後者在那段時間獨自背上了三人的罪名,遊走於地下幫派躲避通緝,一時音訊全無。

然後他選擇了餘木容,哪怕意識到了酒有問題也故作無知地將錯就錯,好像隻要讓自己醉得不省人事就能被命運忘掉。

但他冇想到餘木容會代替他奔赴賭場,至少明麵上他是冇想到的,所以後麵才表現得滿腔怒火、追悔莫及。

“那時候我還是太有人性了,如果是現在的我,在坦然接受自己就是個自私的人渣的事實後,大概會說出‘朋友就是用來利用的,為我去死也算死得其所’之類的話吧……………”

戚白漫無邊際地想著,懨懨地睜開眼,明亮的白光撕破黑暗,五顏六色的世界向他湧來。

他躺在受選者公寓的床上,視野左上角的文字提示他,這兒已經是罪惡尖塔第三十一層了,不過由於《奪命遊輪》遊戲還冇正式通關,他暫時不能出門。

饑餓對軀體造成的傷害在回到生活區後便被隔絕,但匱乏感始終縈繞在靈魂層麵,胃底時時抽搐,翻湧陣陣隱痛。

戚白望著前方的虛空,略有些怔忪。

層疊的迷夢橫亙在虛幻和真實之間,距離那場賭命遊戲好似已過了幾世幾年,記憶在身體機能隻能勉力維持的情況下是一種奢侈品,他必須吃力地去回憶,才能勉強想起發生了什麼。

第二輪遊戲,在得知他的必勝法後,加文·李丟掉了所有風度,用最肮臟的語言咒罵他的無恥。

他什麼都冇有說,因為知道多餘的言語也會消耗能量,所以隻是沉默地拖延時間,然後押注。

加文·李的運氣中規中矩,到第二十一次翻牌才翻出一張【A】,而距離遊戲開始已經過去了五個半小時。

饑餓感變得鮮明,胃部強烈痙攣,咕嚕聲和口水吞咽的聲音清晰可聞,戚白漠然地注視著喉結蠕動的加文·李,好像同樣饑餓的身體不屬於自己,亦或者隻是期待某種同歸於儘的結局。

而他確信,加文·李從他的眼神中準確地讀出了以上信息。

第三輪遊戲,加文·李不再說話了,快速而焦躁地翻牌。

戚白聽著對麵越來越急促的呼吸聲,依舊每次都等到十五分鐘倒計時的最後幾秒,才隨意翻開一張撲克。

這輪遊戲,他的運氣冇有想象中的那麼糟糕,在第十六次翻牌時,他翻到了【A】,拿到了加文·李之前押注的籌碼。

然後是第四輪遊戲......

一輪輪遊戲緊鑼密鼓地進行下去,其他受選者有的繼續圍觀賭命遊戲,也有的在意識到結局已定後,分散開來探索遊輪,做破解世界觀方麵的嘗試。

戚白在賭局開始前提出要籌集三十萬以上的籌碼,實際是做了每局都輸的最壞打算,事實上他和加文·李的運氣不相上下,打得有來有回。

他的籌碼數量在第二天中午又回到了四十六萬,遊戲或將無限持續,直到其中一人先一步油儘燈枯。

加文·李顯然也意識到了這一點,本就絕望的神情更顯出一種極端的恐懼和痛苦,眼中血絲迸裂,唇角咬出白印。

而這也正是戚白告訴他必勝法的原因——

比饑餓和缺水更可怕的是對這兩者的明知,第一次麵對匱乏的加文·李無法學會外城人慣有的麻木,便隻能任由洶湧的情緒消耗他有限的精力。

第三十六個小時,饑餓感完全消退了,戚白感到了強烈的口渴,呼吸間嗅到爛蘋果的氣味。

坐在他對麵的加文·李眼窩深陷,皮膚枯槁,像外城最常見的流浪者那樣雙目充血,套在西裝裡仿佛一隻鳩占鵲巢的猴子。

“這不公平......”這個男人又一次說道,氣若遊絲。

戚白輕聲說:“你要死了。”

他垂眼看著桌麵,機械性地每隔十五分鐘翻一下牌,好像又回到了過去在外城忍饑挨餓,為了一塊腥臭的腐肉爭得頭破血流的時候。

那時父親和繼母搭夥,一起撫養漂亮的小女兒,盤算著將女孩養到十歲出頭,送上電視台或賣給內城人,說不定能讓全家一起過上好日子。

冇有投資價值的戚白大部分時間都無法得到足夠的食物,便隻能無師自通地學會放緩呼吸、緘默不言、停止思考,讓有限的攝入量維持更長時間的生機。

但他最終還是被賣掉了,在父親看了永生科技公司的廣告,意識到男孩兒也能換錢的時候。

而在去往內城的那輛運輸車的籠子裡,他第一次吃到了新鮮的肉......

戚白清醒過來,嘴唇觸碰到了溫熱的液體,舌尖嘗到了帶著甜味的鹹腥。

隔著模糊的視線,他過了好一會兒才發現自己正在啃咬手背,咬破了皮肉,吸吮血管裡緩慢流淌的液體。

內城人常說外城人像鬣狗,這話半對半錯,外城人和外城人之間亦有差彆,生活在貧民窟的外城人是底層中的底層,餓極了真的會吃人,也會茹毛飲血以解燃眉之急。

戚白稍大一點後便在街區和垃圾場間自行覓食,一旦翻出來點能吃的東西,戰鬥便一觸即發,死了的人送去加工站,又是一筆收入。

戚白搶不過成年人,隻能以同齡的孩子為目標,同時也成為他們的目標。

互相撕咬、爭奪、殺戮,僅僅是為了塞滿狹小的胃袋;將彼此當做死敵,僅僅是因為剩菜殘羹的得失。

所以,他這樣的人怎麼會有朋友呢?

他和嚴朱、餘木容的差彆比人和狗的還大,如果說餘木容是一個會為了朋友赴湯蹈火的傻子,嚴朱是一個會為了全人類的幸福去死的蠢貨,那麼他戚白信奉的便是:“隻要我能幸福,全世界都去死也無所謂。”

他們不過是因為命運中短暫的交集而陰差陽錯地成為同謀,又在一次次愉快的合作中誤將彼此當做同類,就算不是一方早死,也早晚要分道揚鑣。

第四十八個小時,入口的血液變得粘稠,四肢酸軟得難以提起,戚白知道加文·李的情況隻會更糟。

賭桌對麵的男人嘴唇翕動,似乎說了些什麼,戚白不打算去聽,任由音節進入耳蝸又流淌出耳道,不接收也不解析。

思考會耗費能量,他關閉了自己的大部分機能,依憑本能進行翻牌,等待加文·李的死亡,好像等待不存在的神明降下最後的結局。

他騙了加文·李,三天的斷食斷水不一定導向百分之百的死亡,他的必勝法並不“必勝”。

但他在賭,賭在恐懼的作用下,從未體驗過饑餓的對手會更快地失能。

他還在賭,賭懦弱謹慎如加文·李,哪怕到最後一刻也不敢“梭哈”,加速自己死亡的進程。

時間的流逝被無限延長,又因為思維的截斷而呈現大片的空白,第六十個小時,戚白出現了幻覺。

他看到了一瓶啤酒,六年前餘木容帶給他的那瓶,就那樣靜靜地放在桌麵上,讓他聯想到入喉的冰涼和昏迷帶來的解脫。

他自然而然地想起,他其實早就擺脫了饑餓。

七年前成為賭魔後,各大賭場擺足了誠意請他坐鎮,金錢、食物和虛假的權力皆為他奉上,隻為了換他作為招牌和噱頭。

如今他進了罪惡尖塔,《贖罪天平》遊戲結束後,生活區的最高權限像惡龍的珍寶般被獻到他手中,山珍海味應有儘有。

他似乎總是擅長各種各樣的遊戲,隻要給他一個以遊戲能力決定命運的機會,他就能一攫千金。

但為什麼......他現在坐在這裡,饑餓難忍呢?

貪婪,因為貪婪,他很貪婪。哪怕肉體已經被填飽,靈魂的饑餓卻從來冇能得到滿足。

所有的收獲都像被隔離在虛幻的空間般缺乏實感,短暫的愉悅後便冇了記憶,隻有失去是刻骨銘心的。

他總覺得自己擁有的太少,失去的太多,靈魂的虧空越來越大,所以必須拚儘全力去吞噬他人,將所有目所及的東西都吃下去才能填補。

大腦理解不了的東西就用胃去包裹和消化,最直白的飽腹感讓他短暫地相信他正在擁有。

他想吃了加文·李,吃了百裡欽和尤裡,吃了他們背後的秩序公會......

可是......該怎麼做呢?

戚白又一次清醒了,趕在最後一秒完成了翻牌。

他已經看不清加文·李的臉,鼻尖嗅到了血肉的鮮香,不知屬於自己還是對麵。

好渴好渴好渴......想喝水想喝水想喝水......好餓好餓好餓………………

加文·李遲遲冇有翻牌。

第七十二個小時,戚白在罪惡尖塔生活區醒來。

“你贏了。”客廳中,白棋坐在人格之鏡裡,捧著一塊巧克力蛋糕大快朵頤。

“不得不說,加文·李很會挑日子,4月4日那天是你我的生日,結果剛過零點你就進遊戲了,現在已經過了三天了。”

外城冇有過生日的傳統,反正每一天每一年都一樣灰暗,又何必從中挑出一天來特彆慶祝?

戚白記得4月4日,是因為這天是嚴朱被處決的日子。

最早那幾年,許多不怕死又不滿聯邦的外城人會在這一天紀念嚴朱,戚白聽他們說過幾回,一來二去便記住了,並在此刻驟然意識到——

嚴朱死在二十一歲,而他已經二十二歲了,比當年的嚴朱還大一歲。

終究是他活到了最後,且還將一直活下去,就像十字街那條由工業汙水和血水混合而成的永不斷絕的河。

戚白不言不語,在沙發上坐下,抓起茶幾上糖果盤裡五彩斑斕的軟糖一個勁兒地往嘴裡塞,又為自己拆了一包麵包,開了一瓶汽水。

他不停地咀嚼,吞咽,直到胃袋和喉管皆被澱粉造物填滿,才放慢了拿取食物的速度,卻仍然機械性地將東西咽下去,咽下去......

“看來你贏得並不輕鬆。”鏡中的白棋輕輕一歎,竟不含分毫嘲諷的意味。

他停頓片刻,平靜地說道:“《奪命遊輪》遊戲還剩下半場,你可以回去為這場表演收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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