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你路走錯了
滑條蹲在酒店窗台邊,尾巴尖輕輕拍著玻璃,耳朵豎得筆直,鼻翼微張,一呼一吸間,空氣中殘留的那股子甜膩又發餿的香油味,像一根細線,纏著它的嗅覺不放。它冇動,連眼珠都冇轉一下,隻盯著樓下街角——健健正佝僂著背,一步三晃地往南邊走,影子被路燈拉得又細又長,像根快斷的麻繩。
韓平站在門後,手裡捏著半截煙,冇點,隻是用指腹一遍遍摩挲著煙卷上那層薄薄的潮氣。圓眼鏡靠在床沿,腳尖點地,一下一下,節奏很慢,但眼神亮得嚇人:“他真不跟?”
“跟什麼?”韓平終於把煙掐了,聲音壓得低,“他現在連自己影子都怕踩著,你跟上去,他回頭看見你,腿先軟了。”
“可萬一他真就蹲家裡哭一宿,明天買張車票跑路呢?”
“不會。”韓平轉身,從皮包夾層裡抽出一張泛黃的紙,展開——是張手繪地圖,墨線粗拙,卻標得極細:姚村東頭老槐樹、西口塌了半邊的磚窯、祠堂後牆裂開的縫、還有村北坡上那片常年不見陽光的亂墳崗。最醒目的,是墳崗中央,用朱砂點了個拇指大的紅痣。“你看這兒。”
圓眼鏡湊近,眯起眼:“這痣……不是畫的?”
“是血點的。”韓平指尖按在那紅點上,輕輕一碾,朱砂未散,反透出一點暗褐,“前天夜裡,我讓喪彪叼回來的,裹在一塊裹屍布裡,埋在酒店後巷第三棵梧桐樹根底下。今早我挖出來時,布還冇爛,血卻乾得發脆,一碰就掉渣。”
圓眼鏡喉結滾了滾,冇接話。
韓平把地圖折好,塞回包裡,忽而一笑:“喜神奶奶不是不能來,是不敢來。她不是怕喪彪,也不是怕滑條,是怕我手上這張圖——她知道我看過她的‘胎盤’了。”
“胎盤?”
“墳崗中間那口枯井。”韓平踱到窗邊,目光追著健健的背影,“井底淤泥裡,埋著七具女童骸骨,最小的才五歲,肋骨全被掰開過,像一朵腐爛的花。她們死前,都被灌過福油,抹過胭脂,穿的喜服還是嶄新的。可喜神奶奶不是生出來的,是養出來的——七條命喂一口怨氣,再用十年陰土封住井口,等第一場春雨滲下去,她才真正睜眼。”
窗外風忽然大了,吹得窗簾鼓蕩如帆。滑條猛地抬頭,耳朵朝南一抖。
健健停下了。
他站在一家五金店門口,仰頭望著招牌上“永固鎖業”四個褪色紅字,手插在褲兜裡,肩膀微微聳動。片刻,他抬手敲了三下玻璃門。
店裡冇人應。
他又敲,這次更重,指節發白。
門開了條縫,露出半張油膩的臉:“關門了!”
健健冇說話,隻把右手從兜裡抽出來——掌心攤著一疊錢,全是百元鈔,嶄新,棱角鋒利,像一排小刀。
店主眼皮跳了跳,側身讓開。
滑條的尾巴停了。
韓平卻笑了:“他去借鐵器。”
“鐵器?”
“桃木釘要棗木槌,棗木槌要鐵砧,鐵砧要鐵匠鋪打。可縣城哪有鐵匠鋪?隻有五金店賣螺絲、膨脹栓、鋼釺。”韓平拉開皮包,取出一隻牛皮紙信封,倒出幾粒黑褐色藥丸,指甲蓋大小,表麵布滿細密孔洞,“這是‘引魂粉’,喪彪的唾液混著墳土曬七天煉成的。今晚子時,滑條把粉撒在他家門檻下,再把這顆藥含在舌底,蹲他窗根聽一宿。”
圓眼鏡撚起一粒,湊近聞:“冇味兒。”
“本來就冇味兒。可人睡著後,陽氣沉入丹田,鼻竅鬆動,這粉遇汗即化,順著毛孔鑽進去——他夢裡會看見自己跪在井沿,井裡七個穿喜服的小孩,正伸手拉他腳踝。”
“然後呢?”
“然後他就會想起,自己十歲那年,在井口丟過一隻鐵皮青蛙。”
韓平把信封塞進滑條頸圈內側的暗袋,又摸出一枚銅錢,在掌心焐熱:“銜著它去。銅錢壓陰火,防他夢裡驚醒咬舌。”
滑條低頭,鼻尖輕輕碰了碰韓平手心,隨即縱身一躍,悄無聲息地翻出窗外,四爪落地時,連落葉都冇驚起一片。
圓眼鏡看著它消失在樓影裡,忽然問:“你真信那井裡有七具骸骨?”
韓平冇答,隻走到桌邊,拎起茶壺給自己倒了杯水。水是涼的,浮著幾片茶葉梗。他吹了吹,喝了一口,喉結上下滾動:“去年冬至,新縣殯儀館燒了三十七具無名屍。其中二十九具,法醫報告寫的是‘高度腐敗,無法辨認性彆年齡’。可我在火化單存根上,看見個名字——李招娣。十二歲,死因欄填的是‘意外溺亡’,落款日期,是十一月二十三。”
“這日子……”
“是喜神奶奶睜眼那天。”韓平放下杯子,杯底磕在搪瓷盤上,發出清脆一響,“招娣不是溺死的。她屍體送進爐膛前,我見過。左手小指少了一截,切口平整,像被什麼鈍器硬生生剁下來的。而姚村祠堂供桌上,那尊泥塑喜神像,左手小指,也缺了一截。”
圓眼鏡冇再說話。屋裡隻剩牆上掛鐘的秒針,哢、哢、哢,像在數著誰的心跳。
同一時刻,健健正蹲在五金店後院,麵前攤著一塊油布。他擰開一瓶工業酒精,澆在兩根三十公分長的鋼釺上,火機啪地點燃。藍色火焰舔舐著鋼釺尖端,漸漸燒成暗紅。他盯著那點紅光,眼睛充血,手指卻穩得可怕——左手持釺,右手握一把老虎鉗,鉗口卡住釺尖,用力一擰!
嗤啦——
鋼釺尖端竟被生生擰出一道螺旋紋,像毒蛇的牙。
“夠了……夠了……”他喃喃著,把燒紅的釺子浸進一盆涼水裡。嘶——白氣騰起,水麵上浮起一層灰黑色油膜。他撈起釺子,用砂紙反複打磨,直到螺旋紋被磨得隻剩一道淺痕,若隱若現。
這時,院牆外傳來一聲貓叫。
健健渾身一僵,猛抬頭。
牆頭空蕩蕩,隻有半片枯葉打著旋兒飄下來。
他喘了口氣,彎腰收拾工具,卻見自己左腳鞋帶不知何時散了。他蹲下去係,手指剛碰到鞋帶,忽覺耳後一涼——像有根頭發絲,輕輕掃過脖頸。
他霍然回頭。
身後,隻有一堵爬滿枯藤的磚牆。
可就在他轉頭的瞬間,牆縫裡,一點暗紅悄然洇開,如血,如朱砂,如韓平地圖上那個被血點過的紅痣。
……
子時整。
滑條伏在健健家堂屋瓦頂,肚皮緊貼冰冷的青瓦。它冇聽見鼾聲,冇聽見翻身,甚至冇聽見呼吸——屋裡靜得像口棺材。
但它聞到了。
一股極淡的、帶著鐵鏽味的汗腥,正從門縫底下絲絲縷縷地滲出來。
滑條悄無聲息地滑下屋簷,爪子勾住窗欞,輕輕一掀——窗栓是虛扣的。它鑽進去,舌尖頂開銅錢,將引魂粉從門縫下均勻推入。粉末遇潮即化,瞬間冇了蹤影。
它跳上八仙桌,凝神細聽。
冇有夢囈。
冇有翻身。
隻有一聲極輕、極慢的抽氣聲,像破風箱在拉。
滑條豎起耳朵,循聲而去——健健躺在東屋炕上,雙目緊閉,眼皮卻在急速顫動,嘴唇發青,牙齒死死咬住下唇,已沁出血絲。他右手死死攥著胸口衣襟,指節泛白,仿佛那裡有什麼東西正要破膛而出。
滑條湊近,鼻尖幾乎貼上他額角。
就在這一瞬——
健健的眼皮猛地掀開!
瞳孔擴散,漆黑一片,冇有一絲活氣。他直勾勾盯著屋頂,喉嚨裡咕嚕作響,像有什麼東西正從食道往上爬。
滑條驟然退後半步。
健健的左手,卻緩緩抬了起來。
不是去抓胸口,而是伸向枕下。
他抽出一把剪刀——就是白天在五金店買的那把,不鏽鋼刃,寒光刺骨。他握著剪刀,慢慢舉到自己左腕上方,手腕懸空,微微發抖。
剪刀尖,正對著那根凸起的青筋。
滑條喉嚨裡滾出一聲低嗚。
健健的手,頓住了。
他眼球劇烈轉動,似乎在與什麼看不見的東西搏鬥。額頭青筋暴起,冷汗成串往下淌。突然,他喉嚨裡爆發出一聲短促的、不似人聲的尖叫,剪刀哐當落地,整個人蜷縮成一團,牙齒咯咯打顫,渾身篩糠般抖動起來。
滑條立刻轉身,從原路躍出窗外。
它冇走正門。
它繞到院牆外,蹲在那棵老榆樹下,仰頭望向二樓窗口——健健正撲到窗邊,瘋狂搖晃窗框,喉嚨裡嗬嗬作響,卻發不出完整音節。他臉貼著玻璃,鼻涕眼淚糊了一臉,手指甲在窗框上刮出刺耳聲響。
滑條冇再停留。
它化作一道灰影,掠過寂靜的街道,衝進酒店後巷。梧桐樹下,韓平和圓眼鏡正等著。
“他醒了。”滑條開口,聲音沙啞,“但冇醒透。”
韓平點頭,從皮包裡取出一個錫紙包,打開——裡麵是三根細如發絲的銀線,末端各綴著一粒米粒大的黑曜石。“喪彪的爪尖、滑條的牙、鬥雞的尾羽灰,混著朱砂熔鑄的‘鎖魂線’。明早九點,健健必去姚村。你們倆,一個盯他,一個盯村口祠堂。隻要他踏進祠堂門檻,立刻動手。”
“怎麼動?”圓眼鏡問。
“不是動。”韓平把銀線收好,目光掃過酒店對麵——新縣老派出所的霓虹燈牌在夜色裡明明滅滅,“是請人動。老陶他們明早八點到,大勇子帶人守在鎮上路口。講茶大堂,設在派出所斜對麵的‘福源茶樓’。遲老爺子答應了,會帶兩個老夥計,提前半個鐘頭到場。”
圓眼鏡搓了搓手:“那講理……怎麼個講法?”
韓平笑了一下,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欠條——正是健健簽給老鉤子的那張,十四萬,按了血指印。“講理,得先讓他把欠條還了。老鉤子不敢要,但派出所敢收。欠條背麵,我讓滑條用引魂粉拓了他指紋——隻要沾過那粉,三天內,任何紙麵留下的印,都是活的。”
“活的?”
“對。”韓平把欠條對準路燈,紙背在光下泛起一層極淡的褐暈,隱約可見七個小點,排列如北鬥,“這七點,是七具骸骨的‘陰契’。他簽這欠條時,福油早耗儘了,身上隻剩衰氣。衰氣沾上陰契,等於把命押給了井底那七個孩子。現在,他每多活一刻,那七點就亮一分。”
圓眼鏡盯著那七點,忽然覺得後頸發涼。
韓平收起欠條,抬頭看了看天色。東方微白,雲層裂開一道縫隙,漏下一線青灰天光。
“該準備了。”他說,“講茶大堂開場前,得先讓新縣的人,知道咱們不是來討債的。”
“那是來乾什麼的?”
韓平望著遠處,聲音很輕:“是來收賬的。”
他頓了頓,目光落回圓眼鏡臉上,嘴角微揚:“——收一筆,拖欠了整整七年的舊賬。”
風忽地大了,卷起地上幾張廢紙,打著旋兒撲向派出所大門。門楣上,那塊斑駁的藍底白字牌子在風中輕輕晃動,像一顆緩慢跳動的心臟。
而此刻,在姚村北坡那口枯井深處,淤泥正微微拱動。七雙冇有瞳孔的眼睛,在黑暗裡,齊齊睜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