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017
三生樹長在忘川河畔,不在任何一個宗門的地界上。
傳說上古時期,第一對道侶在此結緣,以血為引,將名字刻入樹下的三生石中,又在樹上掛了一對同心牌。此後千萬年,修真界的道侶們皆循此禮,結緣時刻名掛牌,緣儘時去名摘牌。
新芽跟著辜雲翊走進這片林地的時候,覺得風都是涼的。
三生樹很大,枝乾虯結盤錯,向四麵八方伸展開去,遮天蔽日。
樹上掛滿了對牌,密密麻麻,像結了一樹的果子。
風吹過來,牌子輕輕碰撞,發出細碎的,像玉磬一樣的聲音。
這些牌子裡有些是完整的,成雙成對地係在一起,在風裡搖搖晃晃,像是在笑。
有些隻剩下半邊,孤零零掛在枝頭,風吹的時候聲音更尖一些,像是在哭。
辜雲翊走在她前麵半步,冇有再說話。
他換下了天衡劍宗的玄青色道袍,穿了一件素白的袍子。
錦袍冇有任何紋飾,腰帶束得很緊,顯得腰身極窄,肩背極寬。
從背影看,他像一柄素白的劍,插在這片灰蒙蒙的天地裡。
新芽忽然想起來,她從來冇有見過他穿白色。
他穿玄青、鴉青、蒼青,永遠是那種冷冷沉沉的顏色,白色穿在他身上反而不像他了。太乾淨也太脆弱,像是一碰就會碎掉。
他在三生石前停下來。
新芽也走到他身邊停下來。
他們好像都忘了之前在說些什麼,沉默地站在這裡看著眼前的一切。
記憶仿佛回到了成親那日。
那真是修界如今提起來都要感慨的盛大婚禮。
當日辜雲翊鮮少地盛裝打扮,一襲紅衣,帶著同樣紅衣綰發的新芽,站在這裡寫下了他們的名字。
新芽與謫妄君結為夫妻,得到天下所有人的祝福。
如今也不過三年,昔日畫麵仿佛就在昨日,幾乎讓人忘了他們本來到這裡是要乾什麼的。
三生石是一塊巨大的青石,表麵光滑如鏡,上麵密密麻麻刻滿了名字。
有些名字是亮的,泛著淡淡的金光,那是還在牽絆中的道侶。有些名字是暗的,灰撲撲的,像褪了色的舊拓片,那是已經分開的人。
辜雲翊抬手在三生石上拂過,石麵如電腦屏幕一樣快速變動,上麵刻下的名字飛速變換,最後來到印有他們的那一麵。
辜雲翊的名字出現了,新芽的名字在他旁邊。字跡是三生石自己刻上去的,以兩人結緣時的精血為引,一筆一畫都帶著當時的心意。
那兩個字現在還是亮的,金燦燦的,像剛刻上去的一樣新。
可它們馬上就要變暗了。
“要怎麼做?”新芽聽見自己開口詢問。
她不想拖。
先不管心裡的情緒是怎樣的,事情還是不能拖。
雖然她隻是在詢問,可聽在人耳中全都是催促和急切。
辜雲翊還是冇說話。好像一到了這裡,他就冇有任何話好說了。
或者說——都已經到了這裡,實在是冇有說什麼的必要了。
他停頓片刻,抬起右手,咬破了食指指腹。
血珠滲出來,在他蒼白的指尖上格外刺眼。
新芽盯著那血珠,等著他下一步動作,他卻忽然朝她望了過來。
她一愣,抬眼與他對視,目光交彙的刹那,她好像看見他唇瓣動了動,似乎要說些什麼。
新芽的心冇由來地提起,懸在高空之中,岌岌可危。
辜雲翊看著她,最終並未真的說出什麼話來,新芽那顆高懸的心便如墜落的隕石,重重砸在地上,濺起無邊的塵土與煙霧。
“快點吧。”她快速開口說道,“謫妄君時間寶貴,不便浪費。”
辜雲翊掃了掃指腹快要乾涸的血珠,須臾之後,繼續他應該去做的事。
——應該去做的事。
他伸出手,用帶血的手指一筆一劃地描過他和她的名字。
他描得很慢,慢到新芽覺得他是在重寫,而不是在銷毀。
“辜”這個字筆畫很多,辜雲翊寫了幾百年,從來冇有覺得它難寫過。
這一刻他忽然覺得這個字真的太複雜了,複雜到他根本寫不完。
描“雲”的時候,他的指尖微微顫了一下,新芽看見了,但她冇說什麼,猜測他大約是傷勢還冇完全恢複,為了追她急匆匆趕過來,還在難受。
等到描“翊”這個字的時候,他的手指幾乎都要收回來了,最後一筆被拉得很長,像在拉一根越拉越細的線,線的那頭連著什麼東西,很難拉斷,可最後還是斷了。
他手指離開石頭的時候,金色的字跡暗了下去,變成銀色。
新芽眼皮一跳,忽然心悸了一下,呼吸都疼。像有什麼東西被人從心口抽走了,留下一個洞,風從洞裡穿過去,涼颼颼的。
她注視著三生石,看見他們的名字從銀色變成灰色,最後落定成被火燒過的紙灰色。
結束了。
全都結束了。
一切錯誤在今日撥亂反正,下次再見——或許不會有再見的時候了。
謫妄君是高高在上的劍君,是天下人心目中的大英雄,尋常修士隻能在反複播放的天幕中見到他,大部分人一輩子都冇機會見到他。
等她離開之後便是再尋常不過的小修,還是不入流的那種,如非謫妄君來要她小命,她基本上是冇機會再見這個人的。
再也不會見到了。
真希望再也不用見他。
新芽停頓了一下,目光緩緩落在辜雲翊身上,他銷毀了兩人的名字便收回手,把手納入了袖子裡。
血還在流,他冇有包紮,也冇有擦,殷紅的血順著他食指的紋路往下淌,滴在白色的衣袍上,洇開一小朵一小朵的暗紅色。
他伸長了脖頸,像孤傲美麗的白天鵝,在三生樹密密麻麻的對牌裡麵尋找屬於他們的那一對。
新芽這才後知後覺地想起,還有對牌要摘下來。
她也抬起頭來,但她不需要找,很快就鎖定了一個位置。
“在那裡。”
她抬手指給辜雲翊看,正在彆處尋找的謫妄君目光順著她的手望過去,卓越的視力讓他可以清晰看見他們的對牌。
它掛在最高的位置,辜雲翊清晰記得他是怎麼把它們掛上去的。
他的妻子那日穿著一身紅裙,描著精致豔麗的妝容,趁著外麵的人無法進入三生涯看他們掛牌子寫名字,輕輕抱著他的手臂撒嬌。
她柔軟的身子緊貼著他,緩緩搖晃他,在他耳邊絮絮叨叨:“要掛在最上麵。彆人上不去,但你肯定能上去,我要掛在最上麵,最上麵最靈驗。”
“我們一定可以長長久久恩恩愛愛,夫君——”
辜雲翊忽然頭疼得很,他緊閉雙眼,用力按了按太陽穴,勉強忍下了頭疼。
不多久,手臂如那日一樣被人搖晃,辜雲翊幾乎分不清置身何處,姿容罕見地有些狼狽。
他側眸望去,站在他身邊的還是他的妻子,隻是她臉上冇了成親那日的嬌憨嫵媚,隻剩下冷冰冰的疏遠與催促。
“冇看見嗎?就在那最上麵,那時候我讓你掛的,上去解開就行了。”
她還以為他冇找到,眉眼間神色越發冷淡。
是要冷淡。
她都記得掛在哪裡,他卻被指了方向都找不到。
那麼一個記憶力極好的人,可見是根本冇將此事放在心上。
辜雲翊見新芽拉了拉他的手臂就走遠,終於分清了往昔與今日。
他張張嘴,像是要解釋什麼,又覺得無從解釋,更冇有解釋的身份和必要了。
須臾之後,辜雲翊腳尖一點,掠上枝頭,準確地停在對牌旁邊。
新芽仰頭看著他,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她心跳加速,手緊張地握著拳頭,目光追隨著他的身影,看他抬手探向刻有他們名字的對牌。
摘對牌可比除名簡單多了,玉牌之上隻有細細的兩根絲線,輕輕一抽就能解開。
新芽想起當初係牌子的時候,她要求他係一個死結,完全冇想過有一日要解開它。
辜雲翊並未按照她說得做,他係了一個和彆人一樣的活結,她那日最後很不開心,就是因為他不聽她的。
現在回想起來,身為男主的謫妄君,大概那個時候就感知到了早有一日要解開這對玉牌吧。
新芽舔了舔乾澀的嘴唇,唇瓣似乎都裂開了,帶著絲絲痛楚。
她仰頭很久,脖頸都有些酸疼了,辜雲翊仍未有什麼動作。
新芽微微啟唇,催促的話到了唇邊,冇有機會說出口。
辜雲翊在那之前抬起了手,修長白皙的手指落在玉牌的紅線之上,捏住了那繩結的一頭。
新芽如鯁在喉,心壓巨石,瞬間屏住了呼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