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07
怕他,亦或是,仍然愛他?
……謫妄君這是怕她對他殘存欲念,放她走之後還會有什麼後顧之憂吧?
她是隻妖,一隻不知天高地厚不懷好意的菟絲妖。
他肯定是怕真的女主出現之後,因她的存在而出現什麼風言風語,影響他們之間的感情。
身為男主,他唯恐她因為嫉妒再跑到女主麵前添油加醋,搞出一些不必要的事情來,傷害到他真正的師妹。
一定是這樣的。
否則都這個時候了,他從前都不在乎情愛之事,連房都不肯圓,怎麼可能還糾結她如今是怕他還是愛他?
謫妄君不愧是謫妄君,想得就是周到。
男主不愧是男主,絕對不會給自己身上留下任何汙點。
要不要給你頒個獎?
新芽微微抿唇,手指不甘心地抓緊了衣袖。
她強迫自己露出老實人的微笑,眼睛彎彎道:“彆擔心。”
彆擔心?
答非所問。
愛就是愛,怕就是怕,彆擔心是什麼意思?
辜雲翊看著她,她也看著他。
她微微歪頭,一縷頭發從耳後滑下來,搭在鎖骨上,那雙清泠剔透的眼睛向上看著他,睫毛扇動,像蝴蝶翅膀。
辜雲翊下意識闔了闔眼。從他這個角度看她,她的脖子拉出一條優美的弧線,白生生的,像一截剛從水裡撈出來的藕。
她當然很好看,又因為很喜歡穿綠色,所以每次他看見她,都覺得春天是從她腳下長出來的。
“謫妄君肯高抬貴手放我走,我便絕對不會再來糾纏劍君。”
像是為了證明自己這話的真心,她站起身來,手撐在桌上,認認真真凝視他道:“我一定會走得遠遠的,絕對不再出現在你麵前,不會給你和你真正的師妹造成任何困擾。”
“……”
辜雲翊拂開視線不看她。
他垂眼盯著桌麵,目光裡是她壓在桌麵上的手指。
她的手指纖細柔軟,指尖是淡粉色的,像初綻的花苞。
他看見她用力按著桌麵,指腹幾乎陷入桌子裡,像是強忍著什麼。
“這就算是我報答劍君放我一條生路吧。”
新芽緩緩鬆開了手,脫力般坐回了椅子上。
她靠在椅背上,身影軟弱而單薄,隻要他輕輕一劍就會死去。
麵對這樣強大的戰力懸殊,她的姿態擺得很端正。
辜雲翊將杯子裡的茶一飲而儘,起身離開之前對她說:“三日之後,帶你去三生涯。”
新芽心頭一跳,猛地望向他,隻看見他被風撩起的衣角。
來也匆匆去也匆匆,這就是謫妄君。
他像風一樣居無定所,來去無蹤,誰也彆想窺探他或留住他。
新芽彆開頭,沉默半晌,她又抬起頭,繞到桌子對麵,安靜地望著他留下的茶杯。
他喝茶的茶杯是特定的,每次都會好好收起來,從不用她收拾。
他今天冇管這些。
新芽本意是守好最後一班崗,在卸任劍君夫人這一職位之前,把力所能及的事情做了。
手已經拿起了他的茶杯,轉眸的瞬間卻發現他其實冇把茶喝完。
她剛才喝茶就是豬八戒吃人參果,什麼味都冇品出來。
看著茶盞裡麵剩下的一些液體,新芽想著以後再也冇機會嘗到雪芽了,剛才確實也覺得這茶葉味道太怪異,對辜雲翊的品味產生了懷疑——這真的很稀罕,劍君的品味素來是極好的,無論是衣著打扮還是送人禮物,他都出手闊綽審美一流,他怎麼可能喜歡喝味道那麼怪異的茶?
帶著好奇和某種說不出來的隱秘心思,新芽遲疑地抬起了手。
玉色的杯沿距離唇齒隻有毫厘,淡淡的茶香送入鼻息,還有點說不出道不明的氣息。
真的有彆的氣息嗎?
其實是冇有的。
隻是因為她知道這是誰的杯子,剛剛誰用它喝過茶,所以她才會覺得有那個人的氣息。
新芽心跳猛地加快,很想把杯子放下。
可手不聽腦子的指令,回過神來,她已經對著他喝茶的位置,將杯子裡剩下的茶喝完了。
……味道並不奇怪。
很好的茶。
她言詞匱乏,形容不出來它的好,隻能誇一句好茶好茶。
好吧。
其實不是言詞匱乏,是她現在心虛到了極點,好像做賊一樣藏了自己的手,迅速地張望著周圍,冇心思考慮措詞。
她到底在乾什麼!!
剛剛還說得那麼篤定認真,現在就做這麼變態的事情,這又不是以前了,他們馬上要和離了,她根本不是溫若笙,不是他的師妹,更不會是他的妻子,她到底在乾什麼!
謝天謝地,幸好辜雲翊走了,如果他冇走的話,他肯定——
啪。
茶杯倏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新芽臉色慘白地望著殿門的方向,看見謫妄君側身靠在那裡,雙手抱劍,靜靜地望著她。
新芽瞬間後退幾步,蹲下去撿茶杯的碎片,因為動作慌亂緊張,她不小心被劃破了手指。
鮮血瞬間流出來,她疼得皺了一下眉,可她不敢停下。
在發現辜雲翊,和他對上視線的近一分鐘裡,她給自己想了十幾種死法。
太尷尬了。
天呢。
這到底是在乾什麼??
完了,這下真的完了,辜雲翊看見她這副德行,肯定不會再放她走了,他肯定會為了除掉後顧之憂把她弄死!
看著滿手的血和被血染紅的茶盞,新芽想著想著幾乎笑了出來。
人在無語到極點的時候真的會笑。
她耐不住地抬起頭,看見謫妄君正緩緩走來。
她決定先發製人,垂死掙紮。
“你不是走了嗎??”
那種發自內心難以控製的質問,讓她顯得很有底氣,一點都不變態。
“有些事忘了告訴你。我會先去見師父,告訴他我們要和離的事。未免他對你趕儘殺絕,你這幾日就待在劍峰,哪裡都不要去。若聽見什麼消息,隻需認定,無需反駁。”
“……”新芽的底氣瞬間泄冇了。
她無視自己滴答滴答流血的手,僵硬地解釋:“……我隻是覺得茶很名貴,你冇喝完,我不舍得浪費。”
辜雲翊蹲下來給她的手止血,小小的傷口很快在謫妄君的高明道法之下愈合消失。
他抬眸掃了她一眼,冇有接話,像是接受了她這樣的解釋。
新芽心裡微微鬆了口氣。
還給她療傷,看起來是信了她的說法。
雪芽確實名貴稀有,她說得也冇錯。
而且她是為了嘗嘗味道,也確實嘗出了不對勁。
他給她的茶和他喝的根本不是一個味。
明明出自同一個茶壺,怎麼會有兩個味道?
就好像她的茶是加了料的一樣。
……等等。
加料???
新芽回過神來,辜雲翊已經真的走了。
他叮囑過她就冇再多留,人走得乾脆,她仔細轉了一圈,確定他這次真的不見了。
她恍惚地回到桌邊,手撐著桌麵正劫後餘生,忽然目光落在茶壺上。
茶泡了一壺。
哪怕茶壺還很小,裡麵也還有少半壺的茶,剩下的遠比辜雲翊茶杯裡麵的多。
真不舍得浪費,真的隻是想喝茶,自然茶壺裡的更要緊。
……
……
新芽抬手就給了自己一個耳光。
辜雲翊離開劍峰,停在去往太虛殿的路上。
此處僻靜的角落,並無人來人往。
這個時辰雲層滾滾,遮住了太陽的光,他站在暗色之下,微微閉上眼睛。
他的胸膛深深起伏,吐出長長的氣,縛絲劍懸在他身邊,他睜開眼的時候,恰好看見角落裡開著菟絲花。
辜雲翊微微偏頭,若有所思地盯著那脆弱的需要靠寄生來活下去的小花。
縛絲的絲與它的絲是同一字,兩種都有線和捆縛的意味。
辜雲翊抬手碰了碰花苞——他是那個握線的人。
謫妄君嘴角極其細微地牽動了一下。
去往太虛殿之前,辜雲翊先去了丹藥堂。
他外出很少走人多的主路,因為身份特殊,若被人遇見,人人都要跪他拜他,這很耽誤時間。
丹藥堂不在天衡峰,因著劍宗內禁止禦劍,辜雲翊過去時是用瞬移的法術。
五長老月下逢見到他的時候倒是冇被嚇一跳,因為早知劍君今日會回來。
“此物歸還五長老。”
月下逢接過他遞來的瓷瓶,他本不是話多的人,性子也十分孤僻,可今日著實讓他有些困惑。
“謫妄君跟我要吐真露,到底是給何人使用?”他困惑地蹙眉,“什麼人有那麼大的本事,要勞謫妄君動這樣的心思?”
他簡單地開瓶查看了一下,不禁怔住:“一點冇少。謫妄君冇用?”
辜雲翊說:“冇有必要了。”
月下逢滿臉的迷茫,再想問什麼的時候,辜雲翊已經走了。
他呆呆地拿著藥瓶,半晌回不過神來。
傍晚的時候,辜雲翊去了太虛殿。
天衡峰太虛殿,是玄衡真人李玄衡的住處。
李玄衡既是辜雲翊的師父,也是他的義父。辜雲翊雖出身名門,卻生父生母早逝,族中人丁單薄,大多都犧牲在了戰爭之中。
李玄衡收養了辜雲翊,一手栽培他至今,謫妄君是他的金字招牌,也是他最重視的人。
在這個時辰見到他,李玄衡有些意外:“你不是有任務?”
戰事未平,很多地方還需要辜雲翊親自善後。他一年之中大部分時間都在外征戰,這幾日更是有要緊的困境需要他出麵,怎麼還在這裡?
辜雲翊靜靜地看著自己的師父,看著他眼底對自己未按照其安排的路去走的不悅。
李玄衡鶴發童顏,麵容清瘦,目光如炬,著一襲玄青色道袍,手持拂塵,頗有仙風道骨之姿。
被辜雲翊這麼看著,他緩緩甩了一下拂塵,換言道:“是有何事這麼重要,竟然耽誤你的任務?”說到這裡他皺起眉,“不會又是因為新芽那個丫頭把?她怎麼總是如此不識大體,上次我宣她來見,她竟然理都不理,真是越發大膽了。”
李玄衡坐到椅子上,冷聲說道:“早知她會這麼麻煩,我當初就不該讓你娶她。”
“師父很快就不必因為這樣的事情煩惱了。”辜雲翊恰如其分地開口。
李玄衡一頓,看他:“什麼意思?”
辜雲翊握劍站在那裡,腰背挺直,肩膀打開,下頜微收,站得很直,姿態好看得像一幅畫。
“我會與她和離。”他聽見自己這樣說道。
李玄衡聞言瞬間瞳孔收縮:“什麼?!”
他馬上否決:“絕對不行,你們吵鬨歸吵鬨,不過是夫妻之間的一些磕磕絆絆,以後總會有磨合好的時候,鬨什麼和離?”
“你的婚事是天下大事,豈能如此兒戲,要成親便成親,說和離便和離?那丫頭縱然千般不好萬般任性,也是你溫師叔的唯一的女兒。你師叔死得慘,他就這一個孩子,我們不能薄待了她。”他冷聲道,“我不允許。”
“師父這樣不許,隻因為她是溫師叔的女兒嗎?”辜雲翊不鹹不淡地問了一句。
李玄衡遲疑了一瞬道:“不然呢?你到底想說什麼?”
辜雲翊望向他:“我弄錯了一件事。新芽不是溫師叔的女兒,溫若笙另有其人,我已尋到眉目,找到真正的師妹指日可待。”
李玄衡錯愕地望著他,半晌才道:“你弄錯了?你跟我說,你弄錯了?”
就和大長老的反應一樣,玄衡真人也不覺得辜雲翊會有錯。
他是個天才,一個真正完美無瑕的人。
李玄衡看著他長大,自認為對他特彆了解。
他從小就學什麼都快,劍法快,字快,禮儀快,典籍快,快到冇有一件事需要他花時間、花心思。
他不知道“努力”是什麼感覺,就像他不知道“困難”是什麼感覺。
他隻知道“會”和“不會”——“不會”的很快也會了。
這樣的一個人,現在告訴他,他弄錯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李玄衡陰晴不定地沉默半晌,艱難說道:“……無論如何,是你之前弄錯了還是今日弄錯了,都已經木已成舟了。”
“你們已經做了夫妻,做了三年的夫妻。哪怕她不是若笙,是你找錯了人,也不能因為這個就要和離。”李玄衡確實還算了解辜雲翊,因為他這個時候說了一句辜雲翊說過的話,“妻子是妻子,師妹是師妹,她不是你師妹,也不代表就不能做你的妻子。”
總歸是他們弄錯了人,又不是對方有意冒充,既然已經這樣了,也隻能將錯就錯了。
辜雲翊聞言,漆黑的眼睛劃過淺淡的亮色,隨即又因為要和離這件事本身而黯淡下去。
木已成舟,木已成舟。
和他想象中一樣,若事情木已成舟,哪怕她不是她,師父也不會反對這門婚事。
可是——
“若她不是人呢?”辜雲翊這樣問了一句。
李玄衡愣了一下:“不是人?”
辜雲翊沉默了很久,才終於說道:“她是妖。”
李玄衡整個人氣質瞬間變了,殺意漫延在大殿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