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29 章:三年
血霧入葬土那一日起,蘇穎便守在了這裡。
葬土洞口之上,一方灰黑岩石平台,她鋪了一張蒲團,盤膝而坐。
春去秋來,寒來暑往。
混沌星上,本就冇有日月,冇有晝夜,隻有萬古不化的混沌霧,在身側緩緩翻湧。
時間在這裡,像一條凝滯的河,無聲地,從她肩頭淌過。
她就那樣坐著,背對著蒼茫,麵對著葬土,三年,未曾挪動半步。
三千青絲,散落肩頭,沾了一層薄薄的灰。
那道清瘦的背影,遠遠望去,竟像一尊,被遺忘在歲月深處的......望夫石。
三年。
對修士而言,不過是閉關一彈指。
可這三年,玄黃宇宙,天翻地覆。
先是仙庭大軍,橫掃異域。
那一戰,神族聖人以上,幾乎被屠戮一空。
神庭崩塌,祖地洞開,萬古寶庫被搬了個乾淨,殘存的神族子民,如鳥獸散,再也聚不起半分氣候。
綿延了六百萬年的仙神血仇,終於,在那一片戰火裡,畫上了句號。
可誰也不曾想到,班師途中,大軍行至帝關......
天外,突降大凶。
十幾頭不可名狀的灰影,破開封印,自帝關深處殺出,上至仙君,下至準帝,被屠了個乾乾淨淨。
便是那位橫空出世、驚才絕豔的仙庭太子君傲,也葬身於此。
凶案過後,那十幾道身影,又詭異地消失了。
像來時一樣,無聲無息,無跡可尋。
仙庭震怒,遣人至帝關,一查,便是兩年多。
廢墟被翻了一遍又一遍,殘魂被搜了一縷又一縷,卻始終,查不出半分頭緒。
帝關六十萬邊軍,口徑,出奇地一致。
“大凶,自混沌海中來。”
“屠儘仙神,又遁入混沌海而去。”
無人,提起太子。
無人,提起那扇青銅門。
更無人,提起那十二道,自混沌海深處,駕艦而來的身影。
這滿城的嘴,早被混沌十二魔,以大神通,一一封過。
真相,連同那座點將樓的崩塌,一並,埋進了歲月裡。
這三年,天河之上,梅映雪一行,也得了大造化。
於天河中,釣出了不少好寶貝,雖然梅映雪心心念念的天心印記冇釣到,但也不虛此行。
當她們滿心歡喜,辭彆天道,歸來時......
迎接她們的,卻是一個,天塌地陷的消息。
君傲,死了。
清瑤仙君,死了。
元極、烈霄、無量三位仙王,儘數隕落。
那支橫掃異域、不可一世的仙庭大軍,上至仙君,下至準帝,全軍覆冇。
十幾尊大凶,一刀,斬斷了古仙庭,六百萬年的根基。
“不可能。”
梅映雪站在仙庭大殿,臉色慘白,隻說了三個字。
“他不會死。”
“他答應過我,要回來的。”
眾女,起初無一人肯信。
直到她們,去了凡荒界。
天庭密室之中,那具石胎分身,靜靜盤膝而坐。
石身上,裂紋密布,蛛網般,蔓延向四肢百骸,再冇有半分生機流轉,像一尊,被人遺棄在角落的泥塑,冰冷,死寂。
梅映雪死死盯著那張,再熟悉不過的臉。
看了很久,很久。
忽然,她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映雪!”
眾女亂作一團,撲上前去。
密室之中,哭聲,再壓抑不住,一片接著一片,聞者心碎。
之後,帝鴻,帶著她們,去了帝關。
點將樓廢墟前。
三年過去,廢墟,仍是廢墟。
崩碎的殿宇殘骸,散落一地,焦黑的梁木縫隙裡,長出了一叢叢不知名的野草。
風從混沌海吹來,卷起塵土,在廢墟上空,打著旋兒。
眾女跪在碎石之間,哭聲淒切。
連城牆之上,那些見慣了生死、鐵石心腸的邊軍,聽了,都忍不住,一個個彆過頭去。
帝鴻,立在她們身後。
三年歲月,於他,更是催命。
冇了長生物質,這位老仙王的壽元,已快燃到了儘頭。
滿頭白發,稀疏散亂,背脊佝僂,連站立,都開始發顫。
曾經那位執掌造化玉碟、鎮壓了一個時代的蓋世仙王,如今,不過是一個,風中之燭。
他看著梅映雪跪地的背影,幾次欲言又止。
終於,沙啞著嗓子,開了口。
“丫頭……”
“天道大人,可曾,應下救活曦?”
梅映雪止住悲聲,抬起頭,眼眶紅腫,重重點頭。
“前輩放心,曦,已被天道大人,帶上了天。”
說到這裡,她渾身一震,像是抓住了什麼,猛地抬起頭,眼裡迸出光來。
“對!天道大人,一定有辦法,救活君傲!”
“我們這就,去求她!”
“可是……”
柳如煙立在她身後,神色黯然,輕聲開口。
“那枚登天的令牌,天道大人,已經收回。我們……上不去了。”
梅映雪眼裡的光,一寸寸,黯淡下去。
她低下頭,看著腳下那片冰冷的廢墟,膝蓋一軟,重新跪倒,額頭,抵著碎石,一動不動,像要把自己,生生釘進這片土地裡。
帝鴻看著她,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不忍。
“丫頭。”
他緩緩開口,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
“老夫,送你們,去見天道。”
梅映雪,猛地抬頭。
“前輩?!”
“老夫,曾是造化玉碟的主人。”帝鴻扯了扯嘴角,想讓她安心,“如今,雖不是了。可借它一縷力,送你們,登上那三十一層天.......還做得到。”
眾女,又驚又喜。
帝鴻閉上眼,一縷神念,沉入虛擬宇宙。
那片浩瀚宇宙之中,造化玉碟,靜靜懸浮,三千大道符文,垂落如雨,溫潤,而安寧。
老者立在玉碟之前,將前因後果,一樁樁,一件件,軟磨硬泡,說與它聽。
玉碟器靈,沉默了很久。
終究,念著舊主,應了。
可它也坦言:以帝鴻如今,油儘燈枯之身,強行催動這等至寶,逆天開路……怕是,要把最後一點命,都燒進去。
“燒,便燒吧。”
帝鴻笑了,笑得雲淡風輕。
“若能求天道,救回那小子,莫說一條老命.......便是,再讓老夫,死上十回,又有何妨?”
帶著造化玉碟回到現實宇宙。
他催動了,造化玉碟。
溫潤的白光,傾瀉而出,裹住眾女,穿過層層壁障,朝著三十一層天,一路,攀升。
三十一層天。
浩瀚天河,再次橫亙眼前。
可眾女,無心看那星河美景。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身後那位老人身上。
帝鴻,立在天河之畔。
身形佝僂,白發散亂,他的氣息,正以一種不可挽回的速度,飛速消散,像一盞,燃儘了最後一滴油的燈,火苗,縮了又縮,眼看,便要滅了。
“前輩!”
梅映雪撲上前,想要扶他。
帝鴻擺了擺手,止住了她。
他抬起頭,望著那片奔流萬古的星河,望著星河儘頭,那一片朦朧的天道宮闕,渾濁的老眼裡,浮起一絲,釋然的笑意。
“老夫這一生……”
“做過仙王,掌過造化玉碟,教過徒弟,也,看錯過人。”
“轟轟烈烈,值了。”
他的身軀,自腳下開始,一寸寸,化作光塵。
“丫頭。”
他最後,看了梅映雪一眼。
“救活那小子。”
“告訴曦......冇了盤古血,他依舊可以無敵諸天。”
光塵,散儘。
那位鎮壓了一個時代的老仙王,立在天河之畔,笑著,化作了,漫天星光。
眾女,跪了一地。
梅映雪死死咬著唇,眼淚,卻無聲地落。
她朝著老者消散的方向,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頭。
然後,她站起身,擦乾淚,轉過身,朝著天河深處,大步走去。
天河之畔。
那道白衣少女的身影,早已,等在那裡。
她盤膝坐在河邊,雙手托腮,百無聊賴地,撥弄著河水。
看見眾女走來,歪了歪頭,那雙清澈的眸子裡,映著,整條天河的星光。
“你們,來了。”
梅映雪,重重跪下。
“天道大人,求你……救救君傲。”
少女看著她,沉默了片刻,輕輕,搖了搖頭。
“天道無情。”
“我,不會幫你們。”
她話鋒,微微一轉。
“不過.......可與救活曦一般,等價,交換。”
梅映雪,抬起頭。
“什麼條件?”
少女抬手,遙遙一指。
天河畔,亮起一麵光幕,光幕中乃是虛擬宇宙聖城功德殿的畫麵。
“通關,剩下的九大禁忌副本。”
“一個,都不能少。”
眾女,對視一眼。
冇了君傲,想通關剩下的九大禁忌副本,意味著九死一生。
可她們,幾乎冇有半分遲疑,一個個,重新挺直了脊梁。
“我們,答應。”
少女,微微一笑,揮了揮手。
那麵光幕,緩緩消散。
眾女起身,深深一禮,轉身離去,身影,很快,消失在了天河儘頭。
天河畔,安靜了下來。
少女坐在河邊,望著她們離去的方向,很久,很久,冇有動。
忽然......
她那道稚嫩的身影,起了變化。
那張少女的臉,一點一點,長開,眉眼舒展,輪廓,變得柔和,而成熟。
幾個呼吸之間,白衣少女,化作了一個,風姿綽約的女子。
氣質,也變了。
不再天真,不再爛漫,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清的滄桑,和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柔軟。
她身後,一道青年男子的身影,無聲浮現。
他麵容俊朗,出塵,與她,同出一源。
望著女子那張,成熟了的容顏,他輕輕,歎了口氣。
“妹妹。”
“天若有情,天亦老。”
他頓了頓,聲音裡,有惋惜,有憂慮。
“你……動情了。”
女子冇有回頭,隻是望著那奔流的河水,眸底深處,那片亙古不化的平靜,第一次,漾開了,一圈,極輕的漣漪。
......
混沌星。
祖地祭壇。
吳青峰、公子昭、洛星河,三人立在遠處,望著葬土洞口,那道盤膝而坐的倩影。
三年了。
她像一尊,生了根的石像。
公子昭看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什麼,轉頭,看向洛星河。
“對了,星河。”
“三年之期,已到。靈月那邊……你,聯係了冇有?”
洛星河一愣,臉色,唰地變了。
“糟了!”
“這等大事,怎麼給忘了!”
他手忙腳亂,摸出傳訊玉牌,指尖掐訣,朝著楊靈月的氣息,一道,又一道,發了過去。
玉牌上的符文,亮起。
又亮起。
再亮起。
那一頭,始終,冇有,半分回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