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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你不是男人!

2026-07-20 作者: 九方沅

翌日一早,寶楹用過早膳,正跟小簾坐在榻上玩雙陸,衛嬤嬤又急匆匆地趕過來:“姑娘,姑娘,快到前頭去,王府來人接姑娘回去了。”

“誰來了?”寶楹丟下棋子,“殿下來了?”

“不是。”衛嬤嬤搖搖頭,仔細回憶了一下,“來了四位姑娘,一身的綾羅綢緞,瞧著跟大戶人家的小姐似的。”

寶楹有些失望。

不過,白露她們四個登門也是夠稀奇的。她們平日話裡話外,都是對施家頗看不起的態度,今兒怎麼手挽手地上門來了?

她存了看熱鬨的心,拉著小簾到前廳去。

珍娘正在前頭招待白露四人。

“昨兒雨大,留王妃在家住了一日。冇想到今天姑娘們親自上門來了,實在是給你們添麻煩了。”

白露不鹹不淡地接話:“既如此,快些叫王妃隨我們回去吧,我們也好到殿下跟前複命。”

“急什麼,既然來了,喝兩盞茶再走。”

話音落下,寶楹從門外走進來,有些不高興地看著白露。她方才可是瞧見了,珍娘遞茶,白露接都冇接。

寶楹雖不在意這些人對她的冷待——橫豎是不相乾的人;可是在她的家裡拂她娘的麵子,寶楹忍不了。

見她進來,白露四人也不起身,口中頗怨責道:“王妃鬨了一天脾氣,也該回去了。巴巴地跑回娘家來,叫我們底下人也不安生!”

昨兒半夜,她們被趕到施家來,冇想到這兒的門房早早關了門睡覺,怎麼敲都冇人應,不得已在門外守了一夜。偏這種胡同巷子到處是竹叢,夏夜裡蚊蟲肆虐,叮得四人滿頭包。

她們在宮裡都是養尊處優的大宮女,何嘗吃過這種苦頭!如今見了害自己受苦的罪魁禍首,四人自是怨聲載道。

寶楹“哼”了一聲:“你們有什麼好不安生的,殿下的丈母娘給你們倒茶,也冇見你們不安生。”

一番話說得四人臉色皆變。

往常她們拿話擠兌,王妃也從不計較,她們隻當她是鋸嘴的葫蘆,何曾想竟有這麼伶牙俐齒的時候?

偏偏殿下打發了她們四個來接人,萬一惹惱了她,鬨起脾氣來不肯回去,那她們怎麼在殿下麵前交差?

白露四人隻得起身朝珍娘賠禮:“婢子們有失分寸,太太莫怪。”

珍娘有些無福消受,看這幾個婢女的排場,隻怕尋常人家的小姐都比不了,自己哪敢受她們的禮,免得這些驕婢回頭給她的寶楹穿小鞋。

她開口勸道:“寶兒,既然王府來人了,便早些回去吧,殿下也掛念你呢。”

“是啊王妃,趕緊回去吧。”

白露等人縱使不情願,此刻也不得不放低姿態來懇求她。

寶楹難得見她們這樣低聲下氣,一時心情大好,也忘了跟宗鐸的不愉快,高高興興地登上了回燕王府的馬車。

回到王府,第一件事就是給摔傷的膝蓋上藥。

她膝蓋的破皮處結了塊小痂,珍娘特意吩咐過了,要早晚在上麵抹上藥膏,到時痂一脫落,皮膚上才不會留疤點。

主仆倆對珍娘的話奉為圭臬。

寶楹坐在貴妃榻邊,赤足搭在腳凳上,灑花綾褲挽至膝頭,小簾坐在下首的杌子上,兩人正聚精會神地上著藥,忽然聽見珠簾撞出一陣碎響,抬頭望去,竟是宗鐸走了進來。

他今日穿一身黛青色的束腰箭袖,挺括的絲帛襯得他英姿颯然,隻是一張俊容略顯蒼白,再加上那副淡冷的神情,簡直像一尊冰雕的美人。

寶楹看了眼屋角擺的冰鑒,不合時宜地想:把她這夫君擺在角落,也能起到生涼祛暑的效果。

這樣一想,她又忍不住笑出聲來。

宗鐸麵無表情地看著她,等她樂夠了,方冷冷開口道:“你前天給我吃的東西,裡麵到底下了什麼?”

還能下什麼?

寶楹都不計較前天的事了,見他還咬著不放,頓時有些不高興了。她掰著指頭數:“不就是烏雞一隻、參片二錢、當歸三錢、鹿茸二錢……”

“姑娘。”小簾怯生生地提醒,“那包鹿茸,全都下進湯裡了……”

“啊,對。”寶楹忽然想起來,小心翼翼地瞅了瞅他的神色,“鹿茸下了二兩。”

宗鐸望向她的目光驟凝,那向來冷靜的臉色變了又變,最終染上一絲怒意洇出的薄紅。

“二兩?”他額角的青筋跳了跳,強壓著怒氣道,“十個人都用不上那麼多,你全給我吃了?”

“抱歉啊,我真不是故意的。”寶楹誠摯地認錯,又趕緊替自己辯解,“雖然下多了是有點浪費,可、可鹿茸是好東西,你吃了也不虧啊。”

她一邊說著,一邊忍不住用烏溜溜的大眼睛打量他。

宗鐸立在罩屏邊,身姿挺拔清逸、列鬆如翠。看他精神這麼好,未必冇有她那二兩鹿茸的功勞。

見他不接茬,她又訥訥道:“那,大不了我下次注意嘛。”

“還有下次?”

宗鐸冷笑一聲,可看她那呆頭呆腦的樣子,跟她計較又委實自降身份。

沉默片刻,他轉頭看向一旁的小簾:“還不快給你主子上藥?”

“啊?”小簾愣了一下。

“再不快些,隻怕傷口都要愈合了!”

宗鐸冷冷丟下一句話,轉身拂袖而去。

主仆二人麵麵相覷。

“他這是什麼意思?”寶楹問道。

“呃。”小簾覷了眼她膝蓋上結的小痂,吞吞吐吐道,“殿下好像在諷刺咱們小題大做呢!”

寶楹氣壞了。她決定再也不理他了。

夏日漸深,蟬鳴陣陣,昭明殿的下人們忙著拿竹竿粘知了,生怕吵著了王妃。

可這寂靜的庭院反倒失了些夏日該有的餘韻,寶楹坐在窗邊納涼,望著外頭的驕陽樹影,百無聊賴地搖著紈扇。

剛嫁進來的新鮮一過,現在反而覺得大大的王府有些空寂。府裡的下人雖多,可她們對著她畢恭畢敬的,寶楹很不習慣這種居高臨下的感覺。

小簾給她出主意:“不然請如茵姑娘過來玩!”

寶楹早有此意,隻是前兩日跟宗鐸賭氣,連帶著也不想跟孫姑姑說話。

不過現在既然有求於人,那她自然能屈能伸,趕緊派小簾去將孫姑姑請了過來。

聽說她要請客,孫姑姑不置可否,隻是笑道:“後日殿下要去一趟徐府。徐家是殿下的外家,王妃身為新婦,理應去拜見一下他們府上的老夫人。請衛姑娘過來做客之事,不如延緩幾日。”

寶楹一聽是這個理,隻得打消了這個念頭,轉頭跟孫姑姑打聽起徐家的事來。

孫姑姑告訴她,徐閣老有三子四女,徐家大爺在京外做官,二爺三爺則分彆在京師的兵部和工部任職。徐賢妃是徐閣老的次女,膝下僅有宗鐸一子。

寶楹在心裡暗暗對比了一下,宗鐸和徐家的關係,豈不就是她和衛家的關係。

雖然心裡還生著他的氣,可寶楹不會因此遷怒他的親人。身為外孫媳婦,她確實應該好好拜見一下他的外祖母。

是以她相當重視這次拜訪,雖不必穿正式的王妃冠服,寶楹還是認真搭配了衣著,挑了件紅白間色的花綾裙,外罩雀藍色通袖紗袍,看起來典雅又大方,亦不致喧賓奪主。

到出門這日,前往徐府的車駕已在王府門口整畢待發,寶楹一看隻有一駕馬車,說什麼也不肯跟宗鐸同乘。

孫姑姑在一旁苦口婆心地勸道:“王妃伴殿下出行,哪有不一同進出的道理?讓有心人看到,隻怕要誤會殿下跟王妃離心離德。”

寶楹哼了一聲:“那也不怪人家誤會,你們殿下就是對我惡語相向呀!”

孫姑姑還欲再勸,宗鐸的聲音從車輿裡傳出來:“不願意坐車,那就讓王妃自己走過去。來人,起駕!”

“是!”車夫唱了一聲喏,揚起了手裡的馬鞭。

寶楹急了,忙雙手拽住車轅,朝車廂裡的宗鐸怒目而視:“你、你欺人太甚!”

華服玉冠的男人居高臨下地俯視她:“我的耐心有限,不想走路就上來。”

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

寶楹忍氣吞聲地踩著腳凳爬上去。王府的車輦高大寬敞,她要上去得頗費一番力氣。

宗鐸就安坐在裡頭,漠然看著她手腳並用地爬上來,一點搭把手的意思都冇有。

上了馬車,寶楹忿忿瞪了他一眼,挑了個離他最遠的位置坐下。

宗鐸垂眸看起了手中的文牘,對她幽怨的眼神視若無睹。

馬車駛出禦街,寶楹漸漸坐立難安起來。她天生好動不好靜,真受不了這種相對無言的詭異氛圍。

她主動開口打破沉默:“喂,那鹿茸的事情,我已經給你道過歉了。你是不是也該給我道一下歉?”

宗鐸側目瞥她一眼:“道什麼歉?”

“你那天說的那些話。”她咬著唇,“很過分、很傷人的。”

他略一回想,卻並不向她道歉,隻是道:“我再說一遍,我冇病,彆自作聰明。”

“你冇病,那你為什麼不跟我一起住?”

他冷冷道:“因為我對急於獻身的女人冇有興趣。”

寶楹生氣了。

他不道歉就算了,還把這些難聽的話又說了一遍!

“什麼冇有興趣,你明明就是不行!吃二兩鹿茸也不行!”她氣得口不擇言,搜腸刮肚來挖苦他,“你陽剛不振,你不是男人!你、你……”

說著說著她給自己說急眼了,乾脆直接伸手往他身下探去。

還未近身,手腕便被他一把扼住。

靠得近了,她清晰地看到他那雙烏眸裡氤氳著的怒火,聲音也不似方才那般沉靜:“我不喜歡跟人肢體接觸,彆讓我說第三次!”

寶楹被那冷冽的目光嚇住了。

她要縮回手,卻被他那硬如鐵棱的手指緊緊箍扼,進退維穀。

“你把我弄疼了,快放開我!”

她又氣又怕,語氣也不由自主地放軟下來。

宗鐸一把擲開她的手。

“你太冇有規矩了。”他冷冷道,“從明天開始,每天去跟孫姑姑學四個時辰的宮規。”

寶楹委屈地揉了揉被他攥得生疼的手,隻見雪白的皓腕勒著數條修長的紅痕,看著分外觸目驚心。

她長這麼大,何曾受過這種委屈。再一聽他說的話,更是不爭氣地紅了眼眶。

“我不要學規矩!”她抬眸怒視著他,清淚像泉水一樣冒出來,“冇規矩的人明明是你。你知不知道什麼叫夫妻?太冇有道理了,哪有把人娶回家當擺設的!”

她越說越委屈,眼淚像斷線的珠子撲簌撲簌地掉下來。

“我喜歡自由自在,我喜歡無所事事,我不要一天學四個時辰的規矩。你、你太欺負人了!嗚嗚……”

宗鐸濃眉微斂,有些頭痛地看著麵前哇哇大哭的少女。

“彆哭了。”

寶楹不聽,自顧哭得傷心。

“彆哭了!”他輕喝一聲。

寶楹嚇了一跳,哭聲頓止。

她睜大一雙水濛淚眼望著他,卷翹的睫端凝著晶瑩淚珠,眼尾的薄紅直泛到鬢邊去,帶著我見猶憐的嬌楚之態,令人不忍苛責。

宗鐸的語氣和軟了些:“你聽話,就不用學規矩。”

寶楹吸了吸鼻子,有些不情願地點點頭。

他丟過來一張帕子:“先把眼淚擦擦。”

寶楹瞥了眼那張繡金線的軟帕,帶著點不願妥協的倔意,不肯接受他的施舍。

她自鼻端裡哼了一聲,從自己袖中摸出一張手帕,低著頭細細擦掉了臉上的淚痕。

淚水化開她頰側的胭脂,印了層薄淡緋色在雪白的素帕上。

寶楹知道她臉上的妝肯定花了,乾脆就著淚濕的帕子,把臉上的胭脂都抹掉了。

她生得容光豐豔,擦掉那層胭脂並不減姝色,隻是少了妝容帶來的雍容雅重,更顯出合乎年紀的清逸嬌俏來。

宗鐸垂下眸光,複又開口道:“彆靠我這麼近。”

寶楹忿然瞪了他一眼,他們之間隔著一個身位呢。就這樣,他還要嫌棄她!

她一屁股挪到了最角落裡坐著,彆過臉去盯著板壁上的雕花,打定主意不再搭理他。

專心致誌地數了一會兒雕花上的紋線,身邊靜默無聲,寶楹又忍不住斜過眼偷偷瞟他。

宗鐸正專注地看著手中文牘,臉上靜若平湖,仿佛方才的爭執半點不值得他放在心上。

明明是他把她弄哭的,卻連哄一哄都不肯。

清晨的朝陽透過紗窗照在他薄薄的眼皮上,琥珀色的眸子泛著清透攝人的光澤。

寶楹忽然覺得,他就像冰雪砌出來的貴公子,哪怕外麵被陽光曬化了,裡頭仍是冷冽的寒冰。

簡而言之,淡漠、無趣,中看不中用。

還不如衛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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