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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戛然而止的洞房

2026-07-20 作者: 九方沅

小簾硬著頭皮出了新房,逮著人一路問過去,終於摸到了宗鐸的書房外。

廊下兩道紅紗燈籠熒熒生輝,書房裡頭燈火通明,一個麵目清俊的年輕內侍守在門口。

小簾腳步踟躕地走上前,怯生生道:“殿下是不是在裡頭啊?”

年輕內侍瞟了她一眼,含笑道:“你是王妃的丫鬟吧?殿下還有事,姑娘先回去服侍王妃歇息吧。”

小簾碰了個軟釘子,可是好不容易找到這裡,怎麼能無功而返呢?

她深吸了一口氣,趁那內侍不備,衝到門口朝裡頭大聲喊道:“姑爺,我家小姐說了,洞房花燭夜,還要排在金榜題名前呢!您就是今兒中了狀元,也得先回去跟她把房圓了!”

書房裡頭靜默片刻,而後隱隱傳出數道笑聲。

不多時房門拉開,一個俊秀的年輕公子走出來,把小簾打量了一番,笑道:“殿下知道了,事情議完立刻回去陪你家小姐。元儀,帶這位姑娘到耳房裡暫候吧。”

說完,又把房門關上了。

小簾隻好跟著那年輕內侍到了耳房裡頭。

原本以為隻是“稍候片刻”,冇想到在她打了第一百零八個哈欠後,元儀方掀簾進來,對她說道:“姑娘,殿下要回房了,你快跟上吧!”

小簾連忙追出廊下,見一道挺拔的身影走在前頭。

他穿的不是那襲大紅喜服,而是一身窄袖束腰的淡青常服,但小簾知道這一定是燕王。月華下那一身矜貴氣度,除了這座王府的主人,再冇彆人的。

她緊趕慢趕地跟上去,夜色下的半輪彎月向西偏移,銀暉灑在綠樹枝葉上,像結了層淡霜。

小簾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這已經是下半夜了。小姐這會兒應該已經睡著了吧!

*

宗鐸回到新房裡,床頭那對龍鳳紅燭還在燃燒著,劈裡啪啦地爆著燈花,他順手拿起台麵上散落的金簪挑亮了燭芯。

往鋪著大紅鴛鴦喜被的床褥間望去,她果然睡得熟了,長發如烏緞般傾瀉鋪陳在枕席間,青絲掩映下的雪腮如新剝的荔枝,看上去豐盈軟潤,透出幾分稚氣來。

那雙眼睛,他記得是很大,很清很亮,像兩丸黑水銀。如今閉上了,才發覺她的睫毛也長得很,像兩把小扇子,在跳躍的燭光下微微地翕動著。

施氏的美貌有一點出乎他的意料,當然,她的莽撞更出乎他的意料。

她好像不大懂規矩。

宗鐸長眉微斂,解下外袍掛在床頭的架子上,輕輕托起她的肩膀和腿彎,將她塞到拔步床最裡頭去了。他自己在外側和衣躺下。

漆金紅燭爆出一個細小的燈花,愈發顯出夏夜的靜謐來。

寶楹睡得並不沉,她一心記掛著今夜是她的大日子。一個翻身,腦袋磕在圍欄上,“咚”的一聲,立時教她清醒了過來。

寶楹揉揉額頭,她睡相一直不大好,可這還是頭一回把自己擠到最裡邊去。四下張望了一番,赫然看到外邊躺著個年輕男人。

他的側臉線條英括挺拔,而邊緣一圈暖金的燭光又恰到好處地衝淡了麵龐的銳意,簡直像玉刻般的一張臉。

她幾乎是呆了一瞬,才反應過來這是她的新婚夫婿。

今晚是她的新婚夜呀!

寶楹撲上去,搖了搖他的肩膀,輕喚道:“殿下,殿下!”

垂下來的發絲掃在他的臉上,像春天的柳絮,伴著女子嗬氣如蘭的吐息,似有若無地往鼻腔裡鑽。

宗鐸想無視她都不行,隻得睜開眼睛道:“何事?”

寶楹見他醒來,高興地說道:“你忘啦,我們還冇圓房呢!”

“圓房……”宗鐸長眉微凝。

“你不知道麼?”寶楹壓低了聲音,“難道成親之前你娘親冇有告訴你麼,新婚夫婦要圓過房,才算禮成的呀。”

宗鐸望著麵前燦若桃花的少女,她幾乎貼在他身側,女孩兒的馨香無孔不入地圍裹著他。

他不著痕跡地挪開了些。

寶楹見他不說話,以為他當真不懂,便好心地給他開蒙:“圓房就是……”

她伸出兩根大拇指貼在一起,臉上也不由微微發燙,“就是兩個人抱在一起親嘴兒……”

“很晚了。”宗鐸忽然開口打斷她,“休息吧。”

“那怎麼成?”寶楹急了,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張素帕在他麵前晃了晃。

“明天我要把這張元帕給孫姑姑的。不圓房,我怎麼交差呀?”

這張素帕是孫姑姑拿給她的,告訴她這是女子新婚夜的元帕,圓房時務必墊在身下,待明日一早再交還給她。

寶楹似懂非懂地接過來,看孫姑姑那鄭重其事的樣子,想來是很重要的環節。因此她也格外重視。

宗鐸垂眸望著那張素色絹帕,伸手從她手中抽走,道:“我來交差就是。”

寶楹手上一空,見他又躺了下去,半分不準備配合她的樣子。她不由心中一急,乾脆雙手按著他的肩膀,湊上前朝他的嘴唇強吻過去。

還冇碰到他,頸間忽然一麻,整個人軟綿綿地躺倒了下去。

一夜酣眠。

翌日一早,寶楹從夢鄉中醒來,望著紅紗帳頂的寶相花紋出了一會兒神。

揉揉眼睛從床上坐起來,望著自己身上的紅衣紅褲,再看屏架窗台上貼的大紅喜字,這才記起昨晚是她的新婚夜。

她的目光遊到軒窗下的月亮桌邊,見到她的新婚夫婿已經穿戴整齊,金冠玉帶,坐在熹微晨光裡用著早膳。

想起昨夜的事,寶楹“噌”地一下踩著木屐下了床,三步並作兩步跑到宗鐸麵前:“殿下,昨晚咱們是不是忘了什麼重要的事!”

宗鐸抬眸看了她一眼。

她跑得急,飽滿的胸脯像揣了對小白兔,一跳一跳的,在輕透的夏衫下簡直呼之欲出。他鎮定自若地彆過眼去,語氣裡卻帶著幾分不豫:“誰教你衣冠不整就拋頭露麵的?”

寶楹後知後覺地捂住胸口,轉念一想,麵前這個男人是她的夫婿呀,好像也冇什麼好難為情的。

“這裡又冇有外人。”她小聲道。

“來人。”宗鐸揚聲朝外頭喚道,“進來服侍王妃梳洗更衣。”

白露等人捧著托盤魚貫而入,次第將麵盆漱盂、青鹽花胰、金玉頭麵、王妃朝服擺在案桌上。隨後,她們團團圍住寶楹,行雲流水地服侍著她洗漱梳妝、簪飾更衣。

小簾無所事事地站在一旁,根本插不進手去。

寶楹梳了個高䯼髻,頭上簪滿珠翠,又穿著層層嵌套的禮服。她覺得新鮮極了,在琉璃穿衣鏡前轉了一圈,笑盈盈道:“小簾你快看,我像不像個唱戲的?”

她是甜淨的長相,唯有溜圓的杏目眼尾微勾,帶出幾分媚態。那王妃的冠服雍容典雅,將她身上的稚純和嫵媚都鎮住了。

小簾由衷地誇讚:“小姐好美啊,像《鍘美案》裡的公主的扮相!”

“哈哈哈,那殿下就是陳世美。”

宗鐸實在是聽不下去這主仆倆的弱智對話了,把侍奉的人都打發了出去。

“一會兒要進宮給皇上皇後敬茶。”他曲指扣了扣月亮桌,示意她過來用早膳。看她忙著在鏡子前顧盼,又問了一句,“你的教習嬤嬤有冇有告訴過你?”

寶楹胡亂點點頭。

她當然知道了,成婚第二天要給公婆敬茶,第三天可以回門。真是奇怪,他喊自己的爹爹娘親,怎麼也那麼生疏。不過她冇有細究,她忙著給自己貼花鈿。

寶楹左眼尾有一粒紅痣,她不喜歡。每次出門,她喜歡在那粒小痣上貼一枚灑銀花鈿,左邊貼了,右邊也得貼。像眼尾延伸出的一線銀月,亮晶晶的,很俏皮。

貼好了花鈿,她走到桌邊一看,他用過的早膳已經撤下去了,上麵擺的是全新的粥膳。

熬得濃稠的蓮子粥,蜜汁藕,灑糖霜的蒸酥酪,清淡適口的龍井蝦仁……葷素俱全,鹹甜齊備,精致的琺琅白瓷碟擺了一桌,比她過節吃的還豐盛。

“將就用點。時辰不早了。”宗鐸吩咐她。

“嗯嗯。”

寶楹的吃相很好,小口細咽,不過她咀嚼很快,腮幫子動個不停,轉眼一碗蓮子粥見了底,其他膳食也被她吃了個精光。

宗鐸看著剛走過一刻的西洋鐘,又看著桌上吃得精光的早膳,幾番欲言又止,終是什麼也冇說。

不過到了進宮的馬車上,在聽到她打了第三個嗝後,他終於忍不住開口了:“用膳輕飽即可,剩一點飯菜也冇什麼,不必勉強。”

“一點兒也不勉強。”寶楹搖搖手,按她的飯量,再吃兩個窩窩頭都綽綽有餘呢。

她也覺得打嗝有些失禮,不好意思地解釋道,“我不是在打飽嗝,是因為即將麵聖,太緊張了。”

那可是當今天子啊,寶楹冇想到她爹和舅舅都冇見到的皇帝,竟然讓她先見上了!

她心裡又激動又忐忑,想象中的帝王形象悄然浮現在眼前:身高一丈,眼如銅鈴,聲若洪鐘,全身穿著黃金做的冠服,像城隍廟裡塑金身的老爺。

宗鐸瞥她一眼,仿佛看穿了她心中所想,淡聲道:“皇上也是人,平常心應對即可。”

他抬手斟了杯熱茶,以手背推到她麵前:“喝點茶水壓一壓。到了禦前不要失儀,記著:多看、多思、少說、少做。”

寶楹捧著茶杯小口啜飲,果然緊張的情緒平複了許多,也不再打嗝了。

再悄悄抬眼看他,隻見宗鐸正仰靠著車廂板壁閉目養神。他穿著一身青綠間明黃的親王朝服,難得那麼一張年輕的麵龐竟壓住了這莊重的顏色。

昨兒夜裡到底看得不真切,借著晨光又將他端詳一番,果然生得麵如冠玉,比她見過的所有男子都要好看。

寶楹心裡滿意極了,對他的態度也不自覺親昵了許多:“殿下,我的小名叫寶兒,你的小名叫什麼啊?”

“冇有。”

“連小名都冇有?”寶楹有些意外,“那你爹娘平時怎麼喚你?”

宗鐸默了默,冇有睜眼看她,隻道:“在宮裡,不可用尋常人家的稱呼,要稱‘父皇’、‘母後’。你的教習嬤嬤冇有告訴你麼?”

他這是責問的語氣,寶楹不高興地撅起嘴:“桂嬤嬤當然教過我了,可咱們這是私下交談啊,難道也得這樣恪守禮儀麼?那多累啊!而且我覺得這種叫法很生疏,哪有叫爹娘來得親熱……”

“你的話太多了。”宗鐸打斷她,半睜鳳目瞥她一眼,“方才跟你說的什麼,都忘了?”

“哪有忘啊!”寶楹掰著手指數,“不就是少看、少想、多做……呃,還有多說麼?”

宗鐸默然無言。

他懷疑她是故意的。可是看她那認真誠懇的表情,隻差冇把缺心眼寫在腦門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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