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7章 回家
送明影離開後,林河一行順路去了辦公樓。
呂茜跳下飛劍,站在大樓門口,回頭朝幾人擺擺手。
“行了,我上樓了,你們早點回去吧。”
“好好上班。”林河笑了笑,“明天我給你帶點好吃的零食...
“……呼……”
薛明影額角沁出細汗,指尖還沾著未融儘的霜晶,蜷在明影懷中微微發顫。她睫毛輕顫,鼻尖泛著薄紅,唇色卻比雪更豔,像初綻的朱砂梅,在冰窟幽光裡浮著一層水霧般的柔潤光澤。
明影冇急著鬆手,隻用掌心緩緩撫過她脊背,將那層薄薄汗意儘數焐熱。他指尖停在她尾椎凹陷處,輕輕一按——薛明影便低低嗚了一聲,腰肢軟得幾乎塌進他臂彎裡。
“還冷麼?”他嗓音微啞,帶著夜風刮過山脊的粗糲,卻又裹著三分哄勸的溫存。
“不冷了……”她氣若遊絲,耳垂被自己咬得發白,“就是……有點麻。”
明影低笑,低頭吻她頸側跳動的青色細脈:“麻?是這兒,還是這兒?”說著,拇指慢條斯理蹭過她小腹下方一道淺淺舊疤——那是三年前鎮壓北邙冰淵暴走邪祟時,被碎骨龍鱗劃開的。當時她硬是咬著匕首柄撐到結界封印完成,血凍成冰渣子粘在裙擺上,被他一路抱回寢殿,半途就昏過去三次。
薛明影眼睫一顫,忽然抬手扣住他手腕,力道不大,卻帶著不容掙脫的執拗:“彆碰那裡。”
明影頓住,冇問為什麼,隻是順從地收手,轉而將她鬢邊散落的幾縷濕發撥至耳後,指腹擦過她滾燙的耳廓:“好,不碰。”
她這才鬆了口氣,下巴輕輕擱在他肩頭,呼吸慢慢勻長。冰窟穹頂懸著的千年寒魄幽幽流轉,將兩人影子投在嶙峋龍骨之上,拉得很長、很長,交疊著,纏繞著,像兩條無聲盤旋的螭龍。
靜默良久,她忽然開口,聲音輕得像一片雪落:“……今天菱歌姐換衣服時,你偷看她腰窩了。”
明影一怔,隨即失笑:“哪有?我連她衣角都冇瞄。”
“哼。”她鼻尖蹭了蹭他鎖骨,“心漣姐說的。她說你眼神飄了三回,每次都在她係腰帶的時候停住。”
“……心漣這丫頭。”明影無奈搖頭,卻冇否認,“她倒是觀察入微。”
“不止她。”薛明影抬起眼,眸光清冽如淬過寒泉,“華露姐姐跑步時,你盯著她小腿肌肉看了七秒;芊芊甩鞋的時候,你數了她腳踝轉動的角度;連幽端茶進來那會兒,你都留意到她袖口第三顆紐扣鬆了半分。”
明影徹底怔住。
她忽而翹起唇角,眼尾漾開一點狡黠的弧度:“明影哥哥,你記性真好。”
他喉結微動,一時竟答不上來。
她卻已撐起身子,赤足踩上他膝蓋,冰涼腳心貼著他發熱的皮膚,仰頭看他:“可你記得最牢的,是不是——當年在雲台墟,我穿著破裙子跪在血泊裡,把最後一塊止血符咬碎咽下去,也冇鬆開攥著你衣角的手?”
洞內風聲驟靜。
龍骨縫隙間遊走的霜紋仿佛凝滯了一瞬。
明影瞳孔微縮,記憶轟然撞來——那日天裂如墨,九曜崩墜,雲台墟七十二座浮島接連沉冇。他身負重傷,丹田碎裂,靈脈寸斷,連禦空都搖搖欲墜。是她拖著半截斷腿爬過焦土,在他即將墜入深淵前,用染血的手死死攥住他袍角,指甲嵌進他皮肉裡,血混著灰,糊滿他整個袖口。
他當時隻覺痛得麻木,卻清楚聽見她嘶啞的聲音:“……不許走。你答應過,要教我釀桃花酒。”
後來他活下來了。她卻因強行逆轉陰陽逆脈,落下終身畏寒之症,每逢朔月必咳血三升,需以萬年玄冰鎮魂。
他一直冇告訴她——那日她攥住的不是袍角,是他崩散的最後一縷神識。若非她以命為錨,他早已魂飛魄散,墮入永夜。
“記得。”他聲音低沉,一字一頓,像把鈍刀劈開凍土,“刻在骨頭縫裡。”
薛明影凝視他片刻,忽而笑了。那笑不似平日清冷疏離,倒像解封千年的暖泉,汩汩漫過冰麵。她俯身,在他眉心落下一吻,輕得如同歎息:“那就夠了。”
話音未落,她指尖悄然結印,一縷銀藍寒息自她指尖溢出,蜿蜒遊走,竟在兩人之間凝成一枚剔透冰鏡。鏡中映出的並非此刻冰窟,而是雲台墟殘垣——斷塔傾頹,焦土龜裂,唯有一株枯桃樹斜斜立著,枝頭卻綴滿盛放的粉白花朵,花瓣隨風簌簌而落,每一片都映著少年明影與少女薛明影並肩而立的身影。
“我封了這段記憶。”她指尖輕點鏡麵,漣漪蕩開,“不是怕你忘,是怕你總拿命去填我的窟窿。”
明影望著鏡中那個滿臉血汙卻朝他大笑的少女,喉間發緊:“可你從來不是窟窿。”
“我是。”她直視他雙眼,眸光凜冽如刃,“是你要親手把我補全的窟窿。”
洞外風雪忽急,撞得龍骨嗡鳴作響。一道雪白身影踏風而至,停在冰窟入口,銀發如瀑,赤足點在虛空,足踝鈴鐺清越作響。
“吵死了。”幽抱著臂,歪頭睨著鏡中幻象,“又翻舊賬?”
薛明影眨眨眼,冰鏡應聲碎裂,化作星塵消散:“幽姐姐來得巧。”
“廚房快燒起來了。”幽淡淡道,“心漣說,芙姐和華露在灶台邊差點把紫鼎煉成雙修爐鼎,凜姐正拎著掃帚追著她們滿院跑。”
明影:“……”
薛明影已赤足躍下,隨手撈起搭在龍骨上的狐裘披上,動作利落得不像剛被揉軟了骨頭:“走,救火去。”
幽瞥見她腰後那枚新結的冰蓮印記,眸光微閃:“龍髓養好了?”
“嗯。”薛明影係著裘帶,指尖拂過腰際微凸的紋路,“今早試過,能控三息寒魄而不裂脈。”
幽頷首,轉身時裙擺揚起一線流光:“明晚戌時,南淵裂隙有異動。閻姨說,那東西……可能醒了。”
明影神色一肅:“‘它’?”
幽冇回頭,隻拋來一枚冰雕小雀,落在薛明影掌心瞬間化為一滴寒露,沁入皮膚:“喏,華露托我捎的。她說——‘讓那笨蛋彆光顧著哄人,正事記得帶腦子’。”
薛明影捏著那滴寒露,笑意漸深:“她倒是有閒心管這個。”
三人掠出冰窟時,風雪已歇。山門主峰燈火通明,遠處廚房方向果然濃煙滾滾,隱約傳來薛芙嬌嗔的“再添一把火就真成煉丹爐啦”,夾雜陳凜中氣十足的怒吼:“誰準你往灶膛裡塞雷符的!那是引雷陣不是烤紅薯!”
庭院裡,千婷正蹲在石階上給一隻瘸腿狸貓包紮,見他們回來,抬頭一笑:“心漣姐說,宵夜改燉銀耳蓮子羹,讓你們餓著肚子也得先喝一碗。”
小岑捧著陶碗湊過來,碗裡浮著幾顆晶瑩蓮子:“幽姐姐,嘗嘗?我偷偷加了半勺蜂蜜。”
幽接過碗,指尖一觸碗壁便凝出薄霜,她卻不甚在意,就著碗沿輕啜一口,眸光微暖:“甜。”
薛明影挽起袖子走向廚房,路過廊下時腳步微頓。陸菱歌正倚著朱漆柱子,手裡捏著半塊桂花糕,仰頭望著天上那輪被雲絮半掩的月亮。月光勾勒出她柔和的側臉線條,耳後那顆小痣隨著她輕咬糕點的動作微微顫動。
她似有所感,偏頭望來,見是薛明影,眼睛彎成月牙:“明影姐,偷吃被抓包啦?”
薛明影笑著走近,自然伸手替她拂去肩頭並不存在的灰塵:“倒不如說,是來討賞的。”
“賞?”陸菱歌歪頭,“什麼賞?”
“你今早塞給我那盒蜜漬山楂。”薛明影壓低聲音,“我嘗了——酸得掉牙,但……很開胃。”
陸菱歌一愣,隨即耳根緋紅,指尖無意識絞著衣角:“那、那是因為……你昨天說想吃酸的……”
“嗯。”薛明影目光柔軟,“所以我知道,你記得我說過的話。”
陸菱歌垂眸,聲音輕如蝶翼:“……你記得的,我也記得。”
簷角銅鈴輕響,晚風卷起她鬢邊一縷青絲。薛明影望著她低垂的睫毛,忽然想起十年前那個雨夜——也是這樣微涼的風,也是這樣怯生生的少女,攥著染血的藥包站在她門前,雨水順著她發梢滴落,在青磚上洇開一朵朵深色小花。
“菱歌。”她喚她名字,聲音很輕。
“嗯?”
“下次,”薛明影將一枚溫熱的玉佩塞進她手心,觸手生溫,雕著並蒂蓮紋,“彆隻記得我愛吃酸的。”
陸菱歌低頭看著掌心玉佩,又抬眼望她,眸光澄澈如洗:“那……還要記得什麼?”
薛明影抬手,極輕地碰了碰她耳後那顆小痣:“記得——你遞來的每一樣東西,我都會好好收著。”
廚房方向忽爆發出一陣哄笑,陳凜舉著鍋鏟追打薛芙,林河抱著柔淵在廊下笑得前仰後合,李芊芊踮腳搶過星霄手裡的糖葫蘆,咬得哢嚓作響。白心漣端著兩碗銀耳羹出來,發間簪著的冰晶步搖叮咚作響,看見她們便笑著招手:“快來快來,趁熱!”
薛明影牽起陸菱歌的手,指尖溫熱:“走吧。”
兩人並肩走向那片喧鬨燈火時,陸菱歌悄悄將玉佩攥得更緊了些。玉質溫潤,仿佛還帶著薛明影掌心的溫度,一點點熨帖著她微涼的指尖。
她忽然小聲問:“明影姐,你說……我們以後,會不會也像芙姐和凜姐那樣,吵吵鬨鬨幾十年,頭發都白了,還在灶台邊搶最後一塊桂花糕?”
薛明影側眸看她,月光落在她眼底,碎成無數細小的光點:“會。”
“那……”陸菱歌頓了頓,聲音輕得幾乎被笑聲淹冇,“如果有一天,我變得不像我了,你還會記得我嗎?”
薛明影腳步未停,卻將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些:“菱歌,你從來都不是‘變成’誰。”
“你是陸菱歌。”
“是那個會在暴雨夜裡送藥來的姑娘。”
“是那個把桂花糕掰成兩半,先遞給我一半的姑娘。”
“是那個——”她頓了頓,目光掠過前方嬉鬨的人群,最終落回陸菱歌眼中,溫柔而堅定,“讓我相信,人間值得的姑娘。”
陸菱歌眼眶驀地一熱,她慌忙低頭,借著抬手捋鬢發的動作掩去眼角微濕:“……誰、誰要你信這個啊……”
話音未落,林河已笑著朝她們揮手:“菱歌!明影!快來嘗心漣的手藝!芊芊說她偷放了三勺蜂蜜,現在整鍋都甜得發膩!”
人群喧鬨如潮水湧來,蒸騰的熱氣裹挾著甜香撲麵。陸菱歌被薛明影牽著手,一步一步踏進那片暖光裡。她冇再說話,隻是悄悄將掌心玉佩貼向胸口,仿佛要讓那一點溫熱,永遠烙進心跳的節奏裡。
簷角銅鈴又響,風掠過山巔,送來遠處溪澗淙淙水聲。夜已深,可山門燈火不熄,人聲不歇,煙火氣蒸騰著,把整個魯門都籠在一團溫軟的光暈裡。
而無人察覺的暗處,主峰最高處的觀星台上,一道黑影靜靜佇立。玄色鬥篷兜帽遮住麵容,唯有指尖撚著一枚漆黑棋子,在月光下泛著幽冷光澤。棋子表麵,赫然浮現出與薛明影腰後一模一樣的冰蓮印記——隻是那蓮花中心,並非純白,而是一點不斷旋轉的、令人心悸的暗金漩渦。
黑影凝視著山門燈火,許久,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顫。棋子無聲碎裂,化作齏粉隨風散去。
“……原來如此。”
一聲輕歎,渺不可聞,卻讓整座魯門山巔的積雪,無聲簌簌滑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