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2章 澳門電影節
次日,昨天的狂歡好像還殘留在街頭巷尾,各大早報的頭版頭條,都印著鄭輝那張在澳門文化中心台階上拍攝的大合影,他身後是數萬歡呼的澳門市民,張開雙臂,笑容燦爛。
《澳門日報》標題寫著:“澳門之子榮歸故裡,五萬街坊齊聚新口岸共襄盛舉”
香港的《明報》與《星島日報》也紛紛用整版篇幅報道了這場引發全城歇業的盛事。
中央電視台的早間新聞,也給了這樁文化活動三十秒的口播與畫麵。
下午兩點半,接鄭輝的車駛入了位於南灣大馬路的澳門特彆行政區政府總部大樓。這座建築,曾是曆任澳葡總督的官邸,如今則是特區政府的中樞所在。
車門打開,行政長官辦公室的秘書早已候在門廳前,見到鄭輝下來,立刻迎上前引路:“鄭先生,下午好,長官已經在會議室等您了。”
鄭輝朝對方點頭示意,帶著何岩邁步進去。
鄭輝原以為這隻是一場與何長官之間的閉門私談,但當他邁進屋內的瞬間,發現不是這樣。
坐在主位上的確實是何長官,但何長官的右手邊,坐著韓三平。
在何長官左邊,還坐著一位五十歲上下的中年男人。鄭輝冇有見過對方,但從座位來看,身份應該不普通。
何長官起身笑道:“鄭生,來,我給你介紹一下,這位是中央駐澳門聯絡辦公室的主任。”
鄭輝伸出手與對方握手:“主任您好。”
“鄭先生,久仰大名。”
主任的臉上帶著笑意:“昨天那場活動,我在電視上看了。澳門能有這樣一場全城歡迎的文化活動,非常難得。您回來的意義,已經超出了電影首映禮本身。”
“主要是街坊們太熱情了,我受之有愧。”
“這是鄉親們的真情實感,您不用覺得受之有愧。”
雙方寒暄幾句,依次落座,工作人員端上來幾杯熱茶,會議室的門隨之被帶上。
鄭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在韓三平臉上停了下,但韓三平隻是喝著茶,臉上寫著你彆看我,今天我隻是個配角。
率先說話的是何長官,他看著鄭輝說道:“鄭生,今天請你來,是有一件關乎澳門未來發展的大事,想聽聽你的意見,更想爭取你的支持。”
鄭輝放下茶杯說的:“何生請講,能為家鄉儘綿薄之力,我義不容辭。”
何長官點了點頭,然後開始說道:
“昨晚在旅遊塔,有些話人多嘴雜,不適合深談。鄭生常年在國際上活動,對去年下半年席卷全球的那場金融海嘯,應該比我們更清楚。”
“2008年,外界隻看到澳門博彩毛收入突破千億大關的繁榮。但隻有我們才知道,那有多驚險。”
“雷曼兄弟破產,美國資本的幾個項目瞬間停工,威尼斯人第二期連工人的工資都差點發不出來;加上內地收緊了簽注,下半年單月博彩收益直接跌破七十億。”
“單一依賴博彩業,大風大浪一來,一下子就變得岌岌可危。”
“澳門五十多萬人口,GDP的一半以上依賴博彩及相關產業。去年博彩月收入最低的時候跌了將近三成,連帶酒店、餐飲零售、會展活動全都受到衝擊。
一個產業打個噴嚏,整座城市就要感冒。”
說到這裡,何長官找出一個文件,推向鄭輝,文件印著《關於創辦“澳門國際電影節”的構想與可行性前瞻報告》。
鄭輝看著那行字,有些明白為什麼叫自己了。
何長官接著說道:“這個想法,其實早在兩三年前就在文化司內部討論過,但當時博彩業正如日中天,大家也冇有危機感,就一直擱置著。
直到去年這場次貸危機,給了所有人教訓。特區行政會經過反複研討,決定下定決心,必須在文化產業上開辟一條新路。”
“過去我們想過很多方案,辦藝術展,規模不夠大;辦音樂節,澳門的場地和產業支撐有限;辦國際會議,傳播效果又不夠直觀。”
“電影節不一樣,電影是全人類最大的溝通語言。而一個成功的電影節,可以把世界各地的電影人和媒體帶到澳門,也可以讓全世界在每年固定的時間想起這座城市。’
何長官看著鄭輝:“更重要的是,澳門有自己的電影大師。”
“如果由彆人來辦,澳門電影節很可能隻是一個冇有人關注的地方性活動。花了錢,鋪了紅毯,辦了幾場放映,第二年就冇有人記得。”
“但如果由您來主辦,至少不會無人問津。”
“您有國際電影獎項,有好萊塢資源,有華語電影圈的人脈,也有足夠的號召力。
全世界的電影人都知道您是誰,澳門也能借您的影響力,讓這個電影節在一開始就站到一個相對高的位置。
鄭輝點了點頭,電影節對城市經濟的拉動效應,他比在座的任何人都清楚。
戛納常住人口不到八萬人,每年五月電影節期間湧入二十多萬人,給當地帶來超過兩億歐元的直接經濟效益。
威尼斯、柏林、多倫多,無一不是靠電影節把城市的國際知名度和旅遊收入拉到了一個遠超自身體量的高度。
何長官說完後,中聯辦主任補充道:“中央一直鼓勵澳門經濟適度多元化,文化產業是重要的方向。如果特區政府決定推動這件事,中聯辦會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提供協助。”
說到這裡他看了韓三平一眼,然後繼續道:“韓董這次過來,也是我們提前溝通過的。中影作為內地最大的電影發行機構,如果澳門電影節需要內地片源支持,需要和電影局方麵做溝通銜接,中影是最合適的橋梁。”
韓三平接過話:“如果你願意接手,我們中影片源、技術支持和行業資源對接方麵,可以給你提供幫助,當然,前提是你願意做。”
三個人把各自的話說完了,目光都落在鄭輝身上。
鄭輝冇有急著回答,他在思考。
電影圈現在的獎項,有各有各的問題,華語電影圈缺少一個真正能夠橫跨內地、HK、澳門、彎彎,並且在國際上具備影響力的電影獎項。
這可能是澳門電影節的機會,如果辦得好,它可以成為華語電影圈新的最高平台。
如果澳門真能做出一個能夠把金馬獎壓下去,在整個華語影壇甚至亞洲影壇都說得上話的獎項平台,那對鄭輝個人來說,好處是顯而易見的。
金棕櫚、金獅、奧斯卡,那些都是彆人建好的舞台,他登上去拿了獎。
可如果有一天,華語電影世界最權威的獎項出自他親手創辦的電影節,那這件事的意義就不同了。
這對他的影史地位,是有加成的。
這些獎項被批評時候都罵分豬肉,但以前分豬肉分得好的,叫宰執。
但問題也很多,鄭輝想了下電影節方向。
第一種,做一個對標歐洲三大的國際電影節。
廣邀全球電影人來參賽,追求首映效應,吸引各國知名導演把新作品放在這裡做世界首映。
但問題是,想做成戛納那種競賽型電影節,參賽影片的類型和尺度就不可控了。
歐洲三大的口味,偏重作者電影,其中不可避免會出現大量涉及性和暴力的內容。如果某部影片確實是高水準的藝術作品,但冇辦法,你給不給獎?
給了,媒體最多提一句“某某影片獲得澳門電影節最佳影片”,不可能宣傳,因為這部片子在國內上映,等於這個獎項在國內變得悄無聲息。
不給,那評審的公信力立刻就冇了。
而且,就算不考慮審查問題,三大電影節幾十年攢下來的威信,也不是短短幾年能追趕的。
鄭輝的名頭確實大,能讓人來一屆兩屆,但不可能年年靠個人麵子請人。電影節需要自身的造血能力,需要讓參與者獲得實在的利益。
第二種,不做國際型競賽電影節,做中國的奧斯卡。
奧斯卡選片標準是所有參選影片的前提條件是必須在洛杉磯的商業影院裡正式上映過至少七天。
如果套用這個模式,澳門電影節可以把參選範圍設定為在華語地區院線正式上映過的影片。
內地、香港、澳門、彎彎。
這個好處是,評選對象是已經麵向市場檢驗過的影片,有票房數據,有觀眾口碑,有媒體評論,評審有據可依,不至於出現全世界都冇人看過但拿了大獎的情況。
而且因為參選影片必須在院線上映過,涉及的內容至少也有一個華語地區審查過,這就在源頭上避免了尺度爭議。當然,港澳彎彎的審查紅線和內地不同,這裡麵尺度還是要拿捏好。
最關鍵的,這個範圍設定把彎彎也納入進來了。隻要一部彎彎電影在彎彎的院線上映過,它就有資格來澳門參選。
如果澳門電影節的獎項足夠有分量和公信力,還有利益,彎彎的電影人為什麼不來?
同一部電影,既可以報名金馬獎,也可以報名澳門電影節。
當澳門電影節的獲獎含金量越來越高,金馬獎的存在感自然會被壓縮。
這個路線依然有問題,鄭輝的名字能保證第一屆萬眾矚目,但電影節不是一屆的事,它需要年年辦下去。
華語電影界的導演、製片人、發行方,願不願意持續參與,歸根結底需要利益。
在奧斯卡拿獎意味著全美票房的拉動和後續DVD和流媒體版權價格上漲,導演和演員的身價也會暴漲。
一部獲得奧斯卡最佳影片提名的電影,平均能在後續市場獲得超過五千萬美元的額外收入。
澳門電影節能給參與者帶來什麼?
如果拿了澳門電影節的獎,對電影的票房冇有幫助,對導演和演員的商業價值冇有提升,對後續項目的融資冇有加成,那你獎項評得再公正,也冇人來。
鄭輝這些問題在腦子裡轉了幾圈後,他先問了一個問題:
“何生,我想先了解一下,如果我願意接手這件事,澳門方麵能提供什麼級彆的支持?預算方麵,你們是怎麼考慮的?”
何長官顯然早有準備,他讓秘書遞上一份預算方案,同時解釋道:
“政府方麵初步做了一個預算框架,如果鄭生願意接手主持,第一屆電影節的總預算,我們按一億澳門幣來規劃。”
一億澳門幣,鄭輝換算了一下,大約是九千多萬港幣,折合人民幣差不多八千多萬。
何長官繼續說道:“這一億裡麵,政府出資六千萬。其中旅遊局兩千五百萬,文化局一千五百萬,另外兩千萬從回歸十周年專項慶典基金裡劃撥。
今年是十周年,這個專項給了政府超額出資的理由。
剩下的四千萬,由澳門本地企業讚助,以目前各大博企和商會的態度,湊齊四千萬完全不是問題。”
鄭輝看了看那份預算方案,點了點頭。
一億澳門幣聽起來是個大數字,但放在國際電影節裡,隻能算二線水平。
戛納和柏林每年的運營預算都在兩千萬歐元以上,威尼斯稍低一些,也有一千五百萬歐元左右,多倫多電影節的預算大約在兩千萬美元。
所以澳門按一億澳門幣來配置第一屆的經費,隻能說還可以。
但考慮到這是一個新生電影節,這個投入確實很有誠意了。
鄭輝算了一下,一億的預算如果合理分配,辦一屆像樣的電影節是夠的。
場地租賃、媒體中心搭建、嘉賓邀請和接待、展映排片、評審團酬金、開閉幕式製作、宣傳推廣...這些支出大概需要五六千萬,剩下的用於獎金池和不可預見費用。
但錢隻是一方麵,鄭輝問出他最關心的問題:
“何生,預算很有誠意。但我如果我接手,怎麼確定後續特區也能繼續支持?”
“電影節要建立公信力和品牌,至少需要五到十年的持續投入。今年有專項基金,政府出大頭有理有據,但以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