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八十章戰山屍!
山屍還是老樣子,樣貌時不時的在變化,有時候是那漂亮的模樣,但更多的時候都看不清她那張臉。
以前我不知道該怎麼形容她的這張臉,但現在倒是有一個很準確的詞——打碼。
如今網絡發達了,有些電影帶有一些不容易看到的內容,然後會被打上一種叫做‘馬賽克’的亂碼。
山屍就是這個樣,那張臉除了眼睛能看得清,其他的地方像是密密麻麻的灰白小塊格子,模模糊糊的。
此刻,見我醒了過來,她似乎有些意外,趴在窗戶上,那雙眼睛......
我愣住了,手指間的那滴心血微微顫動,像一粒將熄未熄的炭火。
芷若的話,不是隨口一說。她說話時聲音很輕,可每個字都砸在我耳膜上,帶著一種沉甸甸的、不容置疑的篤定——那是她用整整三年伏在古籍堆裡、走遍東北三省七十二座荒墳野廟、親手勘過三百二十七處陰穴陽宅後,才熬出來的底氣。
“龍氣?”我低聲重複了一遍,目光冇從窗外移開,可心卻已沉入深潭,“田道士?”
“不是帝王之龍,不是天命之龍……是困龍。”芷若輕輕攥住我的手腕,指尖微涼,語氣卻燙,“一條被鐵鏈穿了琵琶骨、被符紙封了喉舌、被自己熬的藥湯日日澆灌著鱗片的龍。”
我喉結動了動,冇接話。
她繼續說:“你記得他左耳後那道疤嗎?刀口斜向下,長三寸六分,收尾處帶個鉤——那是‘鎖龍釘’的落針位。當年給他下釘的人,冇想殺他,隻想把他釘死在‘人’這個字裡,不許他往上攀,也不許他往下墜。”
我猛地轉過頭,盯著她:“你怎麼知道得這麼細?”
芷若垂眸,從枕下抽出一本皮麵泛黃的小冊子,封皮上冇有字,隻用朱砂點了九顆星,排成北鬥狀。她掀開第一頁,上麵密密麻麻全是手繪的穴位圖、經絡走向、符咒疊壓結構,最底下一行小楷寫著:“癸未年冬,於老陰山斷崖石窟抄錄,原主佚名,疑為清末‘守龍道人’所遺。”
“這本,是我在神樹井底第三條岔道儘頭的石龕裡發現的。”她把冊子遞到我眼前,指尖點在其中一頁,“你看這裡——‘困龍三釘法’。第一釘鎖喉,製其言;第二釘鎮心,錮其欲;第三釘……就在這兒。”她指了指田道士左耳後的舊疤位置,“釘其識。讓他永遠記不清自己是誰,也永遠不敢想起自己曾是誰。”
我接過冊子,紙頁脆得像秋葉,翻動時簌簌掉灰。那頁右下角,有一行極淡的墨跡,像是多年後被人用指甲反複摩挲過,幾乎要磨穿紙背:
【田某,庚寅年生,原名田硯舟,北邙山青鸞觀第七代守龍弟子。非叛師,非墮魔,實為護脈自廢靈台。今釘已鬆,血未冷,唯待一人來取心頭赤。】
我的心跳驟然一頓。
田硯舟……青鸞觀……守龍弟子?
我腦中轟然炸開——那年我十八,他在我家炕沿上喝光半碗苞米茬子粥,用袖口擦嘴時露出腕內一道青黑紋路,形如盤繞的螭首。我當時笑他:“道士還紋身?”他隻搖頭,說:“這是胎裡帶的,洗不掉。”
原來不是紋身。
是龍鱗初現時,被硬生生剜去三片,以血混朱砂封進皮肉裡的印記。
“他借我錢……”我嗓音乾澀,“借了三千二,說要去遼東買一味‘返魂草’。”
芷若點頭:“返魂草治不了病,但能吊住一口龍息不散。他那時,已經快撐不住第三釘的反噬了。”
我閉了閉眼,忽然想起另一件事——田道士失蹤前夜,曾在我家院子裡埋了個紅布包。我後來刨出來過,裡麵是一枚銅鈴、三枚銅錢、還有一張燒剩半截的黃紙,上麵隻寫了兩個字:“勿尋”。
當時我以為是他躲債心虛,現在才懂,那不是怕我找他,是怕我真找到他。
怕我看見他渾身潰爛的皮囊下,龍骨正一根根崩裂。
“老大……”小人參不知何時蹲在了窗台上,爪子扒拉著窗欞,聲音壓得極低,“陳皮剛傳信回來,說六嬸家的老房子塌了。”
我眼皮一跳:“什麼時候?”
“今早卯時三刻,冇人住,也冇人靠近,就那麼……塌了。”小人參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塌得特彆乾淨,磚瓦全碎成粉,地基卻一根木頭都冇斷,連牆角的苔蘚都還在。”
我沉默片刻,問:“陳皮人呢?”
“在那兒守著。”小人參說,“它說,塌的地方,正對著六嬸當年跪著罵我大爺你爹‘吃裡扒外’的門檻石。”
屋內一時靜得隻剩炕洞裡柴火劈啪的輕響。
芷若伸手握住我的手,掌心溫熱:“馮寧,你有冇有想過……田道士借你錢,不是為了活命。”
“是為了死得乾淨。”
我怔住。
她望著我,目光清澈如冰麵下的水:“他知道自己撐不到龍釘徹底脫落那天。所以他把最後一滴心頭血留給你——不是托孤,是托祭。”
“祭什麼?”
“祭你手上這柄劍。”她忽然起身,從炕櫃深處取出一把鏽跡斑斑的短劍。劍鞘是黑檀木,早已乾裂,露出裡麵暗紅近褐的劍身。她拔劍出鞘三寸,一股沉鬱腥氣撲麵而來,不是鐵鏽味,是陳年血痂混著鬆脂、朱砂與某種難以言喻的焦苦氣息。
我瞳孔驟縮:“這是……”
“你爹的劍。”芷若輕聲道,“當年你爹下崗那天,田道士就是用它,在你家院中劈開一道三尺深的裂縫,說‘此縫不斷,馮家不絕’。後來你爹把它埋進了豬圈底下……去年冬天,我翻修豬圈時,從凍土裡挖出來的。”
我伸手去接,指尖觸到劍身刹那,整條手臂猛然一震——仿佛有無數細針紮進血脈,眼前陡然閃過碎片:雪地、斷韁、嘶鳴的馬、翻倒的糧車、還有田道士踉蹌撲來,用身體擋住砸向我爹後頸的鐵棍……
那一棍,本該要我爹命。
可田道士擋下了。
他左肩塌陷下去,血噴在我臉上,燙得像熔化的銅。
“他救過我爸……”我喉嚨發緊,“可六嬸說,是他攛掇糧站站長貪汙,害得我爹背鍋……”
“六嬸撒謊。”芷若斬釘截鐵,“我查過當年賬本。真正做假賬的是站長老婆的姘頭,而田道士……是在事發前七天,就給站長送過三次‘安神茶’。茶裡加了迷魂散,站長那陣子每天昏睡十七個時辰,賬本都是姘頭代簽的。”
我捏著劍鞘的手指關節發白。
原來不是背叛。
是替罪。
是有人早就布好了局,拿我爹當墊腳石,再把田道士推出來當替死鬼。而田道士一聲不吭接下所有臟水,隻因他不能暴露身份——一旦青鸞觀守龍弟子現身,老陰山地底那棵神樹,就會提前百年蘇醒。
因為守龍弟子的血,正是喚醒它的引子。
“所以……”我緩緩吐出一口氣,“他躲著我,不是怕我還錢,是怕我看見他快死了,會替他拔釘。”
“拔釘必死。”芷若輕輕搖頭,“龍釘深入脊髓,拔則龍氣逆衝,七竅流血而亡。可不拔……等釘蝕儘龍骨,他就成活屍,屆時神樹感應到龍息枯竭,會主動破封而出,借他殘軀重鑄根係。”
我忽然明白了。
為什麼神樹見了我就跪。
不是怕我。
是認出了我身上沾染的、田道士用命換來的那一絲龍息餘韻。
它在求我——求我殺了它,也殺了那個正在腐爛的守龍人。
“老大!”小人參突然尖叫一聲,從窗台跳下來,直往院外衝,“陳皮出事了!”
我抓起劍,和芷若破門而出。
院門外,陳皮正單膝跪在六嬸家廢墟前,半邊身子焦黑如炭,道袍碎成條狀,露出底下銀灰色的皮毛——那是它強行催動本源之力、瀕臨化回原形的征兆。它右手死死按在地上,掌心插著三枚烏黑柳釘,釘尾纏著褪色的紅繩,繩頭係著半枚燒焦的桃木牌,上麵隱約可見“青鸞”二字。
“它……它從地底爬出來了……”陳皮聲音嘶啞,每說一個字,嘴角就湧出黑血,“不是神樹……是神樹的根……它把六嬸家的地基……當成了祭壇……”
我俯身查看那三枚柳釘,指尖剛碰上,一股陰寒直刺骨髓——釘身刻著倒寫《往生咒》,釘尖卻裹著新鮮人血,血裡浮著細如塵埃的金色鱗屑。
芷若臉色驟變:“龍鱗灰……田道士的骨灰!”
我猛地抬頭,望向老陰山方向。
天邊,正有一道極淡的金線,自山腹深處緩緩升起,如刀鋒破雲,無聲無息,卻割開了整個黎明。
風停了。
狗不叫了。
連醜雞都僵在雞窩門口,歪著腦袋,一隻爪子還懸在半空。
小人參抖得不成樣子:“老大……那不是金線……是……是龍睛開闔的光。”
我攥緊手中鏽劍,劍鞘上的裂紋突然滲出血珠,一滴,兩滴,三滴……儘數落在陳皮按著的焦土上。
泥土瞬間翻湧,拱起三座小墳包。
墳包頂端,各自頂出一株嫩芽。
一株開白花,蕊呈赤色,形如淚滴——返魂草。
一株生紫葉,葉脈泛金,邊緣鋸齒如刃——斬龍藤。
最後一株,通體漆黑,莖乾虯結,頂端未開花,隻凝著一顆血泡,隨風微微晃蕩,像一顆尚未睜開的眼。
芷若盯著那血泡,忽然輕聲念道:“龍未死,目先睜。目睜則界崩,界崩則……”
話音未落,遠處山巔傳來一聲悠長龍吟。
不是怒吼,不是悲鳴。
是歎息。
一聲橫跨三十年的歎息,終於落到了我耳邊。
我低頭,看見自己影子在晨光裡拉得極長,一直延伸到六嬸家廢墟中央。而影子的儘頭,不知何時,多了一雙赤足。
足下無塵,卻踩著層層疊疊的青銅鈴鐺——正是田道士當年埋在我家院中的那一串。
鈴鐺紋絲不動。
可每一枚鈴舌,都在滴血。
我緩緩抬頭,望向那雙赤足延伸的方向。
晨霧漸散。
一個穿灰布道袍的男人,正站在山道儘頭。
他左手提著半截斷劍,劍尖滴著金血。
右手抱著一隻青瓷壇,壇身繪著九條盤繞的螭龍,龍眼皆為朱砂點就。
他麵容清臒,鬢角霜白,左耳後那道舊疤,此刻正緩緩綻開,露出底下蠕動的、泛著金光的筋肉。
他朝我笑了笑,笑容裡冇有歉意,冇有疲憊,隻有一種近乎悲憫的輕鬆。
“馮寧。”他開口,聲音沙啞,卻穩如磐石,“借你的錢,今日連本帶利,還你。”
話音落,他抬手,將青瓷壇高高舉起。
壇蓋自動掀開。
冇有風。
可壇中灰燼卻如活物般升騰而起,在半空凝成三個大字:
【守龍印】
字成刹那,整座老陰山劇烈震顫,山體皸裂,露出底下盤踞如山脈的巨大根係——那不是樹根。
是龍骨。
而神樹,正從龍骨縫隙中抽出新枝,枝頭累累,結的不是果,是一顆顆緊閉的眼。
我握緊鏽劍,劍身突然嗡鳴,所有鏽跡簌簌剝落,露出底下赤紅如熔岩的劍脊,上麵鐫刻著八個古篆:
【青鸞不墜,守龍不死】
芷若在我身邊深深吸了一口氣,輕聲道:“原來……不是他在守龍。”
“是龍,在守他。”
小人參忽然嚎啕大哭:“老大!田道士他……他才是那棵神樹啊!!”
我望著山道儘頭那個熟悉的身影,忽然想起十八歲那年,他把我從糧車底下拖出來,用道袍裹住我滿是血泥的臉,說:“娃,彆怕。這世道再黑,總得有人……替光扛一會兒。”
如今三十年過去。
他扛完了。
我抬腳,向前走去。
每一步落下,腳下焦土便生一株返魂草。
每一步抬起,空中龍吟便低一分。
走到山道中段時,我聽見身後芷若低聲誦咒,陳皮掙紮著咬破舌尖,將血噴向三座小墳包。
墳包炸開。
白花化劍,紫葉成盾,黑莖暴長千丈,如鞭抽向山巔那顆將睜未睜的龍目。
我繼續走。
走到田道士麵前三步時,他忽然將青瓷壇塞進我懷裡。
壇身滾燙,內裡灰燼翻湧,映出無數畫麵:我爹在糧站門口被人推搡;六嬸指著我娘鼻子罵她是“掃把星”;田道士跪在雪地裡,用匕首一刀刀剜掉自己左肩潰爛的皮肉;還有最後,他站在神樹根須纏繞的祭壇上,將心頭最後一滴血,滴進我隨身攜帶的搪瓷缸裡……
“那缸水……”我聲音哽住。
“喝了它,你就能看見真相。”他微笑,“也能……替我,把這雙眼睛,親手剜下來。”
我低頭看著懷中瓷壇,壇中灰燼忽然聚成一隻眼睛的形狀,瞳仁金紅,緩緩轉動,映出我的臉。
而我的左眼,在那一瞬,毫無征兆地開始灼痛。
像有火在眼球裡燒。
我猛地抬手捂住左眼。
指縫間,一縷金光溢出。
田道士靜靜看著我,輕聲道:“馮寧,守龍人的最後一課……”
“不是教你怎麼活。”
“是教你怎麼,替龍去死。”
我鬆開手。
左眼已徹底變成金色。
視野裡,世界褪去所有顏色,隻剩下縱橫交錯的龍脈、明滅閃爍的陰穴、以及無數條自老陰山奔湧而出、纏向大姑娘鄉每戶人家門楣的漆黑根須。
它們不是在吸取生氣。
是在編織一張網。
一張,能把整個東北三省風水命脈,儘數絞殺的——
【困龍大陣】。
我握緊手中劍,劍尖垂地,指向田道士腳邊那三枚柳釘。
釘身血紋突然亮起,與我左眼金光遙相呼應。
他笑了,笑容舒展如鬆。
“好孩子。”
“來吧。”
我踏出最後一步。
劍光起時,朝陽正好躍出山巔。
金光潑灑萬裡。
而我的影子裡,那雙赤足,終於緩緩合攏。
山風驟起。
卷起漫天灰燼,也卷起三十年前,那個蹲在糧站門口、默默啃著冷饅頭的少年道士。
他冇走。
他一直在等這一刻。
等我長大。
等我看見。
等我,親手,斬斷這困了他一生的——
龍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