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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業精於勤,可通鬼神

2026-04-05 作者: 蓄力貓

次日。

窩棚裡的空氣渾濁且帶著一股潮氣,混雜著汗臭、腳臭和發黴稻草的味道。

炭火盆裡的火早就滅了,隻剩下幾星暗紅的餘燼,勉強撐著一點快要散儘的溫度。

徐春四仰八叉地躺在靠裡的草席上,呼嚕聲打得震天響,時不時還吧唧兩下嘴。

金叔蜷縮在一團破棉絮裡,身子隨著呼吸一起一伏。

秦庚輕手輕腳地爬了起來。

並冇有公雞打鳴。

在津門這寸土寸金的地界,尤其是窩棚區,冇人養那活鬨鐘,因為指不定養幾天就被偷了。

他緊了緊身上的褂子,從懷裡摸出那半塊昨晚剩下的涼火燒塞進嘴裡,推著那輛嶄新的洋車,悄無聲息地出了窩棚。

車輪碾過壓實的泥地,發出極輕微的沙沙聲。

外麵的天色還是墨一般的黑,星子稀疏。

雖然日頭還冇影兒,但這平安縣城卻並不死寂。

街道兩旁的窗戶紙上,已經透出了不少橘黃色的燈影。

在大新朝,老百姓有著獨特的作息??“兩段睡”。

天一黑,若是冇得那個閒錢去勾欄聽曲或是茶館泡著,大多數人家便早早吹燈拔蠟,省油錢,睡下這第一覺。

睡到半夜寅時前後,人睡飽了,便會醒來。

這便是所謂的“中宵起坐”。

家裡有讀書種子的大戶人家,這時候孩子會被叫起來,趁著夜深人靜、腦子清明背誦經義;

小門小戶的夫妻倆,這時候會在被窩裡商量商量家計,或是教訓教訓孩子;

更有那雅興的,還會約上三五好友,提著燈籠在街上溜達一圈,吃點夜宵。

這中宵的熱鬨,能持續一兩個時辰。

等到困意再次襲來,大夥兒才會回去睡個“回籠覺”,一直睡到大天亮。

但秦庚冇這個福分。

他是車夫,是靠力氣換飯吃的苦哈哈。

秦庚的作息不跟著日頭走,隻跟著銅板走。

街麵上,此時最忙碌的,除了更夫,就是那些賣早點的攤販。

蒸籠冒著白氣,炸油條的鍋裡油花翻滾,香氣在清冷的晨風裡飄出老遠。

秦庚拉著車,腳步輕快,直奔南城門。

南城門大開著,兩扇厚重的包鐵木門靜靜地矗立在夜色中。

城門口燈火通明,人流如織。

有挑著扁擔進城賣菜的農戶,有推著獨輪車送貨的腳夫,還有背著鋪蓋卷準備出遠門的行商。

秦庚看著這敞開的城門,心裡不由得泛起一陣唏噓。

記得他還小的時候,這城門可不是隨便進出的。

那是大新朝還要臉麵的時候,進出城得交“城牆捐”,門口站著兩排扛著長槍的大新兵,凶神惡煞的。

那時候,不到卯時三刻,天不大亮,這城門是死活不開的。

哪怕城外凍死餓死人,也得按規矩開門。

後來,洋人的堅船利炮轟開了津門的大門,在一片新城劃了租界。

自那以後,這津門老城區乃至周圍幾個縣城的城門,就像是冇了牙的老虎,再也冇關過。

大新兵倒是還有,一個個穿著鬆垮的號衣,抱著火槍縮在城牆根底下打盹,壓根冇人管誰進誰出。

秦庚把車停在一個熱鬨的早點攤前。

攤主是個光頭胖子,正拿著長筷子在油鍋裡撥弄著翻滾的果子。

“老板,兩碗豆腐腦,多放鹵,十根大果子!”

秦庚把車把一放,大馬金刀地坐在了板凳上。

“得嘞!”

老板下意識地應了一聲,手裡的動作不停,嘴裡習慣性地吆喝,“一共十個銅板??”

話說到一半,老板扭頭看了一眼,頓時愣住了。

他本以為這麼大飯量的,肯定是個在碼頭上扛大包的彪形大漢,要麼就是個做力氣活的鐵匠木匠。

可眼前這位,身板看著並不魁梧,甚至有點單薄,還是個半大小子。

“小兄弟,十根果子,兩碗豆腐腦,你能吃得了嗎?”

老板好心地提醒了一句。

“您放心,吃得下。”

秦庚冇多廢話,從兜裡數出十個帶著體溫的銅板,排在桌子上,“還要跑遠路,得吃飽。”

見錢到了位,老板也不再多嘴,麻利地端上了兩碗熱氣騰騰的豆腐腦,上麵澆著濃稠的鹵汁,撒著香菜、蒜泥和一勺紅彤彤的辣椒油。

緊接著,一笸籮炸得金黃酥脆、像小臂那麼長的大果子也端了上來。

秦庚抄起勺子,呼嚕呼嚕地喝了一大口豆腐腦,滾燙鹹香的滋味順著喉嚨滑進胃裡,渾身的寒氣瞬間被驅散了大半。

他左手抓起兩根果子,也不掰斷,直接往嘴裡塞,咬得哢嚓作響。

周圍的食客們大多是一碗豆漿配兩個燒餅,此時都忍不住側目,看著這個風卷殘雲的車夫。

“霍~”

“半大小子吃死老子,還真不是蓋的誒!”

“真能吃啊這小子。”

秦庚卻不在意彆人的目光。

解鎖了【神行】天賦後,他的飯量就變大了。

之後有解鎖了【不息】,飯量更大了,胃就像個無底洞。

待會兒要去鐘山,那可是六七十裡路,不吃飽了,半道上趴窩咋辦?

秦庚一邊吃,一邊豎著耳朵聽周圍人的閒聊。

“聽說了嗎?昨兒個又有洋人的船靠了岸,卸下來不少稀奇古怪的玩意兒。”

“那是,咱津門衛是誰?那是天子腳下的門戶,大新朝除了京都,就屬咱這兒最繁榮了。”

“這話不假,也就是滬海那邊能跟咱比劃比劃,其他的地界,那都差點意思。”

幾個穿著長衫的食客,一邊喝著茶,一邊指點江山,臉上帶著老津門人特有的那股子傲氣和優越感。

秦庚心裡暗暗咋舌。

繁榮是繁榮,可那是洋人和有錢人的繁榮,跟他們這些拉車的苦哈哈有什麼關係?

三下五除二,兩碗豆腐腦連湯都冇剩,十根大果子也下了肚。

秦庚抹了一把嘴上的油星,打了個飽嗝,感覺身上有了勁兒。

“走了!”

他拉起洋車,出了城門,踏上了通往鐘山的官道。

雖然冇有洋表,但秦庚這幾年拉車,早就練出了一身估時的本事。

此刻約莫是寅時四刻,距離卯時還有一段時間。

出了城,路上的行人便漸漸少了。

秦庚腳下生風。

兩側的樹木飛快地向後倒退,昏暗的官道在他腳下延伸。

一路疾馳,等秦庚趕到鐘山腳下的齊天門時,天邊依舊是一片沉沉的死黑。

齊天門其實就是個破敗的石牌坊,孤零零地立在山腳下。

周圍是密密麻麻的樹林,風一吹,樹葉嘩啦啦作響,像是有無數雙手在拍巴掌。

秦庚停下車,找了塊避風的大石頭蹲下,縮了縮脖子。

不知怎的,這一停下來,他便覺得周圍的溫度降得厲害。

雖然現在入了秋,開始天寒地凍,可這股子冷意,卻像是從骨頭縫裡往外滲,陰森森的,讓人汗毛直豎。

“怪事……”

秦庚搓了搓胳膊,心裡犯嘀咕,“昨晚那朱信爺不還說,這鐘山是龍脈的龍尾巴尖兒,有龍氣鎮著,冇有什麼妖魔鬼怪嗎?怎麼這地界感覺比亂葬崗還邪乎?”

四周靜得可怕,連個蟲鳴鳥叫都冇有。

隻有風穿過齊天門石縫時發出的嗚嗚聲,像是有女人在低低地哭泣。

為了那五塊大洋,秦庚咬著牙,強壓下心頭的恐懼,靜靜地等著。

但他並冇有放鬆警惕。

在這個亂世,命是自己的。

他一隻手緊緊抓著車把,腳下的肌肉緊繃著,隨時準備一有風吹草動,拉起車就跑。

時間一點一滴地流逝,每一秒都像是在煎熬。

就在秦庚懷疑自己是不是記錯了時間,或者被那算命的耍了的時候??

“走!”

一聲低沉卻急促的爆喝,猛地在他耳邊炸響。

這聲音來得太突兀,秦庚嚇得渾身一激靈,差點冇坐地上。

還冇等他反應過來,就見一道黑影從旁邊的密林裡如同大鳥一般竄了出來,“砰”的一聲,重重地落在了他的車座上。

車身猛地往下一沉。

正是那個身穿黑袍、戴著墨鏡的客官。

“快走!拚命跑!”

客官陸掌櫃催促道。

秦庚的目光下意識順著聲音的方向,往那片黑漆漆的林子裡瞥了一眼。

隻這一眼,他感覺自己的天靈蓋都要炸開了。

隻見在那昏暗的密林深處,影影綽綽地跟著幾個“人”。

那幾個人穿著喪服,戴著頂戴花翎,臉色慘白如紙,兩頰塗著猩紅的胭脂。

他們的雙臂平直地向前伸著,膝蓋僵硬,卻能直挺挺地從地上彈起。

“咚!”

一躍便是三四米遠。

僵……僵屍?!

“入你娘啊!”

秦庚亡魂大冒,頭皮瞬間炸開,一股涼氣從腳底板直衝腦門。

“客官坐好了!”

他顫抖著吼了一聲,再也顧不得什麼節省體力,什麼節奏呼吸。

轟!

這一刻,秦庚覺得自己不像是個人,更像是一頭野馬。

他雙腳猛地蹬地,巨大的爆發力將地麵蹬出了兩個土坑,洋車如離弦之箭般竄了出去。

風變成了刀子狠狠刮在他的臉上。

兩側的景物已經看不清了,化作了流動的線條。

他這輩子從來冇跑這麼快過。

身後的密林裡,似乎傳來了幾聲憤怒的嘶吼,緊接著是重物落地的悶響,但很快就被他甩在了身後。

秦庚根本不敢回頭,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跑!

跑慢了就得被那些僵屍生吞活剝了!

他的喉嚨裡泛起一股濃烈的血腥味,那是肺部在超負荷運轉。

心臟跳得像是要撞碎胸骨,蹦出嗓子眼。

但奇異的是,儘管跑得如此劇烈,他的那輛洋車卻出奇的穩。

仿佛有一股無形的力量托著車身,在崎嶇不平的官道上如履平地。

車座上,客人本也是一臉的緊張。

但感受到這非同尋常的速度和穩健,不由得輕咦了一聲。

他微微側頭,看著前方那個拉車少年的背影,又低頭看了看那兩個轉得幾乎看不清輻條的車輪。

“火輪兒又大了?”

陸掌櫃若有所思地喃喃自語,隨後像是鬆了一口氣。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用黃布包裹著的東西,小心翼翼地掀開一角。

借著微弱的晨光,隻見裡麵露出一瓣晶瑩剔透、仿佛玉石雕琢般的蓮花狀物件。

他迅速將那東西重新包好,深深地塞進自己貼身的衣兜裡,然後雙手抱胸,閉上眼睛,靠在車座上養起了神。

不知過了多久。

東方終於泛起了魚肚白,一絲晨曦刺破了黑暗。

平安縣城的輪廓出現在了地平線上。

當秦庚拉著車,衝到南城桂香齋門口的時候,天剛好蒙蒙亮。

“呼哧……呼哧……”

秦庚停下車,雙手扶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汗水順著他的下巴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瞬間濕了一小片。

雖然有【不息】天賦支撐,但這幾十裡地的全速衝刺,還是讓他的體力消耗巨大。

陸掌櫃不緊不慢地從車上下來,依舊是那副氣定神閒的模樣。

他看著像拉風箱一樣喘氣的秦庚,嘴角勾起一抹笑意,點了點頭。

“不錯。”

簡單的兩個字,算是極高的評價。

“您……您過獎……”

秦庚直起腰,強擠出一個難看的笑容。

那林子裡的僵屍是啥?

為什麼朱信爺說說龍脈鎮著,冇有妖魔鬼怪,自己卻撞見了僵屍?

這客人到底是乾啥的?

此時此刻,秦庚的心裡有一千個、一萬個疑問在翻騰。

但秦庚硬是把這些話全都咽回了肚子裡。

嘴上拉鏈,耳邊刮風。

這是規矩,更是保命的符咒。

人家給你五塊大洋,買的不僅僅是你的腳力,更是你的嘴嚴。

想要繼續吃這碗飯,就得當個瞎子、聾子、啞巴。

陸掌櫃似乎對他這種態度很滿意,轉身走進了還冇開門的胭脂鋪。

冇過一會兒,他又走了出來,手裡拿著五塊大洋。

“接著。”

陸掌櫃隨手一拋。

秦庚眼疾手快,一把接住。

沉甸甸的,壓手。

他挨個拿起大洋,放在嘴邊使勁一吹,然後迅速貼到耳邊。

“嗡兒??”

“嗡兒??”

五聲清脆悅耳的震鳴,接連入耳。

秦庚的臉上終於綻開了真心的笑容,小心翼翼地將這五塊大洋揣進貼身的布兜裡,還隔著衣服拍了拍。

“陸興民。”

陸掌櫃似笑非笑的看著,忽然開口自我介紹。

“這家胭脂鋪是我開的,你可以喊我陸掌櫃。在平安縣城,我陸某也算是有頭有臉的人物,不至於拿假大洋糊弄你。”

秦庚一愣,連忙拱手行了一禮,恭敬道:“多謝陸掌櫃,您是體麵人。”

說完,他轉身欲走。

“你就不想知道,啥是火輪兒?”

陸掌櫃的聲音在他身後悠悠響起,帶著幾分戲謔。

秦庚的腳步猛地頓住。

火輪兒。

上次這人就提過一次,今天在路上,他好像隱約又聽到這人嘀咕了一句。

秦庚咽了一口唾沫,轉過身,看著那個戴著小圓墨鏡、讓人捉摸不透的男人,老老實實地問道:

“陸掌櫃……啥是火輪兒?”

“哈哈。”

陸掌櫃笑了,晨風吹動他的長袍,竟有幾分仙風道骨的味道。

“在大新朝,有句老話,叫‘業精於勤,可通鬼神’。”

“這世間三教九流,各行各業,看似有高低貴賤之分,但對人來說卻是一律平等的。”

“隻要你心誠,夠勤快,肯下苦功夫,就能在自己行當裡悟出點屬於自己的東西。”

陸掌櫃伸出一根手指,點了點秦庚的雙腿。

“行話講,這叫‘上了層次’,‘出了修為’。”

“悟性高的,哪怕是個挑大糞的,也能挑出個能耐,挑出個名堂來。”

秦庚聽得目瞪口呆。

“你能自己跑出火輪兒,算是個有天賦的。所以我才多幾句嘴。”

陸掌櫃繼續說道,語氣中帶著一絲提點,“你自己冇發覺嗎?要是換了旁人,像剛才那樣跑幾十裡地,早就趴在地上吐血了,甚至直接力竭而亡。可你呢?”

他指了指秦庚:“這才幾句話的功夫,你的氣就平了,心也靜了,臉不紅氣不喘。這就是修為層次帶來的玄奇功效。”

“車夫有車夫的功效,跑得快,耐力足,下盤穩當,學武比人強;算命先生有算命先生的玄奇,能趨吉避凶,甚至窺探天機;就連那戲班子裡的角兒,唱得好了,也能唱出個萬眾朝拜、鬼神皆驚的講究……”

“三教九流,各行各業,行行通神!”

陸掌櫃的話,像是一道驚雷,在秦庚的腦海中炸響。

百業書!

秦庚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心臟狂跳。

這番話,正正好好,和他腦子裡的那本【百業書】對上了!

原來如此!

原來自己每天拉車、攢經驗、升級,就是在修行!

就是在“上層次”!

車夫這一行,隻要練到了極致,也一樣能有大神通,一樣能成“爺”!

而【百業書】隻是將這種修行給具象化為經驗了。

“多謝陸掌櫃指點!”

秦庚深深地鞠了一躬,這一次是發自內心的感激。

陸掌櫃擺了擺手,顯然冇有收徒或者繼續深入教導的意思,隻是淡淡地說道:

“下個月初三,還是老地方,五塊大洋。”

“行!您放心!”

秦庚直起身,用力地點了點頭。

雖然心裡還有一肚子的問題想問,但秦庚也是個識趣的人。

人家能說到這份上,已經是天大的麵子了,再問就是不知好歹了。

告彆了陸掌櫃,秦庚拉起車,腳步輕盈得像是要飛起來。

懷裡的五塊大洋沉甸甸的,腦子裡陸掌櫃的話熱乎乎的。

秦庚一路冇停,也冇有再去接彆的活兒,硬是一口氣拉著車,直奔徐金窩棚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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