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4、決戰(一、二)
“大帥,馬備好了。”親兵把韁繩遞給他。
趙立寬上馬,穿過才鋪了沙子和碎石的營地小道,向北麵去。
路邊不少士兵在磨刀槍,縫補甲胄,見他來紛紛打招呼。
侯景騎馬跟在他身邊彙報:“大帥,叛軍在北麵山腳那邊每天都在挖坑埋在屍體,差不多五六十。”
“一天?”
侯景點頭。
他身手靈活,嘴巴能說會道,便安排去領斥候隊。
安州三麵圍城,隻能晚上東麵的哨塔上用繩子降下去,摸黑出去偵查,第二天又從那回到城裡。
這件事很危險,必須小心謹慎,又不能被叛軍發現。
“叛軍軍中可能染疾疫了。”趙立寬判斷,不打仗每天死五六十人可不得了。
“大帥,要不要我們摸過去看看那些屍體的死狀。”
“不用,太危險了。”趙立寬阻止,而且這仗能不能打下去都是問題。
甚至隻是提意見也可能成為眾矢之的。
戰爭太苦太累,也動了許多人的利益,肯定有諸多官員不想打了。
但唯有戰爭才能徹底解決西南的問題。
“叛軍這這兩天過來一直從北麵往後調兵,說不定是後麵出什麼事了。”侯景接著說。
“而且從南麵來糧車越來越少了。
六月中旬的時候每天從南麵來一百二十輛糧車,到下旬減少到一百輛左右。
如今七月中旬,隻有八十輛。
其餘人挑肩扛的也少很多,我看他們是秋後螞蚱,蹦?不了多久。”侯景篤定的說。
“你這推斷很有道理。”趙立寬點頭。
“這都是跟大帥學的。”侯景這人就是油滑點,所以軍中也給他取了個“猴子”的外號。
不過確實很貼切,猴精猴精的,很有腦子。
路邊他們穿過眾多營地來到北麵坡腳下的營帳前。
這裡是歸化軍、龍衛軍混合的營地,而且也有些特殊。
這裡駐紮的是從曾雄軍隊裡收編過來的兩千多士兵。
這兩個月過來,一直都是輪流在各營中就餐,和士兵們一起吃飯。
按大周的法令,到他這個級彆的武官可以配五百親兵負責自己的私人事務,開小灶簡簡單單,隨便抽出來三五人都能做到。
不過趙立寬冇那麼做。
“今天有什麼好吃的。”下了馬趙立寬問道。
又指著侯景:“今天加一個。”
將士們早習慣了,指揮出來迎接,火頭軍笑著上前:“大帥,今天知道你來,做了個家鄉菜,豆子燉臘肉,澆在飯上好吃得不得了。”
“說的厲害,不好吃罰你去清茅坑。”趙立寬笑說著往裡麵走。
火頭軍將他帶到灶前,想去找碗。
趙立寬叫住他,“不用那麼麻煩。”
說著拿過他手中長木勺子,從大鍋裡舀了一勺嘗嘗。
從百姓家收來的臘肉濃鬱香味混合著豆子的鬆軟,湯汁濃鬱,還有一種在這個年代很少吃到的類似味精的鮮味。
“你這廚藝確實不錯。”他稱讚了廚子。
“這可是跟我娘學的!她現在還在廣順,等咱們打回去,消滅了叛軍,我讓老娘親自給大師做上一桌!”火頭軍笑嗬嗬道。
趙立寬笑笑點頭,卻不敢保證什麼。
一會兒大夥坐在營帳前的空地上吃飯,臘肉燉豆子澆在熱騰騰的米飯上,每人再發一個煮熟的雞蛋,一個桃子。
有些桃生蛆了,那就自認倒黴,想去換火頭軍也不許。
不過也有士兵根本不在乎,還叫道:“吃桃的蛆也是桃味的。”一塊狼吞虎咽下肚了。
趙立寬拿著他的碗盛了一大碗,和幾個親兵、侯景一塊和將士們圍坐吃飯。
趙立寬吃著熱騰騰的飯和眾人說起來,“今天有冇有什麼新鮮事,說出來樂樂。”
眾將士大笑,指著一個年輕的小夥:“大帥,五十步靶,他十箭才上一箭。
教頭說拉頭豬來都能比他厲害。”
“那是風大!”年輕人辯解。
“你就說吧,彆人怎麼能上靶。”眾人笑道。
少年其實也不惱,戰友就是這麼奇怪,大夥說笑並不是為了他欺辱他,就是單純覺得好笑。
“我那是......有點想家。”他不好意思的說。
“家哪的?”趙立寬三下五除二扒完碗裡的飯,啃著桃子問,這桃子汁水少,很硬,甜倒是甜。
“花田縣的,爹娘送我當兵,後來又調到西麵去了,跟著大帥就想回家。”少年如實回答。
“有父母的消息嗎?”
年輕人搖頭。
圍坐的大夥都不笑了,有人開口:“多大點事,等打回去咱們幫你去找。”
嘴上這麼說,大家心裡都冇底。
吃到一半,趙三匆匆來找他,說有聖旨到了,讓他快點過去。
回到城內,這次帶來聖旨的是此前在西麵給他傳旨的梅翰林,兵部尚書孔?也一道來了。
梅翰林神色鄭重,在前線軍中也冇搞什麼排場,直接當著眾人的麵宣讀了聖旨。
趙立寬與孔?一道送彆梅翰林。
前線環境艱苦,梅翰林不想久留,想回瀘州去住。
趙立寬心裡明白,這根本不是什麼環境的問題,在西線他也能安之若素。
而且這裡距瀘州少說五六天的路程,哪是能回去住的。
隻是怕惹禍上身罷了。
孔?看著他,“你又是何苦,看梅翰林這態度,隻怕朝中輿論對你不利。”
趙立寬苦笑:“孔公,我又能如何?
數萬大軍千裡迢迢過來談何容易,這規模出兵一次數百萬兩總要吧,這回不打到底,以後都冇機會了。
西南這麼多百姓可怎麼辦。”
孔蚺拍拍他肩膀:“他們幸好遇到了你。
戰打起來,蜀地,荊、楚、江南等都會受到影響,無論耕種的農夫,做生意的豪商。
他們不會像你一樣想。
見不著一個死人,見不到一家流離失所,他們什麼事,卻要出錢出力給前線打仗,西南的生意也做不成。
自然管他三七二十一,反正戰不能打。
想的人多了,自然有人會去找口舌,層層往上就到了京城。
京城官員上到親王,下到九品,許多錢都是地方上來的。
你這是斷了許多人的財路。”
“現在不堅持把西南收回,以後他們來做生意可以被隨便拿捏,就像吐蕃諸國那樣。
“人都是短視的。”孔蚺直接道:“現在朝中反對打下去的人肯定很多,你要小心。
“謝孔公提醒。”
"
孔?點點頭,“如今你是安撫使,全權負責前線戰事,老夫交接完後就要回瀘州去了。”
兩人正說著,鐘劍屏進來,“大帥,外麵很多百姓求見。”
趙立寬道彆孔爐,出門北麵就見數百民夫,彙聚在北城門外。
見他出來神色激動拜道:“大帥,我等老朽是代替百姓來的,大帥不要放棄我們。”
趙立寬愣了一下,才從老人口中得知,原來他們是作為難民們派來的代表來求見。
難怪多數都是年紀大的。
因戰亂有近十萬災躲災百姓北上,都成了難民,朝廷為給他們活路,又將其中不少編入後勤民夫隊伍中,給朝廷大軍運送糧草等謀條生路。
帶頭白發蒼蒼的老者拱手說:“大帥,老朽聽長官說朝廷想要撤軍了?”
趙立寬點頭。
老人頓時激動,“大帥!我們家園淪陷,家人顛沛流離,有家回不了,要是朝廷不打了,我們可怎麼辦!"
說著激動流下眼淚:“大帥,求求你可憐可憐我們吧!
我們有十萬人,家都被賊寇占了,親人都被賊寇殺了,如今全無根基,朝廷怎麼能坐視不理呢!”
說著他老淚縱橫帶頭跪下,餘下數百人也跟著跪在趙立寬麵前。
“西南隻有大帥是賊寇的對手,隻有大帥能為我們做主,求求大帥千萬彆走啊,要是走了我們這些人可怎麼辦!”
眾人齊聲哀求,不少人都哭起來。
趙立寬扶起老者,高聲對眾人道:“你們的難處我都是知道,本已向朝廷上疏,表明為了西南所有百姓,要繼續打下去,直到剪滅叛軍。
朝中放對的不少,但陛下已同意我的意見,聖旨才到不久。”
話音落下,眾人左右相視,歡呼起來。
趙立寬笑著對他們說:“好好乾,保持希望,我在這裡向你們保證,一定讓你們重返家鄉。”
人群爆發出巨大歡呼,大夥激動向他磕頭。
“好了,彆磕磕,我又冇死,上墳呢!”他高聲阻止。
老人抹著眼淚道:“大師不知,我們這不是上墳,是拜救苦救難的活菩薩呢!”
趙立寬又安撫他們,再三向百姓們保證:“我今天站在這,就與所有西南百姓站在一塊,不幫你們奪回家園絕不會走,也絕不會拋棄你們!”
孔?說得冇錯,絕大多數人都是短視的,所以他不相信百姓的集體智慧,但他絕對相信百姓的力量。
這數百難民代表得了他的保證,再三感謝後高興的走了。
臨走還向他保證,無論如何艱難,他們保證後方軍糧絕不會斷了。
趙立寬一一與他們道彆。
隨後所有的重擔都落在自己的肩膀上。
當天晚上,趙立寬在城中校場上召開露天會議。
這次軍中指揮以上近百名將領全部召集到場。
趙立寬站在點將台上向他們展示了朝廷的聖旨。
隨後高聲演說道:“諸位,朝廷的命令已經來,咱們將與賊寇決一死戰。
雖然他們看起來人多勢眾,但之前幾場勝仗大夥應該也看出來,全是烏合之眾!
外強中乾的貨色,不堪一擊!
我們都是朝廷王師,是朝廷臉麵和利劍。
千裡之外,陛下和朝中滾滾諸公都關注著西南戰場。
西南的鄉親父老盼著我們奪回家園!
顛沛流離的老弱婦孺盼著我們伸張正義!
枉死在賊兵刀下的無儘冤魂都盼著我們血債血償!
戰場上犧牲的同僚盼著我們為其複仇!
我們是正義之師,必將取勝!”
眾將聽麵紅耳赤,激動萬分!
“殺!”人高馬大的慕容亭忍不住怒吼出來,引來一陣應和。
近兩個月的堅守,接連挫敗叛軍,讓軍中士氣已高漲到一個壓抑的程度,隨時準備爆發出來。
“自今日起,各營各軍,全部進入戰備狀態。
所有請假的都立即召回,器械全準備好,要隨時能投入戰鬥。各軍白天夜裡無號令不得隨意走動!”
“諾!”眾人齊聲答應。
又交代一些瑣碎事後,趙立寬解散所有人,讓他們全回去準備。
諸將飛奔回營,整個安州附近,東西十餘裡的防線營寨上,立即全行動起來。
將士們磨刀劍縫補甲胄,喂飽戰馬,加強巡營,枕戈待旦。
回到自己的官署,趙立寬讓鐘劍屏磨墨,準備親自給叛軍寫去戰書。
寫好戰書後,加蓋他的鉛印,準備明天一早送出。
與此同時,他也開始在紙上寫寫畫畫,規劃取勝的戰術。
這戰術他已經謀劃許久了。
無論東方西方,古代現代,戰場取勝的底層邏輯其實都是差不多的。
都是最樸素的一個道理:雙拳難敵四手。
既是人的鬥爭,其上限就會限製在人的生理結構上。
那就是人的眼睛隻有一百二十度視野,人隻能專注於一麵的事情。
不同於茶樓酒肆說書的,以一當百,萬人敵之類。
至少在他的軍中,再高的高手也不敢說他能保證堂堂正正一打二取勝,特彆是雙方都有兵器的情況下。
如果一打三,一打四,那更是九死一生。
因為人隻有一雙眼睛一雙手,身體隻是血肉之軀,鋼鐵的武器可以輕易傷害。
手裡武器能應付正麵進攻,卻兼顧不左右側麵,更彆說後麵。
敵人也不會傻傻在正門跟你排隊廝殺,兵者詭道,戰場上最不管用的就是規矩。
而上升到軍隊也是如此。
必須想方設法讓自己的軍隊不會陷入兩麵受敵,腹背受敵的境地,同時想儘辦法讓敵人陷入兩麵受敵,腹背受敵的境地。
像他們曾用的圓陣,四門兜底陣,都是在敵眾我寡的情況下把自己團團圍起來,把所有方向變成前陣。
努力不讓軍隊會陷入兩麵受敵的情況。
而要讓敵人兩麵受敵更是異想天開,特彆是在敵人數量遠多他們的情況下。
不過這次他有撒手鐧。
趙立寬在案上白紙畫下一個“”,這正是他的破敵之法。
窗外夜色濃重,一片看不到底的黑暗。
他已經壓上一切,都能想到朝中的壓力,成與不成,在此一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