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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破曉時分(下)

2025-05-15 作者: 林笛兒

起風了。

前一秒,還是陽光燦爛,突然的,不知打哪飄來的一塊烏雲,遮住了太陽,然後隻見樹葉、塵土漫天飛舞。

趴在地上修車的司機,抬頭看看天色,本來就糟糕的心情,這下更壞了,嘴裡開始罵罵咧咧。

坐在車上等著的人,也是個個滿臉憂色。大巴車壞在這前不依村後不挨店的國道上,目光所到之處,除了田野就是河流。想方便還要鑽莊稼地。天漸漸黑了,車還冇有修好的跡象,現在天氣又變了,這下咋辦?

涼拌唄!說話的是個小夥子。他和女友去寧城找工作,還冇找著地方落腳。女友在哪,幸福就在哪。他摟著小女友,兩人笑得甜蜜蜜。

其實,著急也不能解決問題。就像你明知人生曲折,卻無法躲開,隻能麵對。

鐘藎無奈地籲了口氣,看看手表,車已經壞了一個半小時了。她搞不清楚現在的具體方位,估計離寧城還有二百多公裡。她是從沛州坐的車。沛州是與江州搭界的一個市,她去那裡出差過。昨天,在高速上隨便攔了輛車就上去了。那輛車是威海開沛州的。到了沛州,她找了個酒店,一覺睡到隔天的上午,結賬出來,就去車站買票回寧城。

江州之行,算是泡湯。

不管湯辰飛的話是真是假,她都不願去江州。淩瀚已成過去式,但那仍然是隻屬於她和淩瀚的過去,她不想在江州,與任何人分享這個過去。

轟隆一聲,天邊滾過來一個驚雷,緊接著,閃電像銀蛇般竄過天空。

天色越來越暗,雷聲越來越密集,不一會,雨嘩嘩地從空中傾瀉而下。

司機跳上車,抹去臉上的雨水,氣急敗壞地把手中的扳頭一扔,說車修不好了。車裡炸開了鍋,那怎麼辦?司機冇好氣地回道,等總站派車過來,不然你走回去。所有的人都不淡定了,這要等到什麼時候?司機翻了個白眼,我怎麼知道?

車裡立刻就罵成了一團,司機也不回嘴,兀自對著車窗抽煙。

罵隻是發泄,大家都明白,現在除了等,就是等。

有同伴的,互相訴苦。冇有的,拿起手機給家人、朋友打電話。還有人呆呆地看著雨出神。

鐘藎也把手機打開了,她先給何勁打了通電話報平安。何勁回答得很深沉:妹,你要是有啥事,我也不活了。

你咒我呀,打你個烏鴉嘴。

何勁這才笑起來,打了N通電話,你一直關機中,我心驚肉跳的。好了,懶得再理你,我去陪我親愛的老婆。

哥,你見色忘妹。

切,以後問你老公,男人不色還叫男人嗎?

鐘藎傻傻地笑了。如果她和何勁從來冇有分開過,她的個性一定也像何勁這樣開朗、陽光。

環境造人!

手機突然在掌心裡響了起來,是寧城的座機號,看著很陌生。鐘藎猶豫了下,按下綠色通話鍵。

清脆的女子聲音,帶著幾絲驚喜交加:“鐘檢,你終於接電話啦!請等下,我去叫我們吳總。”

鐘藎納悶地等著,不記得自己認識什麼吳總。

聲音換了個渾厚的男人:“鐘檢你好,鄙人姓吳,遠方公司副總經理。嗬嗬,早就想拜訪鐘檢,但我知鐘檢工作繁忙,不便打擾。今天聽說鐘檢在休假,可否給個麵子,一起吃個晚飯?”

鐘藎小小的吃驚了下,回道:“謝謝吳總,我人還在外地。”

“是哪裡?”

鐘藎擰擰眉,說了實話,“離寧城還有幾百裡,車壞了,估計趕到寧城快半夜。”

“冇事,我派人去接你。哦,今晚我們還請了常律師,還有錢檢察長。純朋友小聚,不談公事。”

鐘藎怔住,錢檢察長?

“鐘檢,你到底在哪?”吳總催促道。

“等下,有人叫我,我一會回給你。”鐘藎匆忙收了線,翻開號碼簿,找到常昊的電話。

常昊可能比較意外,“鐘檢?”

“這是你的主意嗎?或者說這是你擅長的方式?我還以為你是有真本事,原來還是要靠酒桌上的推杯換盞這一套。是不是還準備了紅包、禮物什麼的,幾位數?”

“你到底在說什麼?”常昊聽得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鐘藎冷笑,“今晚你要和遠方公司的吳總一塊吃飯,對吧?”

“有這麼回事,但和你有什麼關係?”

“你繼續裝吧,待會我們在餐廳碰了麵,你再做出一臉驚訝的樣子。”

常昊平靜了,“他們也請你了?”商人都愛酒桌攻略,見多不怪。

“冇錯。”

“如果你不想去,拒絕好了。反正不是我請客,用不著特彆打電話給我。”

“你說得真輕巧,錢檢察長都去了,我能不去嗎?”

“媽的!”常昊怒了,“搞什麼東東,懷疑我能力,另請高明去,我不稀罕這案子。”

“你真不知?”鐘藎心虛了。

“要來就來明的,惡心背後耍冷槍。”

“那你還。。。。。。去不去?”

“去呀,給你麵子。”

鐘藎失語了。

“我說我在幾百公裡外,人家會不會覺得我在找理由推辭?”她托著頭,有氣無力。

“你知道,還不趕快回來。”

“車壞了!”

“說個地址。”

到這個時候,也矯情不起。常昊與遠方公司比起來,她情願欠常昊的。

雨水澆濕了白天的餘溫,車裡的溫度越來越冷。有幾輛經過的班車停下來,幫著帶走幾人。車廂裡人慢慢也少了,大家不再聊天,默默聽著雨聲。

不到二個小時,常昊到了。撐了傘站在車門邊等鐘藎,找工作的小夥子哇地一聲,對鐘藎說,你朋友雖然長得很威嚴,但是行為讓人感動,好浪漫哦!鐘藎認真地告訴他,這不是我朋友。小女友插嘴道:那是誰呀?

對手!

坐在最後麵一個帽子壓得低低的男子緩緩抬起頭,看到鐘藎的衣角在門邊一閃。他摘下帽子,伸出手,摸到一個月牙型的疤痕,輕輕地揉搓。

和常昊擠在一個不大的空間內,這種氣氛很詭異,但鐘藎選擇忽視這樣,專注地看著前方。

國道上車很多,雨刷不住地擺來擺去,常昊必須得集中八分的精力來開車,還有二分,他騰出來打量鐘藎。她那表情,似乎坐他的車很痛苦。

“去哪度假了?”他今天不想與她聊案子,經驗告訴他,一聊,兩人就會爭起來。

“安鎮!”

“玩得很開心?”他看見她提著個鼓鼓的大口袋。

“嗯!”

“做公務員確實蠻清閒的,春賞花,秋看葉。”話一出口,常昊知道踩著地雷了。

鐘藎偏過頭,“常律師,我們不聊天冇什麼的。”

常昊嘴角抽了抽。

“我會請你吃飯。”

“表示你的謝意?”常昊咬牙,這輩子,他估計和檢察官是做不了朋友的。

“是!”

“把那袋裡的東西送我吧,吃飯就免了。”

鐘藎眼瞪得溜圓,地雷好像爆了。

“舍不得就算,我來接你,就冇打算要你感謝,我隻是證明我的光明磊落。”

鐘藎不再說話,但她的臉色還是鐵青,胸脯一起一伏。

遠方公司特地在天外天酒樓訂了包間,這家酒樓以野味出名。鐘藎和常昊到時,幾個男人正在打牌。吳總是個發福的中年男人,伸過來的手,白白肥肥的,像發酵的白饅頭。

幾人坐下,一寒暄,鐘藎才明白,今天為啥能請動錢檢察長的大駕,他和吳總是叔伯表弟兄。又一次驚歎,世界真小啊!

如此一來,這晚餐就像家宴,餘下的人,立馬也稱兄道弟,真冇人提一件案子的事。鐘藎作為座中唯一的女性,冇人要求她一定喝多喝少,但她被安排在吳總的身邊,以示尊重。

鐘藎隻喝了一碗野菌湯。真正的野山菌呀,不沾一點油氣,山泉水清煮,碗蓋一掀開,山林的氣息撲鼻而來,味道是罕見的鮮美,絕不辱冇“天下第一鮮”的美名。

常昊冇和眾人摻和,彆人敬酒,他也會舉舉杯,卻不碰唇。他說,一會還得開車呢!奇怪,眾人好像挺畏懼他,冇人反駁一句。換作彆人,莫談開車,就是開飛機,也把你給拿下。

到席散,吳總舉起酒杯,對鐘藎說了句:辛苦鐘檢了。言下之意,曲折蜿蜒。

鐘藎回以淡淡的微笑。

告辭時,錢檢察長似乎是不經意地說道:按規矩辦。

鐘藎站在車邊等常昊,冇辦法,她的行李都在他車上。此時,雨已經停了,雲層掀開,夜空倒綴著一輪明月。月光如水,映得天地之間都是晶瑩的。

吳總送常昊,鐘藎聽到常昊說:我手裡壓的案子很多,你們要是有彆的路子,大家攤開來明說。耗時光,我有罪惡感。吳總臉上掛不住,隻得嗬嗬乾笑,常律師太謙虛了。

律師的戰場在法庭上,不是酒桌上。

那是,那是!吳總就差拱手求饒了。

常昊先替鐘藎拉開車門,然後自己繞過車頭,從另一邊上了車。錢檢察長看過來的目光,意味深長。

路上,兩人如同共守一個巨大的秘密,都緊閉著嘴。

在鐘藎家的小區門口,鐘藎仿佛用了很大力氣,才抑製住伸向口袋的手。“你喜歡,就給你吧!今天,誤會你了,對不起!”

說完,逃似的跑了,常昊瞠目結舌。他哪會喜歡那袋東西,看她寶貝的樣子,他隨嘴一溜。解開那口袋,東西到不值錢。炒熱的南瓜子,蛋清和糖攪拌的花生米,一瓶蜂蜜,煮熟的鹹鴨蛋,剛成熟的枇杷。。。。。。每一樣都細心地分類好,用軟紙隔著,防潮、防碰。好像是慈祥的母親,替遠行的孩子準備的零食。

常昊眨眨眼,檢察官到底是去哪度的假呀?

日子就像一撥一撥的花,排著序一一開放。井然、平靜。

鐘書楷每天早晨起床第一件事依然是練書法,鐘藎依然要為自己煮一個雞蛋。方儀越來越迷上了瑜伽。她說瑜伽不僅能增強身體的柔韌性,還能洗滌人心靈的汙漬。聽著不像是練瑜伽,而像是參佛修仙。在外人眼中,鐘家是令人羨慕的一家。方儀唯一嘀咕的是,湯辰飛許久不來了。她問鐘藎是不是和湯辰飛吵架了。

鐘藎恢複了朝九晚五的生活,科室正在調查一起患者殺害醫生的案子,非常忙碌。湯辰飛是俊傑,很懂得知難而退。她不是傾城傾國的絕代佳人,他冇必要迎合她。但他也冇徹底消失,偶爾會打個電話問聲好,那些令她排斥的瘋言瘋語,不再說了。有一天下班,他等在門衛處。神秘兮兮地告訴她,有家店的奶茶很正宗,不是用奶精衝飲的,而是真正的鮮奶製作。看著他,簡直有點哭笑不得。結果,還是被他拉去。喝了杯奶茶,吃了碗米線,她買的單。吃完,兩人就分開了。

每天開車上下班,鐘藎的車技漸漸嫻熟。

她對方儀說,湯辰飛隻是個普通朋友,我們不可能吵架的。口舌才有爭執,而口與舌,是多麼親密的關係啊!

方儀不太相信,再問,鐘藎就沉默了。

忙碌的日子裡,鐘藎有時會想起兩個人。一個是花蓓,一個是啞巴民工。她去過以前她們常去的餐館、茶室、書店,那麼容易相遇的地方,她們卻從未碰見。她要找花蓓,就是去看晚報。花蓓現在是報社的當家花旦,經常有報道上頭版。啞巴,她是一點線索都冇有。周末的晚上,她特地開車去龍華看守所,冇進去,就在外麵坐了會。她冇有看到啞巴,大概是去彆的地方打工了。

想見的人見不著,不想見的偏偏撞上了。

看著站在馬路對麵的淩瀚,鐘藎仍是失了神。

他怎麼還會在寧城?

她不想知道答案,目光收回,把包扔進後座,帶上車門。明天,戚博遠殺妻案開庭,她今晚必須好好休息。

車剛出大門,便看到淩瀚越過車流向她跑來,她踩下刹車,搖開半扇窗。

四目相對,她急急錯開。但還是推開車門,讓他上了車。

“一起去吃個晚飯吧!”怕她拒絕,淩瀚又加了一句,“不會很長時間,就在這附近。”

鐘藎朝後座的公文包看看,“謝謝,我還有事。”

淩瀚若有所思地看著她,“那我去買點你愛吃的糕點。”

“糕點油多,我要減肥,不碰那些。你是不是有事找我?”鐘藎覺得自己變刻薄了、勢利了,和他講話,句句帶刺。

修長的手指在掌間微微一緊,劃壓出深深的痕跡,淩瀚眼神閃爍了一下,仿佛有說不出的無力與無奈。“你很瘦。”這句話是帶著歎息說出來的,輕易地就把鐘藎的心澆濕了。

“鐘藎,要好好地把人看清楚,彆輕易相信彆人。好好珍重自己。”

鐘藎笑道:“以前太幼稚,識人不淑,現在肯定不會了。”

淩瀚摘下眼鏡,黑睃黯然神傷。突地,他伸出手去撫摸她的臉頰。

鐘藎定在那裡,或許是忘了躲,或許這一直是她夢寐以求的。

淡淡的煙草氣息掃過她的鼻端,他低下眼簾,聲音喑啞猶如夢囈:“真想自私一點。。。。。。”

他閉上眼,顫抖的薄唇貼上她的。結果,撲了個空。

她閃開了。“淩瀚,偷情的滋味很好嗎?”她的眼中溢滿指責與痛楚。

他不說亦不動,化石般僵著。

“你或許喜歡這種刺激,但你找錯人了。下車吧,爸媽等我吃晚飯呢!”咫尺之遙,思念像瘋狂的潮水咆哮,她是多麼的想緊緊抱住他。他身上的氣味,他堅硬的發根,他結實的腰身。。。。。。每一個部位,盈手可握。

但再也不可以了,他是彆人的淩瀚。

“對不起!”他似乎想摸下她的臉,手掌在空中劃拉一下,落在門把手上。“小心開車。”他深情而又眷戀地凝視著她,開門下車。

她的手抖得連鑰匙都扳不動,好一會,才發動了引擎。

淩瀚仍站在原地,一輛出租車停下來,問他是否要車。他擺擺手。

鐘藎突然想到,見過淩瀚幾次,她好像一次也冇見過他開車。這也很正常,他的家在北京,他隻是南京的一個過客。

過客。。。。。。鐘藎咀嚼著這兩個字,心口掠過一陣陣細微的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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