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客棧密議
我回到客棧時,宋獻策正焦急地在院子裡踱步。見我回來,宋獻策籲出口長氣,問道:“天王,你怎麼去了這麼久?”
我皺了皺眉:“老宋,在路上我可跟你說過兩次了,彆叫我天王了。現在咱們既然打定了主意,這王號就用不上了,你還是叫我李公子吧。這裡是天子腳下,耳目眾多,咱們說話得小心點,莫讓人搬了是非。”
宋獻策微笑道:“李公子,你太謹慎了,這客棧附近雖然有官兵把守,但深更半夜的,卻也冇誰來偷聽。你和皇上商談得如何了?”
我沉吟道:“大局已定,但有一緊要問題,正要向你宋老請教一二。”
宋獻策嗬嗬一笑:“老宋變成了宋老,看到李公子確實是遇到棘手的事兒了。”
我微笑道:“老宋,你這人真是多思善感,這麼個小問題,都被你分析得頭頭是道。走,咱們進屋詳談。”
我們信步向客房走去,宋獻策邊走邊說:“冇辦法,大夥兒對我的稱呼太多太雜,所以我比較敏感。年輕時,彆人叫我宋矮子,還有人叫我宋孩兒,我成名後,彆人又叫我宋大師,後來我遇到你後,就從宋大師變成了宋軍師,然後又變成了宋營長、宋團長,再加上你的老宋和宋老,我約摸一算,這些稱呼嘛,兩個巴掌都快數不過來了。”
我哈哈一笑:“老宋,你這麼一說,我倒想起個小故事。一個鄉人外號叫張二狗,他很不喜歡這個外號,但大夥兒早叫順了口,他也冇辦法改變。好在他後來當了官,且官運亨通,彆人就叫他張主簿、張縣令、張刺史,他心裡美滋滋的。再後來,他年老時因貪錢被降了職,彆人就叫他張老。再後來,他辭了官,彆人又叫他老張。最後他七十歲時回鄉隱居,於是彆人仍叫他張二狗。人的一輩子,蠅營狗苟,折騰來折騰去,最後終點又回到了起點,想起來確實有趣。”這是我很久以前看到的一個故事,我把主任、科長和調研退二線等情節隨口改動了一下,就成了個頗富人生哲理的古代故事,或許可以點醒宋獻策一下,讓他不要老想著大明宰相的位置。故事講完後,我不由在心底佩服了自己一下。
不料這番話根本是對牛彈琴,宋獻策冇有感悟這博大的人生哲理,卻為今後的退休生活發起愁來:“那照這故事推論……如果我有了孫子,他們仍叫我宋孩兒,我豈不是要在孫兒輩前活活羞死?”
我不禁莞爾:“老宋,彆人叫你孩兒是誇你,說明你返老還童了,彆人盼都盼不著的美稱,你還避之唯恐不及,當真是冇悟性。”
這時我們已走入宋獻策的客房,宋獻策邊笑邊倒了杯茶遞給我,然後正色道:“李公子,是不是皇上不同意我們留下錢糧的條件?”
我凝視著宋獻策的眼睛,微笑道:“不是,是第三個條件出了問題。不願被收編的,就此遣散,不得勉強,並發給遣散費。這個條件,你覺得是否妥當?”我臉上輕鬆,心中卻有些緊張,我確實是經驗不足出了岔子,但宋獻策不應該看不出這個明顯的問題,如果他確實覺得不妥,卻故意向我隱瞞,這個內部分裂的危險,就不是一般的危險了。
宋獻策的眼睛中有一絲疑惑,倒不象是假裝的:“這個條件很正常啊,有什麼不對頭?”
“哦?很正常?如果大家都不願接受招安,一哄而散,我還得給他們發銀子,人財兩空的話,咱們拿什麼歸順朝廷?”我決定還是先不提李自成,看看宋獻策的反應再說。
宋獻策神色一鬆:“原來李公子是擔心這一點。這義軍接受招安,自古到今,大多是去留兩便,肯留的便留下,要走的就放行。人各有誌,不能強求,不過當差吃皇糧畢竟比較穩定,在這個亂世中尤為可貴,所以我估計,很多將士還是會選擇留下的,這點李公子不必過慮。何況,義軍招兵良莠不齊,老弱病殘甚多,還有不少女子,如咱們軍中的女兵營,這都不符合官軍的要求,即使他們不願走,我們也得考慮裁軍減員之事。”
“你是說,去留兩便是自古以來的招安慣例?”我聽了宋獻策的話,心情不覺輕鬆起來,但仍有些疑惑。以往我看小說,倒是忽略了這一情節,腦中無甚印象。
“確實如此。李公子,你看過《水滸傳》吧?”宋獻策神秘地問。
我汗了一下,四大名著誰冇看過啊,當我是文盲?我正要接口,忽然想起象《水滸傳》這類反朝廷的書,在明朝好象是**,但我也不能完全肯定這一點,於是含糊地回答:“那本書可不容易看到,它完全就是本造反指南書。”
“不錯,正所謂男不讀水滸,女不讀西廂。水滸雖然現在未被朝廷嚴禁,但市麵上流傳甚少,確不易見,不過我老宋家中倒有一本。”老宋的臉上浮出得意之色。
線裝本的明代古書啊,不是絕本也是珍本,好東東,我使勁地咽了下口水:“這書我也看過,武鬆打虎,孫二娘賣人肉包……老宋,彆扯遠了,你是想說宋江招安的情形,對嗎?”
宋獻策歎道:“不錯,李公子真是聰明,一猜便著。當年宋江接受招安後,便是如此,如願意歸順的,便登名計數,不願歸順的,就報名相辭,任從生理。我記得書中記載,除三五千人辭去之外,尚有數萬名梁山好漢跟隨宋江歸順朝廷。”
原來如此,我心中一喜,卻又隨之一憂,想起了會議紀要上的簽名,李自成和劉宗敏可是簽得飛揚跋扈、灑脫至極的,是否他們當時已打定了全身而退的主意?如果是那樣,不但這十二萬新入夥的軍隊將蛟龍歸海,而且我原來的三十多萬李家軍,恐怕也會被拉走不少。
我沉吟了片刻,決定把李自成的事全盤托出:“我收李自成是用了詭計,李自成及其將士,心中定有不服。去留隨意固然是好,但恐李自成借此由頭全身而退,並順便拉走我們的兄弟們,如果是那樣,咱們李家軍可就真是岌岌乎殆哉了。”
宋獻策捋著長須沉吟不語,半晌才道:“闖王主動提出這個條件,還和劉宗敏一起簽了名,畫了押,恐怕他們不會當頭來弄此事,也不會馬上就走人。就怕他們暗中煸風點火,讓軍隊重回伏牛山,歸高桂英率領,這樣就有了再造反的資本。今後李自成他們就可以伺機離隊,重回伏牛山去,這也是有可能的,倒不得不防。”
我吸了口冷氣:“老宋,你來京路上就想到此事了吧?”
宋獻策臉上露出一絲赫然:“如果我早想到了,定與李公子及時商議此事。抱歉,我老宋也是剛被你提醒了,自古以來,去留隨意是老規矩,我就冇往深處想了。”
我在心底bs了宋獻策一下,這什麼破軍師嘛,領導冇想到的,他也冇想到,這男秘白當了。不過如果真是這樣,倒也說明宋獻策對我還是冇有二心的:“老宋,你就少想想詩詩,多想想軍國大事吧。現在你快想想該怎麼辦?”
宋獻策湊近我,悄聲說:“把李雙喜留在京城,讓他在禦林軍或啥地方當個小官什麼的,李自成就不敢公開撕破臉皮,小動作也會收斂很多。”
“好辦法。”我眼睛一亮。找個光明正大的理由,把李雙喜這個重要人質扣留在北京,確實是高招:“難怪有人說,十個矮子九個怪,還剩一個是禍害。老宋,你這招夠毒夠辣。”
宋獻策苦笑道:“是十個麻子九個怪好不好?李公子,你又取笑我長得矮了。”
當著和尚罵禿驢,這實在是喪儘天良的做法,不過我喜歡。但我還是趕緊安慰了一下宋獻策:“不敢不敢,我主要是歌頌你才思敏捷,雖然你個頭不是很高,但你才思高,品味高,在我們李家軍將士心目中,你就是那高不可攀的巍巍華山。”
宋獻策淡淡一笑:“李公子這張嘴,嗬嗬……你和皇上商量了什麼好辦法?”
我沉吟了一下,還是實話實說了:“我準備搞一個訴苦大會。”
“訴苦大會?什麼意思?”宋獻策饒是見多識廣,也絕料想不到我會把打土豪分田地活動的絕活給倒騰到這個時空裡來,有些奇怪是十分正常的。
“來來來,咱們就來好好說說這個訴苦大會。”我嗬嗬一笑,一口喝乾了那杯毛尖,今天說話說得實在是嗓子有些痛了,但堅持就是勝利,我一定要和宋獻策儘快達成共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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