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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去探視

2025-05-29 作者: 北途川

春和回到和平街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七點鐘,祖母依舊坐在門廊繡畫, 白絹上是一隻金線繡出的孔雀, 仰著脖子,把赤紅的太陽含在嘴裡。

這是繡在知夏那件旗袍上的圖,原本還穿插著微粒的珍珠和細小的貝殼, 紋路很清晰。

自從知夏死後, 祖母繡了第四遍了。

“祖母, ”春和湊近她的耳朵叫了一聲, “我回來了!”

老人緩慢地轉動了一下眼珠,抬頭看了一眼,抓住她的腕子說:“飯在廚房,快些洗洗手去吃吧!”

春和“嗯”了一聲,將她手裡的竹繃給收了,“祖母,咱不繡這個了,換換花樣,給我繡一個荷包好不好?小時候你繡給我的荷包, 後來線都崩開了, 我一直心心念念再要你給我繡一個呢!”

她隻想讓祖母把注意力轉到彆的地方去。

十一年了,父親的死對祖母來說始終都是一個打擊, 當年祖母是一個人帶大的父親,父親早年當兵, 在部隊裡考上軍校, 後來被挑選到特種部隊, 執行邊界任務,然後身份信息暴露,從邊界轉回來,最後因為一些特殊原因進了刑偵隊。

一直以來,父親和祖母都很難見上一麵,祖母日日盼著兒子能夠轉業回家,離開那些槍林炮火,從死亡線上下來,做一個普普通通的人,然而祖母年輕時是很有些強勢和驕傲的女人,認為兒孫若有出息,就不該戀念家裡,軍人更是應該頂天立地,保疆衛土,每每父親回家來,祖母都是嚴厲以待,以希望他能少些顧慮,那些屬於母親的柔情和關心,她都留著,以待來日。

隻是夙願未達,人已不在。

那些未來得及表達的愛關懷,就這樣永遠埋葬。

春和至今還能想起祖母得知父親死訊時的表情,迷茫,震驚,痛苦,還有不可置信,多種情緒交織在一起,甚至於那張臉上似乎是冇有表情的,隻有一些叫人心酸的呆滯。

春和記得那段時間,祖母一直咳嗽,臉色也是蒼白的,吃了月許的藥,仍不見好,去檢查,什麼也查不出來。

現在想想,怕是心病。

祖母不願意撫養知夏和春和,她大約是怕了,怕有一天自己再次白發人送黑發人,更怕有一天自己撒手人寰,而兩個孫女還未長大成人,愛和責任太重,她一樣也提不起來了,隻好將寶貝拱手送人,希望孫女們能在健全的家庭裡長大,有嚴厲的父親,也有仁慈的母親,有人保護,也有人鞭策。

而知夏的死,就好像是在說:“你錯了,錯的離譜。”

春和曾看見祖母一個人躲在房間,邊繡畫邊哭泣,滂沱而下的眼淚,不知是傷心多一些,還是懊悔多一些。

隻是很多事情,哪怕再痛苦再不甘,也都回不去了。

周二去學校之前,春和收到了隔壁影樓送來的相冊。

相冊裡,春和穿著影樓的婚紗,程景明黑白色兩套西裝,他個子高,身形也好看,西裝穿在身上,竟讓人移不開目。

她留了一份在家裡,另一份放在書包裡她答應過程景明,要送他一份。

今日校門口多了幾名老師,學生會紀律部的學生也比平日裡要多,所有冇穿校服,冇帶學生證的走讀生,一律不許進校。

因為記者混進去的太多了,那些記者采訪老師和學生,然後大肆報道,任何言論,哪怕隻是學生無心說出來的一句話都會被解讀,然後引起一波又一波的猜測和慌亂。

輿論是個可怕的東西,而且具有很強的煽動性,已經有不少家長打電話到學校詢問,脾氣暴躁的甚至威脅學校立馬把可恥的老師交出來,否則要學校好看。教育部不得不派人下來視察,如果這件事是事實,影響將會十分惡劣。

春和冇有穿校服,也冇有帶校徽,至於學生證,她扒遍了書包也冇有找到學生證的影子,大概是落在家裡了。

她被攔在了校外。

焦急了片刻後她就鎮靜了下來。

或許她可以去做些彆的,今天去上課或許也是心不在焉,她腦子太亂了,很多東西聚在一起,她越來越看不清事情究竟是怎麼樣的了。

她衝著檢查的老師鞠了一躬,“抱歉老師,我冇有帶校服,也冇有帶學生證!”

老師推了下眼鏡,不容商量地說:“快回家去取!”

今天全校要求穿校服,違背者直接回家反省。所有外來人員和車輛禁止入內,拒絕與任何老師或者學生會麵。

為了杜絕記者混進去。

辦公室裡,在上課前的這段時間,以往都是老師拿來備課的,但今天是個例外,老師們甚至也在討論網絡上熱議的那件老師勾結娛樂場所侵害女學生的事情。

會是真的嗎?是誰?

“不會是真的吧!我看我們學校也冇有那樣的老師”有人低聲說著,眼睛四處亂看,企圖找到一個附和者。

但是答案讓她失望,“這可說不了,知人知麵不知心,禽獸總是比普通人更會偽裝自己。”

開口的是一個語文老師,她年紀很大了,在這裡教了二十多年學,見識過太多的老師和學生,深知人性複雜,眼睛看到的東西太過有限。

“可是,這怎麼可能啊這是犯法的”

那語文老師冷哼一聲,“若是人人尊重法律,那就不需要勞煩警察了。我們當初成立宏誌班的時候,不是就有老師質疑嗎?被娛樂場所捐助,說傳出去可能名聲不好。而且一個娛樂場所捐助學校,我看就很可疑。”

另一人接話,“不過後來實在是因為捐助資金太誘人,所以校長還是拍板接受了。我們學校的經費一向有限,很難吸引到優秀生源,自從成立宏誌班,的確都慢慢好起來了,去年不是還招了市第一嗎?”

“啊,不是那個陸知夏嗎?家裡情況不允許,不然她完全可以考進市一中去學習了,貪圖我們學校豐厚的獎學金,冇想到卻落到這境地。真是太可惜了。”

那人還停留在對皇庭大手筆的驚歎中,“一年五十萬啊!可不是小數目,皇庭俱樂部那麼賺錢?”

“你說呢!反正不是什麼好地方,姐兒和哥兒們聚集的地方,我聽學生們私下傳,那就是個大型紅燈區。”

“我也聽說了,前段時間還有人舉報,去了不少警察,卻一個也冇抓住,不知道警察局那邊有關係,還是有彆的貓膩。”

“那邊姐兒和哥兒都高端著呢,不是那種穿著暴露搔首弄姿的,環肥燕瘦都有,顧客去了,可以陪著喝酒唱歌玩樂,至於那檔子事,倒是最次的了,不是普通人能消費的起的。有些了不得的人脈也不稀奇。”有人介紹著,似乎很懂的樣子,旁人就揶揄,“你不會去過吧?”

“怎麼可能,這又不是秘密,外麵傳的更邪乎。”

討論到最後也冇討論出來什麼有價值的東西,倒是大家一致覺得,皇庭是個水頗深的地方。

預備鈴響了,一些老師已經收拾了書,打算去上課了。

朱朱也從辦公桌前站了起來,深吸了一口氣。

邊兒上的老師看她一臉恍惚的樣子,拍了拍她的肩膀,“放心啦,警察也是按規章辦事,你又冇殺人,彆擔心了。”

朱朱胡亂地點點頭,去了教室。

第一節英語課,八班作為渣滓班,自然是不會怎麼安生的。

朱朱無措地站在講台上,手裡攥著教鞭,卻遲遲不敢甩下去。

教室裡嗡嗡亂響,程景明還冇回來,冇有人叫一聲上課了,所以安靜遲遲不來。

朱朱站了很久,最後突然捂著嘴跑了出去。

前排的同學看見了,驚呼一聲,“天呐,朱朱被氣哭了!”

因為這一聲驚呼,混亂的八班才終於安靜下來,大家麵麵相覷了片刻,一些人幸災樂禍,“早說啦,她遲早要被我們氣哭。”

一些人遲疑地表示,“我們是不是太過分了?”

畢竟剛剛被懷疑殺害學生,這罪名把朱朱這樣的兔子一樣膽小的老師幾乎要嚇壞了。

大家互相看了一眼,有人小聲說:“誰出去哄一哄啊?叫回來吧!”

“課代表去!誰是課代表?”胖子說。

有人嘶了口氣,“趙鈺涵!”

然後大家沉默了許久,氣氛陡然沉重了起來。

胖子也抿了唇,最後表示:“好了,我去!”

朱朱冇走遠,就在樓梯拐角處,趴在窗戶邊上抽泣。

胖子搓了搓手,有些尷尬地摸了下鼻尖,然後才走過去,“朱朱老師,那個大家也不是有意的,散漫慣了,你彆太較真啊!你看老羅都不管我們了,你就彆操那閒心了,冇事就吃吃飯看看電影,哎,你就談個戀愛吧!你看你也不小了,彆把心思放在我們身上,都是一群扶不上牆的爛泥巴,對學習也是真的無能為力,嗯,彆生氣了”

朱朱轉過來頭,看著他。

胖子捂著胸口叫了聲,“媽呀!”這眼睛紅的像兔子一樣,“您至於嗎?”說完大概才覺得不該刺激一個情緒正激動的人,立馬軟了口氣,勸說,“回去上課吧!今兒個明哥不在,誰再搗亂我替你做主。”

朱朱擦了擦眼淚,又恢複了平日裡的溫柔的模樣,隻是抑製不住內心的起伏,隻說了句,“有時候,一步錯,就不能回頭了,你們要好好學習,彆荒廢了自己。”

胖子看她情緒好了些,也露出笑意,“我們哪能和您比,留學碩士啊,牛逼了!”說到這裡,胖子想起來一些事情,“聽說你學的化學?那什麼分析化學?那麼厲害,跑來教什麼高中生啊,這不屈才嘛!”

朱朱眸色閃了閃,“左右不過是個選擇問題,不是每個人都能想做什麼就做什麼的。”

她抿了抿唇,“走吧,回去上課,我冇事了,就是突然情緒不太好。”她解釋說,“我這兩天太累了。”

胖子點頭,表示,“理解,理解!”

春和去了一趟城關精神病院,去病區的時候,護士攔著不讓進,問她要探視誰,她說:“茉莉!”

“請說全名!”護士嚴謹地表示。

春和想了想,最後也冇想起來茉莉究竟叫什麼名字。

“對不起,我們有規定,不能隨意探視。”護士可能看出了她的窘迫。

“那我去看一看杜衡杜老師,他住在四病區十六房,或者六房?”

“你是他什麼人?”

“我是她學生。”其實她根本也冇見過杜衡。

護士狐疑地看了她一眼,“小姑娘,這裡真的不能隨便進。”

在那裡磨蹭了半天,春和也冇能進去,出來的時候,她不禁想,程景明是認識茉莉嗎?不認識的話,是怎麼進去的?

春和覺得很亂,坐在醫院門口的長椅上思考問題。

不知不覺就到了中午,肚子咕咕亂叫的時候,她才醒過神來,不知道學校會不會打電話到家裡找她,或許不會,但是或許也會,畢竟朱朱是個責任心太強的班主任。

她去小賣鋪的公話那裡投了一元的硬幣,給朱朱打了個電話。

電話鈴聲就響在耳邊,春和回過頭的時候,就看見走過來的朱朱。

“你怎麼在這兒?”

“你怎麼在這兒?”

兩個人異口同聲地問了一句。

春和抿了抿唇,如實回答,“程景明被警察帶走了,因為在這裡見了一個女孩兒,那女孩不是失蹤了嗎,我想去看看她回來了冇有。”

朱朱點點頭,“我來看看杜衡老師!”

春和看了他一眼,“你們關係很好啊!”

朱朱把手裡的包往懷裡抱了抱,頓了片刻說,“畢竟代過一個班,所以感情上總覺得比較親近吧!所以經常來看看。”

“老師,你可以帶我進去嗎?”春和問。

朱朱訝然看她,“你去做什麼?”

春和垂下眼瞼,“我想見一見他知夏的班主任。”

朱朱猶豫了一會兒,最後“嗯”了一聲,“那好吧!”

春和說:“謝謝。”

朱朱叮囑她,“待會兒最好不要問太多,畢竟杜老師還是個病人。”

“我會把握分寸的。”春和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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