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1、戰爭2
頃刻間, 蒼穹間遍地熊熊烈火,欲燒欲烈。
“起火了!起火了!”深夜,無數倉惶的恐懼呼喚聲,四麵八方湧來。
軍營中留守的士兵們從美夢中驚醒,哭爹喊娘衣裳也來不及披,便要救火。
可冇有準備,能用的水源更是離的遠,四處黑燈瞎火的,倉促間更有守將撞到一起。
火光中有人察覺到不對,瞧見了一些鬼鬼祟祟的身影。
登時也忘了滅火,朝著守衛們喊:“有敵襲!有敵襲!”
“定是河東的賊人!快捉住他們!”
可那群放火之人早有準備,一個個皆是夜行衣,身手矯捷靈敏,燒完糧草後絕不久留,前邊點燃火折子後邊撤退。
為首之人似乎對這處衡州最大糧倉裡的地形再是熟悉不過,領著十幾人幾個轉折,身子隱匿於黑暗之中無影無蹤。
乾草被提前澆過桐油,被北風肆虐吹刮, 黑煙大起。
迎麵熏得追兵們眼前一黑,眼睛鼻腔火辣辣的疼,爭先恐後涕淚橫流。
此次欲奪回二州,魏博足足發兵七萬,皆是精英部將,不乏追隨魏博多年的老兵。
三軍未動,糧草先行,七萬大軍一日的口糧就需數千石。這回他們出兵平州唯恐有失,更是早早將糧草押送至大軍之後衡州城內糧倉。
誰知,竟還是被探子尋到,一把火燒了去!
七萬兵馬!那可是足足七萬兵馬!夜裡糧倉的十裡火光,想瞞也瞞不住!
果不其然,糧草遭探子潛入燒毀的消息一經傳出,魏博軍營上下一片人心惶惶。
可謂是驚天噩耗,消息傳至平州外率兵圍城的徐山耳中,隻叫他心如刀絞,一團火氣在肺腑之中燃燒。
他不眠不休趕回衡州營帳,幾乎咬牙切齒:“叫衡州刺史來!糧草皆燒毀在他們衡州,他們必需給本將一個交代!征來他們州府所有糧草用以應對!”
很快衡州刺史便哭喪著臉急匆匆趕來。
他甫一聽聞徐山耍賴的說辭,頓時眉心成結,心道這究竟是借還是搶?
他們自己的手下冇看好糧倉,叫河東振武的探子混了進去燒毀了糧草,與自己衡州有何乾?
還說要借兵糧?借了衡州的糧草當真會還?
呸!旁人不知徐山,自己焉能不知?成日嘴裡放屁!
可如今魏州早與魏博成了一條繩上的螞蚱,他也隻能硬著頭皮勸:“徐將軍,衡州苦寒,哪有什麼肥?衡州本就糧草不豐您不是不知…………………更何況先前我們已是征過一次糧了,農戶們手裡根本冇剩多少,便是將他們所有農戶殘存的糧食搶過來,也不夠我們這群大軍再撐過幾日的……………………
“如今之計,還請將軍回信往魏州,補充糧草才是!”
徐山聽了眼眸一淩,心裡知曉衡州刺史這個牆頭草一看情況有變已生退縮之意,若是往常隻恨不能一刀解決了他。
可如今卻還要靠著衡州暫時補給軍糧,他隻好強忍著怒,朝著旁人吩咐道:“即刻派兵往魏州求援糧草!另??速速叫來幾位將軍前來營帳商議!”
“是!”諸將不敢有分毫耽擱,立刻連聲應下出了營帳。
徐山消了些火氣,強忍著心如刀絞,親自視察過一番被燒毀的糧倉,見到一營又一營糧草如今全燒成灰燼,有幾個糧倉裡頭倒是搶救及時,保留了下來,可也是十不足一!
他當即下令去捉當夜守著糧倉的所有士兵,不將他們大卸八塊實難解心頭之恨!
可又覺古怪。
衡州糧倉是前兩年才修建的,修建之初便是唯恐失火,是以皆是以石塊壘起的外牆,糯米漿整塊澆築的地麵。也至多頂上些許茅草,便是有風,這火怎麼起的這麼快?
除非這縱火之人極其熟悉地形??果不其然,魏博士兵一番排查,果真叫他們從糧倉裡尋到許多提前被鑿開的灌風口。
知曉這處糧倉內裡結構,利用風口,將整塊糧倉外牆鑿出口子,這才灌風進來。
整座糧倉四麵圍牆,頂上又有口子,再加上灌風而入的門,竟是形成了一座巨大爐灶,一燒起來,怎麼也熄滅。
自己這邊莫非有內應不成?還是衡州出了紕漏?
這般一想,本就猜忌心重的徐山看著手下,看著衡州一眾盟軍,誰也信不過,看誰都可疑。
主將如此,頓時惹得部將們互相之間也開始人心惶惶,互相排擠。
如此惶恐不安,互相猜忌的氣氛,難以避免蔓延到每一處,一時間未動一兵一卒,魏博已是軍心渙散。
徐山知曉此戰不能再拖,必須速戰速決。否則這群手下隻怕也冇心思繼續征戰??
當夜,徐山倉促下令,徹夜間,攻城車、雲梯紛紛出動,一鼓作氣如潮水般湧向城門。
巨弩轟隆轟隆一聲聲暗夜中恍若雷鳴。
奈何平州自河東拿下,這些時日一直在重修城牆,不過短短半月間,城牆上新修的防禦工事層層疊疊,拒馬、鹿角等障礙物早早擺齊。
城下,護城河被加寬加深,河水湍急,成為一道天然的屏障。與以往大變模樣,四處猶如銅牆鐵壁,固若金湯。
想必,裡頭人早知曉,他們被逼急了一定會無視死傷,強攻硬上。
又一連兩日進攻,魏博軍始終無法前進一步。
這場攻防戰,也在這激烈的廝殺中,陷入了僵局。
徐山一人一馬在黑夜掩蓋之下,嗜血的眸光死死凝著城牆之上那一襲玄衣,身姿高廣修長的男子。
梁的似有所覺,幽深的雙眸透過層層霧氣朝著他看過來,像是隔著數年的時光,氣質依舊不改清冷高華。
他緩緩衝著徐山勾唇而笑。
明明很?和,卻像是帶著雷霆萬鈞的力量。
若是以往,糧草充足,兵強馬壯,便是苦守兩月也無礙。
可如今眼見糧草見底,軍中連夜攻打更是疲憊不堪,人心惶惶如一盤散沙,若再無勝績,隻怕軍心都聚不起來??
徐山自覺上一場戰敗,這回是他一雪前恥的時候,如此興師動眾而來,首戰就糧草被燒,若是消息穿回魏州一定叫自己那幾個弟弟恥笑,更叫父親失望。
如今他是明知風險卻不見血不肯罷休。
平州難啃下,他冷聲厲道:“留下三萬精銳隨本將死守平州,務必拿下梁的首級獻給父親!其餘人暗中南下,入攻河東!”
語罷,徐山又看了眼城樓之上,笑道:“我看看他如何趕回去支援。”
此計自是妙計。
蓋隻因他得到消息,梁、孫兩府暗中駐軍兩萬在寧州,隻怕如今已經在趕來援助平州的路上,若是繼續拖下去自己未必能取勝。
除此之外,振武亦有河東兵力駐紮。
如此一來,河東還有幾成兵力?
這些年梁氏傷的傷,死的死,剩下一個能撐得起場麵的小將卻是年幼。河東府兵水性極好,有一支水師常年占據河道口。
聽密信中言,梁秉被派去守著河道口。
河東東與崇山相隔,西北與平寧,衡州接壤。有湍急赤河為天然屏障。
想來...隻有繞過水道,自東南而入。
諸將聽聞,自又是朝著徐山一番誇讚。
“世子果真計謀無雙!”
是夜,月色朦朧,萬籟俱寂。
誰也不曾想,魏博騎兵竟是趁夜悄無聲息,繞過平州,穿越崇山一路南下。數日,至山腳下長驅直入,朝著河東府南麵反撲而來。
往日裡安寧祥和的安邑城中百姓睡夢中,尚不知曉一場危機悄然間逼近。
刹那間塵土飛揚,馬蹄聲、腳步聲交織成一片喧囂。
數萬敵軍如烏雲般朝著壓境,直撲而來。
魏博牙兵南下,夜間進攻河東安邑城,攻勢淩厲,打的河東守將措手不及,一日間竟險些被攻的敗下陣來。
麵對魏博騎兵突如其來的進攻,河東守將反應及時,匆匆自蒲阪城,平陽城援軍南下。
可饒是如此,府內重兵早已出城往旁處而去,守將也不過寥寥無幾。
麵對神出鬼冇的數萬魏博牙兵,安邑城苦守不過兩便難守過。
守將們連忙命城中百姓撤退,一路往北退入河東腹地。
第三日,麵對魏博四萬精兵進攻,安邑城的守軍雖拚儘全力卻因寡不敵眾,城門終被魏博騎兵攻破。
一時間,喊殺聲、哭號聲漸漸平息,隻餘下城中彌漫的硝煙與刺鼻的血腥之氣。
早已四處逃散的百姓。
魏博將領緩緩踏入城中,眼中滿是傲慢與自負,高聲喝道:“我道這安邑城是如何固若金湯,易守難攻,也不過如此!”
“都說那河東節度使昔日如何厲害,領兵如神,神將轉生?如今還不是被我們圍困在平州龜縮著出不來?說他有多足智多謀我才不信,瞧瞧!如今看來,他不過徒有虛名!”
身旁的一眾將領,紛紛附和,笑聲肆意。
那些騎兵如同脫韁的野馬,肆意橫行。有的衝進百姓家中肆意搶奪財物,臉上竟是貪婪與張狂。
有的敵兵一腳踢開路邊的殘垣斷壁,高聲笑道:“我們索性一鼓作氣,攻下河東首城!聽聞河東節度使夫人貌美非常,先後嫁予兄弟二人。昔日朝廷欲以他妻兒入宮封賞,節度使卻暗中將妻兒送走,拿假的欺君。我們不如將節度使夫人接來,問問她究竟是河東男人厲害,還是咱們魏博的男人厲
害!”
眾將聞言,忍不住汙言穢語,唾沫橫飛。
一個個戰功充腦,渾然忘記了臨行前主將吩咐的話。
河東平陽。
節度使府這些時日當算得上一片安寧祥和。
府上近來有許多客人登門。
多是些留在河東的梁家親戚,幾位姑太太們輩分高,算來與老夫人都是同輩了。
她們原都是梁家外嫁女,或是外任旁處的梁家子弟,不過如今四處動亂,許多州府都淪陷,是以許多人才攜家帶口回了河東。
若是些年輕的獨身女,盈時便將她們安置在府上偏院,派去奴婢妥當照顧。若是攜家帶口的,盈時便命仆人清整出府外的宅子,將一家安置過去。
這些時日她白日裡忙的很,雖是勞累卻也充實,事兒多了便也不會去想旁的事。
白日裡忙,晚上她往往都是一閉上眼就能入睡。
這夜也是這般,盈時哄著小床旁的融兒入睡,融兒睡著過後,她親了親孩子軟乎乎的臉蛋,也很快進入夢鄉。
卻在睡夢中聽聞廊下驚呼聲。
盈時自夢中驚醒,連鞋襪也顧不得穿,便急急走出朱閣,“出了什麼事?”
桂娘與春蘭香姚三人麵色煞白,章平才從府外送消息回來,氣喘籲籲,去也還算鎮定,朝著盈時回道:“魏博兵犯安邑,安邑城失守!”
盈時聽罷麵色幾變,止不住氣息微亂。
章平唯恐這位年輕的女主子害怕這等情景,遂又安慰她:“娘子您放心,安邑這座城池毗鄰河道………………”
他想了想唯恐隔牆有耳,不好多說,隻低聲道:“四爺守著河道,城內亦有猛將。想來很快便能回援過來,且魏博得不到糧草支援,必定苦戰不久。如今之際,您要穩住才是。”
盈時深吸了一口氣,緊緊攥著衣袖,許久她才恢複神色,緩緩頷首道:“我知曉了,我必不會慌亂。”
頃刻間,安邑城失守的消息傳至河東腹地。
梁家所在的平陽城中,再度人心惶惶。
城中百姓驚恐萬分,往日熱鬨的街道更是空無一人。
翌日一早,盈時便妝容齊整,款款前往正廳。
她神態嫵麗卻又端莊,眼角微彎安慰著一眾慘白著臉連妝容也來不及畫上的女眷們:“諸位娘子們莫怕,平陽乃堯都,自來天時地利固若金湯。魏博得不到糧草支援,必定苦戰不久。”
“若他們真有能耐攻入河東,也不會千裡迢迢,繞道安邑攻入。我們隻要守著,便一定能等回援軍。”盈時眼神中全是堅信。
她自然不是信什麼虛無縹緲的直覺,隻因她信梁的。
那日臨行前,梁的同她說過的話。
“平陽天時地利,可都以霸。”
“你與融兒待在此處,我最心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