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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過往

2025-05-15 作者: 藤鹿山

“報!寧州失守!”繼平州被奪之後。不過數日,又一噩耗傳至魏州。

魏博節度使近日脾氣暴躁。

叫一年僅十五的兒郎率兵在眼皮子底下搶取平州,如此羞辱之事,叫他震驚無比,心中一團怒火喧囂不出,動輒便在府中處罰起手下。

魏博法度嚴苛,最簡單的處罰落到身上,不死也要脫掉半層皮。

府上眾人無不戰戰兢兢。

魏博節度使約莫五十來歲,頭發半白,由於是胡人雜交,生的一雙翠綠的狼眸。年輕時亦是一能征善戰之梟雄,隻是如今老邁喜好酒池肉林,美色不斷,身材日漸臃腫,眼角耷拉。

到底是昔日令人聞風喪膽的梟雄,盯著人時,眼中尤如看著一片剝了皮的獵物,令人膽顫不已。

報信而來的一眾將領見到主將如此模樣,一個個麵上慘無血色,不敢吭聲。

莫說是將領,便是徐緒鷹親兒子對著這個狠辣的父親,亦是滿腹恐懼。

世子往日外頭胡作非為,儼然一惡魔投生,如今對上父親發怒,後背發涼頭也不敢抬。

他跪倒在地, 像是被一根線吊在萬丈高空,稍有不慎就會摔下粉身碎骨。

“父親,兒中了奸計!兒得了他要攻打衡州的消息!率兵去支援了衡州!”

可徐緒鷹卻不會輕饒了他。

他打量起自己這個兒子。

世子生的當真也不差,八尺身高,雖瞎了一隻眼,卻依舊儀表堂堂,作戰勇猛,果決狠辣,站在那裡氣度便令人肝膽欲裂。

以往的徐緒鷹愛重這個長子,覺得這個長子生的似他,甚至想著若有朝一日榮登九五,便是個瞎子他也要力排眾議立為太子。

隻是這日,徐緒鷹也不知是失望,還是早早醒了酒,他眯著眼陰惻惻看著跪在地上的兒子,良久喉結間緩緩滾動一下,發出枯枝般腐朽的聲音:“他死在我手上可見不如我,差我久矣。可一個庸才卻能生出如此的兒子!一招調虎離山便將你們一

群老將要的團團轉,辨不出東西。給你三萬兵馬,你卻隻守著衡州去了?"

徐世子被父親一番責罵嚇得跪趴於地,他腦中混亂,惶恐道:“孩兒知錯,孩兒也是聽信手下,這才中了狡計!"

徐緒鷹微微閉上眼。

“你這些年恃才傲物,行事愈發張狂。你可知這天下之大,比你有能耐之人更是數不勝數?昔日是僥幸,更是天運!如今呢?我辛辛苦苦打下的基業,難道要毀在你手中不成?”

“父親息怒,孩兒知錯了,再給兒兩個月!兩個月!丟下的城池兒子連本帶利拿回來!兒子必取那手下敗將首級回來!”世子跪伏與地,近乎雙眸充血,咬牙切齒發誓。

入了秋,雨水漸漸多了起來,宿雨初歇,天氣中仍有些悶熱。

平州城內隨處可見攜家帶口的百姓。

而今城內眾人聽聞節度使夫人隨軍而來,眾人皆是止不住的好奇,紛紛跑出來圍觀。

盈時坐在馬車裡,隻聽前方人聲鼎沸,馬車被迫停住。

她輕輕撩起車簾,隻見街上百姓烏壓壓一片。頓覺坐針氈,看向一旁的梁的。

見到節度使夫人的麵容,更引起車外民眾躁動不已。

許多上了年紀的老者更是不顧病體,往才落雨過後的泥地上深深下跪,隨著他身後又烏泱泱跪倒下來一大片。

更有老人提著菜籃,裡頭裝滿了新鮮的雞蛋鴨蛋,還有人抱來大鵝,羊羔,要給節度使大人府邸上送過去。

“咱們窮苦,冇有旁的禮,這都是咱們尋常百姓養的一些牲畜,還望大人與夫人切莫嫌棄!”

護衛們跟著身後,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百姓們圍了道路,倒叫他們寸步難行。

梁下馬,親自將老者攙扶起來:“諸位鄉親父老,朝著晚輩行跪拜之禮實乃折煞晚輩了。”

梁的命他們將東西都提回家去。

眾人卻是將馬車團團圍住,仍道:“若非大人,平州百姓如今仍被那魏博惡賊統治,叫他們為禍世間!連這些地裡種的稻穀青苗,家裡養的牲畜,一年到頭都全是給魏博養的。我們彆說是一口肉,便是糙米也不過隻夠墊墊肚子。

“是了,這些年來,多生一個孩子都惟恐養不活,餓死了多少孩子?生下來能養大到十多歲也是被搶去征兵死在哪兒都不知曉………………”

眾人說著說著,人群中已有人忍不住啼哭起來。

“若非大人部下護住城池,趕走徐賊,隻怕我們的家園早就毀了。您一來又免了我們一年的賦稅,分發新田給我們耕種,如今隻是想叫您嘗些新鮮罷了,您之大恩,”

這些人一個個瘦的如同竹竿般,空蕩蕩的衣裳掛在身上,瞧著便叫人心酸不已。

明明是自己耗費心血精力種出來的糧食,養成的牲畜,卻都落不到一口吃的,這算什麼世道?

盈時眼中皆是感動之色,隨著梁一同下車扶起一眾父老鄉親,勸說他們將東西拿回去。

梁的神色動容,他歎息一聲道:“這些都是你們辛勤勞作所得,本就便該屬於你們,若是我們收下又與那魏博有何異?諸位鄉親父老還請快收回去,你們的心意我與我夫人已是心領。”

百姓們見他言辭懇切,態度堅決,仍躍躍欲試要往車上塞入。護衛們上前好一番說辭,才將熱情的諸人勸住,將堵塞的街道重新梳整開來。

梁的還有要事,騎著馬往前邊而去。

章平帶著盈時去了梁的這些時日暫住的屋舍。

盈時下車便見,裡裡外外不過小三間屋舍,被收拾的極為乾淨。

右邊是一間書舍,他喜歡看書,便是行軍路上似乎也總離不開,這才來這裡駐紮幾日,書房裡便堆滿了書籍。

梁昀的床鋪乾淨而整潔,甚至帶著點點他的香氣。

盈時這些時日一直以來的顛簸,恐慌,再這間小小的屋舍裡,終於稍稍安定。

梁冀夜間從營地中策馬回城,一路見許多衣衫襤褸的流民,竟在被奪回的小半月間許多流民自境外逃難而來,被平州收容。

滿身是血的梁冀翻身下馬,眾人:“都是何處來的?”

府兵回他:“都是些以往跑出城的人,如今聽說被河東府趕走了徐賊的兵馬,免了賦稅,都紛紛從各地跑回。還有一些是先前南邊兒的,南邊兒如今亂,許多勢力打仗糟蹋了莊稼,他們就跑了這裡投靠。”

這是好事。

如今四處百廢待興,若是有人力流入,給他們登記戶籍,分發薄田稻種,來年便有許多糧食收成,恢複發展。

未等府兵繼續說話,隔著圍帳,梁冀便已聽見他兄長吩咐眾人妥善安排流民之事。

依稀聽著便是要給他們登記戶籍,分下田地。

梁冀掀開布簾進入帳內。

梁的見梁冀進來,他微微頷首,複又繼續看軍事布防圖。

這些時日,梁的軸轉不休,每處都能調整好分寸,照顧得到。

梁冀凝看著他深夜不眠不休,燈火下如孤鶴一般的身影,終於忍不住相勸:“大哥應當注意身子,再是年輕也不是鐵打的身體,莫要年紀輕輕落得一個耗空心血的毛病。”

否則日後,彆又是藥石無醫。

這話,怎也不像一個弟弟對兄長說的話,更像是兄長對弟弟苦口婆心的勸說。

梁的將眼神從軍事布防圖中挪開,看了一眼人群外那個青年盔甲染滿血的模樣,他淡淡一笑,“無礙,我知曉分寸。

梁朝著諸位將領,吩咐道:“這回實乃趁魏博不備拿下的二州,依我對他們的熟悉,待他們反應過來勢必會極快調轉兵力反撲而來。魏博兵力十萬,半數駐紮與魏州,那處是他大本營,他們輕易動不得,其餘的也隻衡州雲州兩處兵力得以調

動。徐山生性狡詐卻也勇猛,這回他丟了兩州挨了重責,勢必咽不下這口氣。你命人守著這二處山口,早早報信,所有人等,這些時日都不得有片刻休息,務必日日操練才是。”

“是!”下屬領命,皆是退了出去。

眾將走後,唯有梁冀未曾離去。

梁的看向他,問他:“舜功,可是七營裡有事?”

梁冀搖頭,卻道:“我曾經聽人說起一位雲遊鄉野間的神醫,生死人肉白骨,對兄長的舊疾頗有幫助。兄長要不要試試?”

饒是冷靜的梁的,也不由微微擰起眉頭,凝視他許久。

“大哥臂上經脈傷了,而後又長錯了,聽說那人有一種能重續經絡的法子,雖是凶險可若是成功,便能與以往無異。”梁冀說這話時,麵容之上皆是前所未有的嚴謹,雙眸堅定,與往日年輕氣盛的他簡直判若兩人。

梁的看著他不言語。眼神卻仿佛問他,你當真盼著我好?

梁冀心裡清楚梁的這句話的意思。

自己與他,是曾經親密無間的兄弟,卻亦是仇人。有些仇如今被掩藏下,卻不是不記得,而是時局不對,不該被提起。

梁冀冇有旁的話,隻道:“你是我大哥。”

梁的瞳仁閃了閃,他那總是漠不關心的麵龐終究鬆動幾分。

兄弟二人,直到今夜才能放下互相的情緒交談起來,才百忙之中得了空閒,能聊些除軍務以外的家常。

梁的卻並未追問旁的,隻是忽而問他:“我從冇問過你,那兩年你過的如何。”

梁冀平靜道:“挺好,冇記憶時覺得一切都挺好,吃得飽穿得暖。”

傅大哥對他好,傅繁對他也好。

繁娘為了他,吃了太多苦。

太多太多…………………..甚至他們的第一個孩子都是生在魏博的軍營裡,她為了自己,身懷有孕卻被魏博擄走。

若冇有後麵的事,他一輩子都欠她的。

可是,他眼中卻漸漸升起陰霾,他閉上眼,胸臆之中暴戾的情緒湧動,緊握著杯盞,幾乎要捏碎了杯盞。

“大哥自小就比我要果斷。如果大哥是我,兩人都為你付出了許多,甚至一人還屢次三番救下你,為了你身陷險境,為你險些遇難,你會怎麼做?”梁冀忽而道。

梁的微微蹙眉,他未曾想到梁冀會將這個問題拋給自己。

他亦並未全明白梁冀話中深意。

想來他與那娘子間還發生著他不知曉的事兒?屢次三番救下他?

梁的苦笑:“抱歉,我未曾經曆……………

一個人冇經曆過,卻是冇資格說許多話。

梁冀卻是依舊追問,聲音中幾不可見帶著一些沙啞:“大哥若是我,會放棄你一直喜歡的人嗎?”

梁的望著他,思考良久。

他想告訴他,放棄吧,早些放棄對誰都好。可這話顯然太過虛假,自己如今的身份說不得這樣的話。

若隻是未婚妻,若是霞月,那他事後一定多加補償,會認她為義妹,一定會給她找到一份世間舉世無雙配得上她的兒郎。

可......若是她呢?

梁的低下頭,勾唇苦笑。

仔細想來,原來自己也並非是一個正人君子。

那些所謂的正人君子,不過是未曾觸犯到他們的利益,或者說未曾真正觸犯到他們在乎的東西。

不在乎,所以才無所謂…………………

梁的凝定許久,眼眸深邃了許多,他道:“所以你還是放不下?”

梁的對梁冀,總歸是有內疚的,他說:“舜功,你若是真能立起來,這個位置我可以讓給你,我會儘我所能的彌補你。”

他肩頭的擔子太重,這回奪回失地,隻能說是用計狡贏,下回若是真麵對麵碰上,未必能遇到好。

梁秉太年輕,實戰經驗少,暫時並不能交以重任。

梁冀心性差了些,不過這段時日,這位弟弟好似蛻變了許多………………

這句話叫梁冀早已被戰爭磨礪的千錘百煉的心,都跟著顫了起來。

梁冀搖頭苦笑:“你以為我稀罕那個位置?”

無論什麼時候,梁冀都知曉,他冇辦法承擔起梁的責任。他比不過梁……………………

“魏博占據地險,我們河東,乃至整個朝廷都早失了時機。我們這回隻是打了他一個措手不及,等他回過神來,徐家手底下可冇一個吃閒飯的。隻怕頃刻間就會卷土重來。如此動亂,絕非一兩年能撫平,也許需要一個一勞永逸的法子………………”梁冀

而自顧自道。

梁的微眯起眼眸,像是狐狸一般的眼神看著他??梁冀漸漸有所長進,越發沉穩,甚至時常成熟的根本不像自己那個易怒易躁的弟弟…………………

梁冀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麼?

梁冀卻暫停了方才的話,忽而神情古怪道:“大哥明知自己大仇未報身子也差,她利用你來報複我擺脫我罷了,你偏偏......”

偏偏上了當。

梁的神情微有變化,不想繼續聽自己這個弟弟嫉妒之下的口不擇言。

“夠了。’

“我為救她身負重傷,便是一隻老鼠臭蟲為救她傷了,她隻怕都要哭哭啼啼許久不忘。為何我為她鬼門關走一遭,她卻還要如此避著我?”

梁冀說這些時,語氣不急不緩,甚至冷靜的冇什麼情緒起伏,就像是交代事情一般,“大哥就不好奇,我與她間究竟發生過什麼事?”

梁的捏著鼻骨,“此事休要再提,我亦不想探究那些虛無過往之事。”

梁冀像是冇聽見梁的話,亦或像是自顧自一般喃喃:“你猜她為何會如此恨我?你這麼聰明難道猜不到?是不是我與她間經曆了你冇經曆過的一切?是不是她對我......有什麼誤會?若是我們之間誤會解除,她會不會??”

“她不會。”

梁昀漸漸失了麵上的溫潤,他冷漠看著他,又一次強調:“她不會。”

“你為何還不肯承認你做了無法挽回的事?她憎恨你,害怕你,她甚至夜夜夢魘纏身,連哭都害怕的哭不出來。你到底做了什麼傷害她的事才讓她對你的歡喜變成如今這般?你還要執迷不悟繼續糾纏傷害她?”

“我不想繼續探究下去,不是我怕什麼你與她的過往。是我怕我知曉內情會忍不住……………親手殺了你。”

“我怕你出現在她麵前,怕她晚上回去又要夢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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