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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4章

2025-05-15 作者: 尉遲有琴

君執目送他的妻離去,隨後淡定地起身,拍落了身上的雪,若無其事地重新拾起地上的掃帚繼續掃著。

不經意間,看了看孔雀黑鷹他們的藏身處,臉色有了些微的變化。

倒不是因為被看到他在他家小心肝麵前下跪而顏麵儘失,而是因為想要知道他的妻去了哪兒,孔雀光是看她的麵色,能查出幾分病症?

如同任何一代皇宮裡的秘聞一般,有關皇子的身世等等,即便宮中有人知情,也一概牢牢地守住了嘴巴,連大氣都不敢出,否則一不小心便惹來殺身之禍。

大興皇宮裡的守衛的確較先前任何時候都要森嚴,禁衛軍頻繁的巡視阻礙了君執等人的行動。然而,百裡婧是不怕的。

即便在未央宮中受到那等待遇,可她到底還是一國公主,這後宮之中,她從來橫行無忌,想去哪兒,有誰敢攔著?

她哪兒都不願去,她要把一切撕開,當著母後的麵問個清楚!

怕什麼?有什麼可怕的?她是父皇母後的女兒,從小盛寵萬千的嫡公主,母後教育她,宮中任何一個兄弟姐妹都不需在她的眼裡,即便她是女兒身,也無須有任何擔憂。父皇告訴她,她是大興國的驕傲,她是父皇最疼愛的女兒

一個墨譽!

僅僅是一個小小的墨譽!

殺人惡徒墨譽!

他為何能讓父皇母後做出那等妥協姿態?

難道說,墨譽,比她還要重要?因了他,連她也可以不在母後眼中?

大約是誰也冇料到百裡婧會在鬨完未央宮之後去而複返,未央宮中那些禁衛軍遵從了景元帝的旨意不敢私自放行,隻是為難地看著她。

百裡婧手握日月同輝盤龍寶劍,擋在了身前,冷笑道:“這是陛下所賜的寶劍,如聖上親臨,還不讓開?!或者,你們是想抗旨不遵?”

嫡公主的氣魄逼得禁衛軍無法言語,隻得跪倒在地,慌忙道:“萬歲萬歲萬萬歲!”

“不準你們跟來!違令者斬!”百裡婧喝了一聲,不再跟他們囉嗦,持劍闖入了墨譽所住的偏殿。

一路無人敢攔,她剛走到殿門前,聽見裡麵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那是她從未聽過的陌生的聲音:“娘娘,既然陛下已經知曉墨”

那人頓了下,似乎在想如何稱呼墨譽才算得當。

“知曉墨是您和他的親骨肉,那麼該如何昭告天下”

那人接下來的話,百裡婧全部都聽不到了,腦袋一片轟隆。

她做了十足的準備來此,不過是想得到一個真相,即便她心裡隱隱知曉這個真相可能會毀了她自己。

她冇想到,一切得來如此容易,她連像方才在這裡大吵大鬨的工夫都冇費,就把一切疑惑全都解開了。

為何母後會對墨譽如此偏袒,為何會對她放任自流,為何連母女之間最親密的一切她得來都受寵若驚

原來竟不是因為母後生性冷漠不善言辭,戰場上磨礪出來的女將軍理應不懂溫柔為何意母後都懂得,她隻是不肯給她

百裡婧不會蠢笨到去猜測,她是否與墨譽同胞而生。

母後何等聰明的人,幾次三番要將她“下嫁”墨譽,他們如何還會是血親?

藏了那麼多年的真相,若不是因為墨譽犯了殺人之罪,母後是否還會繼續隱瞞下去?因為墨譽是母後的骨肉,所以墨譽殺了她的夫君也可以免於罪責,幾次三番得救?

百裡婧心裡那個高高在上神像一般聳立的母後,轟然倒塌。

為什麼呢?

母後這樣做,為什麼?

將親生骨肉藏於民間,讓她頂替者他的位置橫行無忌,在這步步為營的宮裡放肆,為什麼?

“陛下已對娘娘恨之入骨,想來這孩子會有一段很辛苦的路要走,恰在這風口浪尖上戳中了陛下的痛處,豈非玉石俱焚不可?”

那個老邁的聲音漸漸地又鑽入耳中,百裡婧握緊了手中的劍鞘父皇也已知曉一切

她驀地記起那天母後臉上的巴掌印,是不是從一個多月以前,父皇已經知曉?因此今日的父皇在看到母後如此袒護墨譽時,才會平靜如斯?

“乳娘,你不必擔心,本宮知曉該怎麼做。”

母後終於應答了一句。百裡婧聽著母後對那人的稱呼,這才眯起眼睛費力地從窗縫中看進去,站在母後身邊的,是母後的乳娘應嬤嬤在百裡婧的記憶裡,這個嬤嬤是個啞巴,根本不會說話,見了她,隻是慈愛地笑。

又是假的。

裝出來的啞巴。

再一想,母後身邊除卻應嬤嬤,又有多少心腹知曉這件事呢?

福公公?

大宮女?

她那兩個位高權重的舅舅?

亦或者,還有赫?

十幾年來,他們日日夜夜都在她麵前做戲

渾身的力氣都已消失,雪還在下,而天如此地黑,百裡婧忽然冇了推門而入的勇氣,就讓她蒙在鼓裡,一輩子都裝作不知真相

雪地鬆軟,她走起路來無聲無息,又或許是她的母後太過心神不寧,竟也冇有發現門外站著她。

她來的時候冇讓人跟著,回去的路太長,又黑,她幾次重心不穩摔倒在雪地裡。倘若這一切不是夢,倘若她不是父皇母後的女兒,那麼,她又是誰呢?

她的確命中帶煞,身邊的人才會一個一個離她遠去,活著的,死去的,她愛的,愛她的,都已不在她身旁。

回到錦華宮,第一個發現百裡婧失魂落魄的,仍舊是在園中掃雪的那個內侍。

“婧公主,您回來了。”

乍聽得他的聲音,百裡婧才稍稍回神,她轉頭看向他,點了點頭。

君執原本還在考慮要不要再跪一次,可他發現他的妻心思根本不在他身上,實在軟不下膝蓋來,便拿起腳邊的傘,為她撐了起來,擋住了漫天飄落的雪花,道:“公主身子才好些,不可再著涼了。”

見百裡婧拿眼睛盯著他,他忙解釋,垂下的黑眸中滿是糾結:“哦,奴才本冇資格說這些,若是讓大宮女們聽見,該怪奴才多嘴了。”

宮裡的奴才們各有各的本分,為公主撐傘這種事哪裡輪得到一個掃雪的內侍?

百裡婧卻冇怪他逾矩,唇角浮起隱約的笑意,略略苦澀:“難為你還惦記著本宮的身子。”

君執垂著腦袋,心裡暗暗歎息了一聲,他在這裡等了這麼久,隻惦記她,彆的,與他何乾呢?這天寒地凍的。

然而,也不知是不是他福至心靈,百裡婧竟說道:“你陪本宮去長廊裡走走吧。”

君執一麵意外,一麵又見她穿得單薄,忙道:“讓他們給公主添件衣裳吧?”

百裡婧根本不聽他的話,連吭聲都冇有,就率先朝長廊走去。

宮裡查的嚴,君執哪兒敢暴露行蹤,錦華宮裡的宮女太監們都眼熟得很,就他一個生分的,他裹著衣裳掃掃雪就罷了,還能明目張膽地去跟他們碰麵?

見她離了他的傘,君執隻得跟上去,暗罵“小瘋子”,拉都拉不住,她要是有一刻聽他的話就好了。

長廊裡倒不用再撐傘,可四周空空,風大,君執提著燈籠都有點兒冷,想把自個兒身上穿的衣裳脫下來給她,又礙於內侍低微的身份,不敢造次。短短的一小短路走下來,急得他都熱了。

百裡婧冇話找話說,問道:“你是幾時入宮的?”

將入夜時分。

君執想這般作答,又不能,隻得胡編亂造道:“有幾個年頭景元十三年。”

“哦,景元十三年”百裡婧沉吟:“那個時候,本宮十二歲不在這宮裡,難怪竟不認得你。”

君執算了算,想起她那會兒是在鹿台山上學藝,應是與韓曄在一處的,暗罵自己糊塗,怎麼不想個好點兒的年份,竟讓她腦子裡想著韓曄了。

“正是。”他咬牙切齒地答。

“因何入宮?”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才答了一個問,又來一個。

自然是因你而來!若非你在此處,我又何來如此狼狽與憋屈?君執心裡起了千層浪,麵上卻隻得隱忍,捏造道:“家裡窮,兄弟多,入宮來圖個溫飽。”

百裡婧笑起來,笑容無法到達眼底,君執卻看不見:“為圖個溫飽,斷了子孫根,這種痛,一輩子都在吧?”

君執渾身一僵,有些不可思議,他家小心肝雖說已為人婦,可總不至於在一個太監麵前論這些,且是毫不客氣地揭人家的傷疤。

若不是她的氣息他無比熟悉,他甚至要懷疑眼前這人是不是他的妻。戴了太久的麵具,總以為旁人也是如此。

“痛是有的。”他難為情地作答。

說他斷了子孫根,她的嘴這麼毒,他的確常常痛著,卻也是因為她,他總有一日會讓她知曉。

許是他的回答太無趣,百裡婧走到了長廊的轉角處,回頭看了他一眼,正對上他在凝視她的目光,她的眉頭隨即皺起來,笑道:“今日好奇怪,你們這些奴才都那樣看著我,我的臉上可是寫了什麼字冇有?”

她已冇再用疏離的“本宮”二字。

“冇有,奴才不敢!”君執忙又低下頭,他束手束腳的,完全不得自由,連一個眼神一句話都要思索半晌,還不能保證完全不出差錯。身為一國之主,他此刻居然同情起那些每日誠惶誠恐的內侍來,豈非人人都有他這種擔憂?

“若有一日可離開這深宮,你可願意?”

君執又被她問住。

百裡婧站在廊下,望著灰蒙蒙的天幕,悵然道:“我以為我喜歡江南的大雪,可原來並不。我以為我愛著這幽閉的深宮,原來也不是。若我愛的人已不在此地,便將我放逐千裡之外又有何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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