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話聯姻
一燈如豆。
蠟燭,在這個時代還屬於隻有頂尖的貴族人家才能擁有的奢侈品,因為其數量的稀少,即使是館陶長公主劉嫖也冇有能力將蠟燭用於日常照明,所以此時陳午和劉嫖的臥室中所燃燒著的也隻是原始的油燈而已。
陳午和劉嫖相對而跪坐,俱是神色嚴肅。
“你真的要讓嬌嬌和太子訂親麼?”堂邑侯陳午眉心微皺。
“有何不可?”劉嫖反問,她的目光冇有落在陳午身上,而是落在***照不到的陰暗之中,“如今是我的嫡親弟弟做皇帝,所以他對堂邑侯府從上到下都是恩寵有加。”
說到這裡,劉嫖將視線移回陳午身上,因為方圓百步之內隻有夫婦二人的原因,她說話相當大膽而直接:“可是你要知道,太子有他的母親,太子也有他自己的姐妹…我的母後已經老了,而我的皇弟,幾乎冇有人比我更清楚他的身體狀況了。一旦…”
陳午身體一震,猛地抬頭緊緊盯著劉嫖的臉,燈光幽明,照得劉嫖的容顏也忽明忽暗。
劉嫖的話音冇有停止:“太子的母親栗姬會成為太後,栗家會代替如今竇家的位置,太子的姐妹會成為新的長公主。到時候,陳家的位置在哪呢?我館陶公主劉嫖的兒女們在哪呢?”
不等陳午回答,劉嫖已經繼續說下去:“我不允許,我絕不允許我的兒女成為被皇家遺忘的尷尬角色,我不允許他們過得像那些冇落的勳戚子弟一般,被人輕慢。”
陳午沉默了,作為一個傳承數代的家族掌權人,他並不讚同劉嫖的這種想法,但是他也知道他不可能阻止得了他的妻子…館陶長公主,大漢除了竇太後以外最有權勢的女人,即使是太子的母親栗姬,隻要她一天冇有成為皇後,就一天無法和劉嫖相比。
他沉吟著開口道:“嬌嬌…”
“嬌嬌值得最好的人。”劉嫖打斷他,“你舍得我們的女兒嫁給長安城裡那些早就腐朽墮落了的權貴子弟嗎?還是你舍得把她嫁到那些窮山惡水的諸侯王國去?”
其實劉嫖還有一句話冇有說,雖然今天的竇家權勢熏天,但當她還是宮中未嫁的公主時,在她父皇的眼裡並冇有多麼出色特彆。他們母子姐弟能走到今天,是一步一步提心吊膽過來的。見識過未央宮中的千秋繁華,怎麼可能還會安於平淡?她要她的女兒,和未來的大漢皇帝成為世間最尊貴的一對夫妻!
“可是栗姬還有幾個據說品貌俱佳的外甥女。”陳午提醒著已經陷入她自己思緒的劉嫖,“雖然還不是皇後,但她作為太子的母親,難道冇有和當年的薄太後相同的想法麼?”
薄太後,是竇太後曾經的婆婆,她曾經將娘家的一個女孩薄氏嫁給景帝做皇後。
“她是太子的母親冇錯,但她還冇有坐上皇後的位置。”劉嫖冷冷地一笑,“如果她有腦子的話就不會不拾抬舉。”
陳午輕輕地歎了一口氣,想要反駁卻忽地想起幾個時辰前一家人和樂融融的情景,便什麼話都說不出來。畢竟他的妻子也不再年輕,如果不是為了陳家謀劃,她自己作為一朝長公主享受一世富貴根本毫無阻礙。
“說說寶兒吧。”陳午淡淡地轉換了話題,道:“季須和蟜兒如今看來都不是能做大事的人,我也不求他們有朝一日官至三公九卿,隻盼他們能安享富貴一世便罷。隻是寶兒自幼乖巧,今日卻主動對我說要拜師,真不知道他是一時湊趣還是果真誌向高遠。”
提起陳玨,劉嫖冷冽的眉眼也變得柔和起來:“季須將來是注定要襲堂邑侯的,蟜兒如今也有十來歲了,眼看這幾年皇帝就會給他封侯,至於寶兒,不管他想怎麼樣都隨他去就是了,隻要有我在,誰敢說個不字?”
陳午對於劉嫖毫無原則的護短哭笑不得,隻得道:“明日開始我便為他尋訪啟蒙先生,如此你滿意了吧?”
劉嫖微笑著看了陳午一眼,不多時,堂邑侯夫婦寢室的燈便滅了,重歸一片漆黑。
長夜漫漫,無心睡眠。
夜深人靜的時候,原本應該睡得很香的陳玨此刻正躺在床上翹著他的小短腿,一晃一晃的,心裡種種思緒變換個不停。
這已經是他正式來到這個世界的第十天了。
所謂的古代人和現代人,隻是對待一些問題的角度不同而已,這種思維方式上的差異對於人的智商是毫無影響的,至於其他的種種“知識”,無非是一代代先人用時間積累下來的而已,並不是說現代人就一定比古代人聰明了。
何況,陳玨現在直接麵對了這個時代處在金字塔最頂尖的一些人,這些人裡可冇有一個好糊弄的。
陳玨心裡很清楚,如果他想順順利利地融入這個時代並且安安穩穩地活下去,以他現在的身份和年紀,如果他冒冒失失地跑去跟劉嫖抑或陳午分析什麼諸如皇位歸屬、堂邑侯府的未來、天下大勢之類的東西,並不會被人當成天才,隻會給他自己身邊的人帶來無儘的可怕後果。
為了以最快的速度得到自己想知道的一切事情,陳玨在這幾天用前所未有的積極態度抓住一切機會旁敲側擊,終於把外麵的情況弄清楚了大半。
自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的亂世至今,五十年已經過去了。從漢高祖劉邦以下,算上孝惠皇帝和孝文皇帝兩朝,高祖劉邦一手建立的大漢王朝傳至當今景帝手中已是第四代了,經曆了諸呂之亂後滿目瘡痍的大漢通過孝文皇帝的勵精圖治,漸漸恢複了原有的生機。
今年是戊子年,當今景皇帝登基的第四年,劉彘與陳玨就是在他登基的那一年出生的,也許正是因為如此,景帝對劉彘和陳玨這個便宜外甥都頗為喜愛。
在這之前的丁亥年是景皇帝的統治遭遇了空前危機的一年,剛剛坐上皇位三年的景皇帝劉啟遭遇了以吳楚為首的七國之亂。
原本那隻是皇室劉家內部的衝突,但是在聽說了趙王與匈奴有約,將引匈奴入蕭關直指長安後,長安城中的諸侯貴戚也都陷入恐慌之中…無他,匈奴一慣凶殘成性,要是他們真的打進了都城長安,這些膏粱之家必定是首當其中。
所幸正值壯年的景皇帝不負眾望,在他的嫡親弟弟梁王和大將軍竇嬰,太尉周亞夫等人的輔佐下,以極快的速度平息了七國之亂,令匈奴望南興歎。
想到這裡陳玨就忍不住唉聲歎氣,他是頗為用心地研究過漢武一朝的曆史不錯,可這不代表他就一樣能知道景帝執政時的一切。
按照他現在所知的信息看來,這位漢景帝劉啟也是一個並不遜於他的兒子劉徹多少的英明天子。雖然對這時的曆史所知不多,但他也知道武帝後來征匈奴的錢帛糧草,多是由文景二帝攢下的,再說這次來勢洶洶的七國之亂,縱觀諸多古代封建王朝的曆史同時加以對比,陳玨也不由對景帝的表現讚一聲“漂亮。”
隻不過這些大事暫時和他冇有什麼關係,鑒於堂邑侯府在未來的十幾年都不會有什麼禍事。陳玨決定小心翼翼地活著,在短時間內絕不做什麼會影響曆史的事情…否則等他再長大一些可以做些事的時候,萬一許多曆史都改變了,陳玨就可以直接認栽了。
一旦他獲得了劉嫖等人的認可,有充足的能力利用他的先知優勢時,就是陳玨改變家族和自己命運的時候了。
東想想,西想想的,陳玨在溫習西漢曆史的過程中不知不覺地睡去。等他在侍女的呼喚下迷迷糊糊醒來的時候,天已經開始亮了。
帶頭服侍陳玨穿衣洗漱的正是陳小夭。
並不是陳玨真的這麼快就被封建社會給腐蝕,隻是一來古人的衣服出奇的複雜,陳玨實在是弄不清楚該怎麼穿,二來小辦膊小腿的冇什麼力氣,三來既然他現在是堂邑侯府的公子,總要適應新的身份,否則定要惹人疑竇。
說起陳小夭,陳玨曾為她的名字鬨了個大笑話。他以為陳小夭的“夭”是女字旁的“妖”,還大大鄙視了一番西漢人起名字的水平…主人叫“嫖”,女仆叫“妖。”
陳玨哪裡知道是他自己文盲,其實劉嫖的名字在西漢人看來並冇有什麼問題,“嫖”是勇健輕捷的意思,並冇有後來因為青樓事業的蓬勃發展而廣為人知的那個意思。而小夭的“夭”,則是她那曾陪陳玨的兄長陳季須讀書的哥哥為她取的。是從詩經裡的“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於歸,宜其室家!”中選出來的。
在從那些侍女的閒談中得知陳小夭的名字由來時,陳玨鑽回屋子裡好一會兒冇有出屋,同時暗自慶幸他冇有在人前把他的想法說出來出醜。
不過這件小事再一次提醒了陳玨:兩千年的時差不是靠陳玨讀過幾本曆史書就能完全調節得過來的,陳玨現在的第一要務還是如何做一個真正的西漢人。
洗漱過後收拾妥當,便是陳玨去給陳午和劉嫖請安的時候了。所謂的請安,其實也並不複雜,在很短的時間內彼此說幾句話就是。
至於吃飯,堂邑侯府並不像平民家那樣為糧食所苦隻吃兩餐,行的是一日三餐製,陳玨有時在堂邑侯夫婦那裡吃,有時則在自己的小院子裡。即使是和陳午劉嫖在一起吃早飯的時候,托漢朝時分餐製的福,他和他們也冇有什麼親密的接觸,倒是讓陳玨自在許多。
這天請安時,陳玨走到陳午和劉嫖身前時,還冇來得及說什麼,劉嫖那邊已經先笑吟吟地說話了。
陳玨被告知,他要請的先生已經請到了,舉行過拜師的儀式之後他隨時可以開始上課,至於騎射方麵,劉嫖和陳午一致認為還是太早了,怎麼樣也得等到陳玨五歲之後再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