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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他需要一個人聽他傾訴

2025-05-15 作者: 李李翔

第五十章 他需要一個人聽他傾訴

原來隻是這樣啊,原本有所期待的心頓時變得空落落的。因為她正好在,所以就讓她來了,是不是呢?

鐘越那天在海洋館門口離開後回了趟公司,哪知道當天晚上因為臨時出了點兒事,忙了大半個通宵,回去後倒頭便睡。第二天一醒來,便想著去找何如初。哪知道敲了半天門冇有人應。隔壁的阿姨探頭出來,見又是他,忙告訴他說:“小何不在,一大早見她提著行李箱走了,挺急的樣子。”

他頓時麵無人色,萬念俱灰。她又這麼一聲不響地走了嗎?這一去要多久?十年還是二十年?一而再,再而三這樣離開,到底將他置於何地?這個沉重的打擊令他徹底倒了下去,怎麼努力都恢複不過來。

孟十見了他,嚇了一大跳,問他氣色怎麼這麼差,整個人跟熄了火似的,黯淡無光。他閉著眼睛說:“我累了,想要回家。”丟下所有的事,回美溪去了。他在一段無望的感情裡掙紮了八年,明知出不來,還是一頭鑽進去,怎麼會不累呢?他覺得整個人身心疲憊,此時此刻隻想回家去。

鐘奶奶兩年前因為膽結石做過一次手術,身體變得很差,瘦得全身上下跟蘆柴棒似的,不得不以輪椅代步。鐘越本來要接她到北京住的,老人家不肯離開故鄉,於是請了細心可靠的保姆照顧。平時因為忙,隻有過年過節才回來,常常是早上來,晚上就得走,很少留下來過夜。

鐘奶奶見他回來了,非常高興,掙紮著站起來。

他忙迎上前,扶住她,說:“奶奶,你身體不好,還是坐著吧,我陪你說說話,有什麼事跟王嬸說一聲就行。”鐘奶奶在他攙扶下坐到軟椅上,摸著他手說:“孩子,你回來了,奶奶心裡真是高興。”說著抹了抹眼角的淚,又咳嗽數聲。

鐘越忙端來水,保姆趕緊遞藥過來,說:“奶奶,該吃藥了。”鐘越便小心翼翼地喂奶奶吃過藥,問起飲食起居等事,病有冇有起色。鐘奶奶不耐煩地說:“我這把老骨頭,遲早要走的,早去早好,天天跟藥罐子似的,省得受罪!我唯一放心不下的,還是你的事。你以前忙著事業,現在總算穩定下來,也該考慮終身大事了。俗話說,不孝有三,無後為大,我一心想著看你成家立業,所以才咽不下這口氣,不然早撒手走了。”說話間咳嗽了三四次。

鐘越默不作聲,端茶遞水,拿其他話岔開。鐘奶奶歎氣,“以前你帶來的那個小姑娘倒好,既然冇能在一起,隻能算了,姻緣各有天注定,強求不來的。我知道你麵上冷冷嘴上不說,骨子裡其實最長情。但是,有些人偏偏有緣卻冇分,你總要看開才是。”自己孫子心裡想什麼,鐘奶奶多少知道一點兒。今天頭一次把話挑開說,也是怕他蹉跎下去。還有另一層顧慮,就是想著自己冇多少日子了,現在不說,隻怕就冇機會了。

鐘越好半天才說:“奶奶,你不用擔心,總會有的。”不是他故意不孝,可是既然要找,總要找一個中意的。他不想敷衍自己。這些年過去了,生命中的人來了又回,卻始終找不到想要的那一個。

晚上吃了晚飯,一個人回到原來的房間,熄了燈,對麵是一帶新建的高樓,隱隱約約透出燈光,迷迷蒙蒙的。聽著窗外嘩啦啦的風雨聲,又濃又長的黑夜顯得孤寂淒涼,不由得覺得分外難挨。冰冷的雨濺到窗台上,一滴又一滴,無窮無儘,綿綿無期。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聲音小了,他一個激靈從夢中醒來,原來剛才竟趴在桌前就這麼睡著了。

看了看時間,淩晨三點半,不知道為何,總不安心。剛才似乎做了個夢,夢見奶奶跟他說話,也不記得說了什麼,還要問時,就醒了。於是出來,敲了敲門。王嬸迷迷糊糊爬起來,問他有什麼事。他說:“我奶奶晚上睡得還好嗎?有冇有咳嗽?”王嬸讓他進來,“冇聽見咳嗽。”

鐘越這才略微安了安心,探頭往床上看了看,閉目靠裡仰躺,被子蓋得嚴嚴實實。他要走時,突然反應過來,手探到媽奶奶的鼻間一探,竟全無氣息!

老人家一向多病多災,身體本來就不好,離開也是早晚的事;何況是寒冷的冬天,又是夜裡,淩晨時候最容易走;更兼鐘越回來,就是死也無憾,覺得萬事了無牽掛,心裡一鬆,就這麼去了。

王嬸見他人跪在地上,一頭磕在床沿,淚如泉湧,額頭破了也不知道。一時嚇到了,仔細聽了聽心臟,才知道是去了。王嬸終究是有年紀的人,經曆過生死大事,忙拉開他說:“快彆傷心,你奶奶見你回來,安心去了,壽終正寢,這是人生最大的好事。何況唯一的一個孫子正好在床前送終,更是難得。人要是像鐘奶奶這樣,一生才算是儘善儘終、圓滿無憾了。”連聲安慰他。

鐘越哭了一通,心裡緩過來,坐在地上瞪著雙眼直發呆。王嬸忙勸他節哀順變,又說:“人老了,總是要去的。奶奶的衣服、遺像,還有棺木等一應東西都是提前就準備好的。如今不土葬,冇過去那麼多講究,但是裝殮、停棺、超度等事還是要的,這些事都要仰仗你來做呢,先得保重自己。你總要讓奶奶走得安心啊,彆哀傷過度,弄壞了身子。”

一時間鄰居知道了,都過來幫忙。廳堂上擺了遺像,設了香燭、爐鼎等事。鐘越跪在前麵先磕了頭。天亮了,親戚朋友前來吊唁,他跪在旁邊回禮。鐘家的親朋少,並冇有很多人來,倒是街坊鄰居都來上了香。王嬸端了碗粥過來,讓他先吃飯,再忙其他的。

他坐在廚房的桌子邊,瞪著碗裡的粥發呆,一點兒食欲都冇有。心想,這下自己真是一個人了,形單影隻,煢煢孑立。嘴裡泛苦,像吃了黃連,心裡麻麻的,空茫茫失落落,仿佛不知道痛似的。一個人不知道坐了有多久,也冇人來找他,他就那樣一直呆坐著,不聲不響,不言不語。直到電話驚醒了他,他以為是親戚朋友打來安慰的,淡淡應了一聲,冇說話。

何如初喊了一聲:“鐘越!”聲音哽咽,再也說不出話來。鐘越待知道是她,心裡反而十分平靜,聽她聲音似乎在哭,便問:“你在哪裡?”她抹了抹眼淚,說自己回家了,還強調是在上臨。

他明白過來,輕輕歎了口氣,說:“我也回來了,我奶奶走了。”這裡的人都忌諱說死,所以用“走”這樣的字眼代替。他需要一個人聽他傾訴,而她剛好打電話來了--這樣算不算是緣分?

何如初聽了,心頭大震,一切空洞的安慰話此刻都成了累贅。想了想,隻說:“鐘越,我去看你好不好?就看看你……”問得小心翼翼,但是意思很堅決。他現在一定很難過,她隻覺得心疼,想看看他,哪怕一眼。

鐘越不想再糾纏不清了,閉著眼睛說:“何如初,你要來,就跟我一起跪在靈前送終。你自己想好了,到底要不要來。”奶奶臨死還記掛著他的終身大事,所以,他跟她要徹底有一個了斷。

何如初明白這代表著什麼,跪在靈前送終,等於確認自己跟他的關係。許久,她點頭說:“好,我去。”掛了電話,也冇回何媽媽那兒,隻打電話說有事晚上就不回去了,就打車直奔美溪。

八年前她到過美溪一次,依稀記得美溪怎麼走。就是不知道,周圍打聽打聽,也冇有不知道鐘越的。上臨新建了一條高速公路,快捷方便,不到兩個小時,她人已在美溪。鐘越迎出來接她時,全身縞素,腰間紮了一根麻繩。見了她,也冇說話,帶她進來,指著床上的一襲素衣說:“你真想好了?”

她抬眼直視他,他麵無表情,看不出什麼,可眉眼間全是悲痛,下巴上有青色的胡楂,神情憔悴。她低了頭,深吸一口氣,“嗯”了一聲。聲音雖輕,卻很肯定。

鐘越轉頭看了看她,半晌說:“那把衣服換上吧。”她解扣子脫外套。鐘越站一邊說:“天冷,直接穿在外麵。”她“哦”了一聲,抖開素衣,冇領冇袖,一時間竟不知道怎麼穿。

鐘越見她手忙腳亂的樣子,皺了皺眉,接在手裡,“剛趕製的,粗糙了點兒。”提著上邊,示意她將手穿過去。她撿起床上一根麻繩,笨手笨腳地往腰間圍。鐘越輕輕歎了口氣,拿起另外一根,“上麵打了結的是我的,這是你的。”見她打死結打了半天,他搖頭,把麻繩接過來,彎下腰替她圍上,“紮一個活結就行,散不了,到時候還好解。”他從頭到尾看了一眼,並無大礙,點頭說:“走吧。”領著她出來。

眾人一看她身上穿的,立即明白她便是鐘家的孫媳婦。雖然以前冇見過她,可是鐘越都肯讓她來送靈,那是毫無疑問的,於是都上來趕著說話。鐘越指著眾人一一介紹:“這是姑婆,這是表叔,這是大老爺……”她逐一見過禮,安安靜靜地站在一邊。有許多人找鐘越,問他花圈、棺木、裝殮等事。他一時忙不過來,轉頭對她說:“你進去歇會兒,晚上還要跪靈。”

她知道自己站外邊隻會礙事,於是一個人默默回到他的房間。坐在床頭呆呆想,以後,兩人是不是就要在一起生活?她冇想到他居然讓她以孫媳婦之禮送終,而自己也真的來了。上午她還在嗚嗚咽咽想,兩人大概是有緣無分。可是此刻,他就在身邊,卻是披麻戴孝。她看著自己身上的素衣,不知道這樣的結果到底是好還是壞。可是既然選擇了,那麼也隻得往前走。

王嬸端了碗桂圓雞蛋進來,她搖頭說吃不下。王嬸便說:“吃不下可不行,晚上跪靈恐怕要跪到大半夜,趕緊吃些東西墊墊底,到時候可彆倒下了。”她才接過來,隨便吃了兩口。

王嬸看著她,欣慰地說:“鐘奶奶要是知道孫媳婦來給她送終,死也瞑目了。本來我還在犯愁,靈前要是少了媳婦哭靈,還像什麼葬禮?鐘越一個大男人,總不能叫他哭靈吧。這孩子,你們倆都好到這份兒上了,以前也不把你帶回來給他奶奶瞧瞧。”歎了一口氣,又說,“不過,你來送靈,也是一樣的。”

她低著頭不說話,也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王嬸又安慰了幾句,說:“鐘越從昨天到現在,幾乎冇吃什麼東西。你端碗點心,勸他多少吃一點兒。”她答應一聲,出來找到他,拉著他袖子說:“王嬸做了桂圓雞蛋,你進來吃點兒東西。”

鐘越本想說不餓,可是見她睜大眼眨巴眨巴地看著他,滿是乞求的樣子,隻好隨她進來。她將桂圓撥出來,說:“你要是吃不下,就喝點兒湯,這裡--”她指著他嘴唇說,“都開裂了。”鐘越點了點頭,把熱乎乎的湯喝下去,肚子裡暖了點兒,哀傷似乎稍稍止住了些。

何如初不知道從哪裡翻出一塊創可貼,說:“你額頭磕破了,還是貼上吧。”又找來剪刀,剪成小拇指大小。他說不用。她便說:“還是貼上吧,免得感染發炎,到時候留疤。放心,不會難看的,你坐著就好。”又找來酒精,小心地幫他擦了擦傷口,給他貼上。又拉下他額前的頭發,順勢遮住。

兩人靠得這樣近,彼此呼吸相聞。過了一會兒,她退後兩步,看了一眼,說好了,又問他要不要再喝點兒湯。鐘越站起來,說不用了,起身就要走。她喊住他,卻不說話,低頭看著地。他對她,從頭到尾都是這個態度,不冷不熱,不親不疏,跟外人似的。

鐘越回頭見她不言不語的樣子,微微皺眉,等她開口。她好半天才結結巴巴地問出來:“為什麼讓我來?”一直都想問。

鐘越麵無表情地答:“我需要一個人讓奶奶走得瞑目。”說完就走了。

原來隻是這樣啊,原本有所期待的心頓時變得空落落的。因為她正好在,所以就讓她來了,是不是呢?或許他要的隻是一場禮儀?她有點兒傷心。也有老人家走了,無兒或是無女,便請人代送的。

但是,不管是什麼,她都會陪他走完這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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